天还没亮。你睁开眼睛,看见手机上大写的凌晨四点。你闭上眼睛,等待睡意来袭,直到早晨六点的闹钟响起。你叹了口气,伸手把闹钟关了。
“又做噩梦了吗?”
你“嗯”了一声,放弃挣扎,起床洗漱。
未名市微明,你踩着城市的灯火去了律所。没人会在周六的早晨七点上班,因此当整个律所只有你一个人时,你并不意外。你简单整理了一下办公桌,然后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失眠的话,还是不要喝咖啡比较好。不然会更睡不着的。”
你没说话,叹了口气心想,毕竟还有工作要做。
你今年二十九岁,在忒弥斯律所工作。上个月,你刚刚通过了高级律所资质考试,成为了律所第二位高级律师。
“高级律师吗……你这么优秀,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是吧。你有些得意地想。没让你失望太好了。
你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程澄见了你,总免不了摇头感慨原来真的有人把工作当做恋人。你笑了笑,没说话。你知道,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翟星已经结了婚,但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风风火火的。她看见你乌青的黑眼圈,不由分说要你立刻回家休息。你想拒绝,你想告诉她你可以工作,但最终还是屈服于她凶狠的眼光,只好点头作罢。
但是回到家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事情。你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
“陈医生,你今天有空吗?”
“……那我下次再联系你。”
你挂掉电话,疲惫地想,原来预约心理医生这么难。明明以前无论什么时候找他都可以的。
约不到心理医生,你开始考虑怎样度过这半天假期。家里的留声机买了好几年了,你想听些轻柔的音乐,能缓解失眠的症状就再好不过了。于是你在柜子里随手挑了一张唱片,没细看名字便打开了播放的开关。你重新走回书架前打算挑一本书消磨时光,直到熟悉的旋律响起,你僵在了原地。
“《皇帝》?”他轻声开口,似乎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语气微微上扬。“那时你的回答,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终于回过神,随手取下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过几页之后,你再一次愣住了。翻回封面,上面赫然写着《普希金诗选》。好巧不巧,你恰好翻到那首《致凯恩》。
“我很喜欢这首诗。因为……读到它总会让我想起你。”
你闭上眼睛,心想,拜托了,怎么到处都听得到他的声音。
你深吸一口气,看向声音的方向——
光有些刺眼,你微微眯起眼睛。但除了被微风吹动的窗帘外,那里空无一物。
三年前的某一天,你突然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一瞬间的心情到底如何你无法形容,你只知道,你的眼泪在一瞬间如决堤般崩溃。然而当你回过头去看时,如同此刻一样,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不愿相信那是幻觉,发了疯一样地找他。但是无论找了多少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你开始怀疑自己,你甚至去医院做了检查,但结果是,你的身体一切正常。医生给出的唯一的解释是失眠导致你出现幻听。除了给你开些安眠药外,他还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
你想,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一个心理医生可以治你的病了。但不巧,你找不到他。
五年前的一天,莫弈突然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线索。就像当初聂秋失踪时那样。
你和NXX的其他成员一起调查了很久,连同警方一起查找莫弈的下落。那三个月,你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但是,莫弈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对了,他失踪的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前一天晚上问你明天有没有时间和他一起去散散步。他有事要告诉你。你恰好也想告诉他一些事。你答应了。
陆景瀚和聂秋的下落一直不明。如今莫弈也陷入和他一样的境地。你的失眠,就是在这五年里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破灭中产生的——你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梦见他,更记不清噩梦里那个你最不愿意去想的结局重演了多少次。梦醒时你安慰自己那没有发生。只是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仍然杳无音信。
警方要你们暂停调查组的行动。理由是已经有三个人因为这件事下落不明。可你们当然不想轻易放弃。“如果这个时候停下来,那他们的下落就更不可能找到了。”你如是说。
但警方态度坚决,甚至后来夏彦也带来了国安部的通知——对NXX的调查交由国安部全权负责,有任何进展会通知你们。但作为普通市民,你们不被允许加入调查行动。
你们三个本也不是轻易屈服的性格。何况陆景瀚之于陆景和,聂秋之于左然,莫弈之于你,都不是可以放心交给别人去查找下落的对象。但是在这件事上,警方的态度很坚决。即使你们用以前的方式继续调查,也因警方封锁了部分消息而得不到实质性的进展。
于是那之后,NXX虽然没有解散,却也没有太大分别了。你和左然、陆景和以及作为国安部特工跟进调查的夏彦虽然一直保持着联系,但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在你完全能够独当一面后,和左然也结束了搭档关系。你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独自一人。
有时你会想,莫弈那时是不是也是像这样。失去同伴,独自调查,作为那个冷静自持的“裁决者”,他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也必须独自背负这一切。
“总觉得你现在和以前有点不一样。”许久未见的朋友和你聊天时忽然说道。
“嗯……倒也没有变太多。对待那些不公平的事情时,你还是那个充满正义感的律师。但你现在稳重了很多,也冷静了很多。做事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胜券在握。我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年龄和经验?”
回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忽然又想起了朋友的话。那时你笑了笑,没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你总觉得自己不是积累了经验而成熟,而是在不由自主地学着某个人。
你和莫弈越来越像了。
伴随这而来的,却是日复一日不断加深的思念与孤独。你忽然想,会不会是因为你害怕有一天忘记了他,才会以这样的方式记住有关他的一切。你读他读过的诗,听他听过的乐曲,一举一动都带着他的影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很想他。
你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伸手摸到一滴晶莹。一瞬间你觉得自己无助极了,实在不知道要怎样才好。你有些希望那个总是出现的他的声音可以适时地响起,能告诉你该怎么做就再好不过了。但是并没有。你抱住自己,任凭眼泪滚落。
耳边传来他轻轻的叹息声。你不理会,自顾自地抹着眼泪。
“莫弈,”你忽然开口道。你也不知道你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着那个幻影说话,但你不管。你的声音带着哽咽,但你不管。
“你到底在哪儿啊……”
不安,思念,委屈,孤独,全部都在这一刻爆发。你不在乎等他多久,可你怕你等不来,你怕你用尽全力去追寻他,得到的只是一个幻影。
你怕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你怕你再也不能告诉他,你本打算在他失踪的那一天告诉他你的心意。
“我真的……好想你……”
眼泪滴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房间里静得可怕,除了你自己抽泣的声音,你什么都听不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已经平静下来,你才再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我们会见面的。”
“我不会放弃。为你,也为我。”
你猛然回头,这一次,眼前出现了莫弈带着微笑的脸。但奇怪的是,虽然他在微笑,你却轻易从中读出了诀别的意味。
“你累了。睡一觉吧。”
听到这句话之后,一股困意忽然席卷了你的全身。你躺在床上,五年以来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入睡。你久违地睡了个好觉,连带着五年来日日夜夜缠绕着你的噩梦也不再出现。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你接到严巍的电话。
“莫弈的线索找到了。”他简短地说。
你顾不上其他,和翟星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出门时收到左然的信息。他会和你一起去Y国调查。陆景和因为和印的事情走不开,之后会直接来与你们汇合。而夏彦已经在Y国了。
飞机上你心事重重。他们没有告诉你案件的具体情况。但是五年过去了,你知道莫弈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如果他一直不能回来,说明事情一定很复杂。你很担心他。旁边的左然同样眉头紧锁。你们两个一路无言。
你是在一家疗养院见到莫弈的。警方说,这家疗养院保密性很强,外界几乎得不到这里的任何消息。在你们来之前,警察和国安部已经控制了监视他们的嫌疑人。你站在病房门前,忽然觉得这一切仿佛不真实得像一个梦。
“不推开看看吗?”心底里有一个声音说。想要去看看,想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想要打破五年来日日夜夜的噩梦,想要亲眼看到他亲手触碰他。
想要彻底告别那个看不见摸不到的幻影,想要真真切切地听到他的声音。
你咬了咬下唇,拧开把手。
莫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心率检测机有规律地“滴滴”响着。他本就白,而且原本就很瘦,过了五年更是变得苍白而纤瘦。他就那样静静地闭着眼睛睡着,就像童话里的睡美人。
你的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掉下来,扑到他床前哭起来。你握住他的手,才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温度——尽管他的手很凉。
但你还是高兴地哭了。
医生说他在三年前被注射了NXX。好在经过这几年的科学研究,科学家已经破译了这种基因,配置出了解药。你们来之前,莫弈和同样被注射了NXX的陆景瀚已经打了解药,刚刚脱离危险期。
“……别哭。”
你忽然听到莫弈微弱又吃力的声音。一瞬间,你差点以为又是你的幻听。但当你抬起头对上他温柔的金色的双眸时,你知道这不是梦。
莫弈抬起手,轻轻擦去你的眼泪。他的声音很轻,但你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句话。
他说:“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