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最近越来越感到有成为大龄剩女的“危险”。她已经29岁,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有七个年头。
29岁对女人来说,是一个十分尴尬的年龄。如果说30岁是一个分界线,它指向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一种是七彩斑斓梦幻般的协奏曲,另一种是柴米油盐交响曲,那么29岁则是青春梦的最后尾巴。随着30岁发出的一声枪响,女人就要结婚,生孩子,从前少女做的梦,通通都要成为过去的余烬。
在大学的时候,蔷薇活跃在各种社团,也得到过几位男生的“青眼”。但她都觉得“没什么感觉”,充满歉意地给这些男生发了“好人卡”。
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法学院的蔷薇不好追,像一枝高岭之花。蔷薇倒不是刻意标榜自己,像《围城》中的苏小姐把自己的爱情看得太名贵,不肯轻易施与他人。她只是觉得爱情,起码要与自己的性情相投。抱着这样的想法,蔷薇在大学里一直单着。
毕业之后,蔷薇在一家律所里工作,整天忙着写材料和出庭。生活过得忙碌又充实。蔷薇听到不少同学成家的消息,也参加过几场喜宴。好多人都劝蔷薇:“别单着了,找个人作伴多好。”蔷薇只笑嘻嘻地说,还想再享受一段“单身贵族”的生活。
蔷薇坚守着自己的想法,爱情一定不是凑合的。它可以是风花雪月,可以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也可以是锅碗瓢盆。但它一定不是对于生活无可奈何的妥协。更何况蔷薇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夏彦。
蔷薇的成长轨迹平静无波,有着温暖和谐的家庭,没有青春叛逆的戏码,也没有奇葩的室友。她按部就班地上学,考上了自己喜欢的法律专业,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律师。唯一的变数就是一个人的不告而别。
最近,单位里的余大姐将律所里的小年轻们都配完对儿以后,又准备将月老的红线拴在蔷薇的脖子上。看她胸有成竹的架势,有点誓不拿下不罢休的意思。
在蔷薇刚来律所的时候,余大姐负责带蔷薇。余大姐是律所里数一数二的业务骨干,但是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白。
余大姐最大的爱好就是给年轻人介绍对象,看到他们顺利地走入婚姻殿堂,然后她坐在喜宴的中心桌上,摸着眼泪听新郎新娘的祝酒词:“当年正是余大姐介绍我们俩认识的……没有余大姐,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至于两口子后来打架乃至闹离婚,那就与她余大姐无关了。
蔷薇一来律所,余大姐就旁敲侧击地询问有无对象否。蔷薇很实在地说没有。余大姐的眼睛顿时亮了,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你大姐身上。
从那以后,余大姐如流水一样给蔷薇介绍各式各样的相亲对象,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轮番上阵。蔷薇在心里叫苦不迭。后来蔷薇编造了将要和一个大学同学订婚的借口,才抵挡住余大姐的“热情推荐”。
当蔷薇期期艾艾地来到余大姐的办公桌前,说自己已经“订婚”时,余大姐从深棕色眼镜框的眼镜上方,半信半疑地盯着蔷薇看,直看得蔷薇心里发毛。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案卷材料,才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可惜的口吻说:“我这儿有好多优秀的小伙子,还没介绍给你呢。”
余大姐从蔷薇迟迟不发的结婚请柬,早已看出蔷薇拙劣的谎言。后来她问蔷薇什么时候结婚,蔷薇总是说快了,快了。
这次,余大姐决心戳穿蔷薇的谎言,一定要完成她在律所里的“红娘”大业。蔷薇在余大姐凌凌的逼视下,只能承认自己已经和前任“分手”。余大姐这次准备给蔷薇介绍一个各方面都相配的对象,让蔷薇“心甘情愿”地钻进她的红绳里来。
余大姐这次给她介绍的对象是一个上市公司的副总吴越。这个人三十出头,年轻时忙着打拼,婚事拖到现在,是余大姐好姐妹的儿子,托余大姐给找个合适的女孩子。
余大姐对蔷薇说:“你们可以先接触接触。”蔷薇很想抬起头说“不”,但是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说“好”。
正值冬天,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小雪。蔷薇心里空落落地走出律所所在的大楼,她忍不住伸手去接那来自天空洁白的信使,看它们在手里化成水。
蔷薇在雪中呆立了一会儿,浓密微卷的头发上落满细细的雪花,远远看去,竟像个雪人一般。蔷薇觉得自己的心里也下起了雪。
又是一个下着雪的冬天,蔷薇想。看着手掌里晶莹的雪珠,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她恍然想起,有一个人曾和她说:“每年的冬天,我们都一起看雪吧。”后来呢,她也不知道。这个人曾陪她走过热热闹闹的童年和温柔美好的少年,后来突然就没了音信,就像风筝脱线前也不会和放风筝的人打招呼一样。
蔷薇和夏彦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欢笑时会看到对方的笑脸,受委屈哭泣时会有互相依靠的肩膀。傍晚夕阳橘黄色的光洒满了走廊,少男少女蹦蹦跳跳在温暖的光线里穿梭打闹。彼时的蔷薇以为时光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她和夏彦会一直陪伴对方。朦胧的情愫还没有真的明白,就听到夏彦被首都大学提前录取的消息。还记得少年离开时信誓旦旦的承诺:“我到了首都以后,会常常给你写信的。”
但是,她一直没有收到一封信,她以为夏彦这个笨蛋把地址给写错了。她很想问问他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发出去的电话和信件无一例外,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在夏彦离开一年后他的生日,蔷薇一整天都紧紧握着手机,生怕错过他的消息。可是直到半夜她也没有接到他的一个电话。
那天夜里,又下起了雪。飘飘洒洒,给整座城市增添一抹温柔的童话色彩。蔷薇拉开窗帘,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她恍然想起高一时她和夏彦在操场上看雪时,少年曾说过,他出生的那个冬日也下了一场大雪。她那时还小小地抱怨了一下,为什么她出生时没有雪的陪伴。然后少年突然就笑了,呵出的白汽使他清秀的脸庞变得模糊起来。可是他说的话却明明白白传到她的耳朵里。
他说,以后每次下雪都会与你有关,因为下雪时我会想起你。明年我们还一起来看雪吧。
她说,好。很轻却很坚定。
十七岁的蔷薇想到十六岁少年说的话还是会感动,还是会微笑,眼里却有一层水汽。她那时想,夏彦,又下雪了,你在的地方也会有雪吗?你知道吗?下雪的时候我也会想起你。
二十九岁的蔷薇默默缩回手,放进口袋里,看着从无尽的黑暗穹顶下飘落的雪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独自迈步走向车站。
蔷薇坐上了最后的末班车,车厢里的人大多数都是附近写字楼里加班的年轻人们,他们的脸上都是疲惫的神色。白日里喧闹的公交车此刻透露出一点疲惫的安静。
蔷薇将头靠在窗上,静静地看着昏黄的路灯下飘舞的雪花。雪花飘飘扬扬,下得更密,更急,从天空一片片地飞向大地。雪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寂静优美,仿佛雪只为了此刻的灯光而存在,灯也只为映照此刻的雪。灯光低低地打出弧形的轮廓,雪无声地落入其中。
公交车缓缓起步,蔷薇准备收回目光,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突然,她的余光突然撇到路边的一个熟悉的侧影。她想要回头看,公交车却带着她与之渐行渐远。
她大喊:“师傅,麻烦停一下车!”这一声惊起了公交车里安静闭目养神的人们。由于公交车还没靠站,师傅并没立即停车,而是开到了下一站。
蔷薇急急下了车,往来时的路走。她在想,是你吗?你回来了吗?还是我又看错了?
直到蔷薇又回到她上车时的公交车站,她也没看到夏彦的身影。蔷薇微微喘着粗气,心里满是苦涩的滋味。最后的公交车已经开走了,蔷薇只好掏出手机,准备打一辆车。
正等车的时候,这时面前突然一辆白色的高级轿车在她面前停下,车窗摇下,露出坐在副驾上的余大姐的脸来。
余大姐惊讶地问道:“小薇,你到现在还没坐上车呀?小吴刚才和我说,正好在附近,顺路送我回家。哈哈,我一下就知道这小子是想问你,我说人家早走了。这不巧了,可见缘分到了是挡也挡不住的……”
从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头发是经过精心打理过的,带着一副金边眼镜。他走过蔷薇身旁,绅士地为蔷薇打开这边车门,同时伸出一只手,说道:“你好,我是吴越。”
蔷薇伸出手去,只浅浅握了一下,就又放到口袋里。
“你好,我是蔷薇。不好意思,刚才已经打了车,现在快到了,多谢你和余大姐的好意,就不坐你的车了。”
“哎呀,打了车还可以取消嘛,你跟司机说一下,不就好了。”余大姐忙说道。
“不了,司机快到了,谢谢余大姐和吴先生。”
吴越也没有坚持,关上车门,对蔷薇说:“看来今天没有荣幸送你回家了,下次我们有机会再见。”
看到蔷薇点头告别后,吴越就驾车离开了。
“蔷薇,自从上次见面后,一直记挂着你,最近好吗?”
“我很好。”
蔷薇之前在下班的时候,偶遇余大姐和吴越,见了一面。虽然已经第二次见面,蔷薇还是不知道和面前的人说些什么。
她正挖空心思准备说点什么时,同事叫她:“蔷薇,来案子了。”
“哦,马上来。”蔷薇充满歉意地看着吴越。吴越忙说:“你先去吧,我们待会儿再聊。”
可是等到蔷薇收工时,两个人也没聊出什么。最后吴越抬手看了看精致的手表,说:“我还有个会儿,以后再聊。”
吴越走后,蔷薇顿时松了口气,自嘲地想,也许自己也是吴副总挤出时间参加的一个“会”,不过是白白占用他的时间。
蔷薇在和吴越的第二次见面之后,跟余大姐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希望余大姐不用再给她介绍相亲。余大姐神情惋惜,说:“吴越可是个好孩子,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蔷薇只是轻轻微笑。
周末的一个晴天,蔷薇坐上公交车,来到后排靠窗的座位,看向窗外开始发呆。公交车摇摇晃晃,在市区笔直的路上开始起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蔷薇开始有了一个习惯,她会坐上一辆开往郊外的公交站,然后在一个植物园里随意走走,再返回市区。
蔷薇在车窗的倒影中,看到自己姣好的容颜。在化妆的神奇作用下,无论在什么时候,女人都是精致无瑕的。然而,只有女人自己知道青春正在一丝丝地消逝,皱纹在何时爬上自己的眼角,还有日益明显的眼袋和黑眼圈。
有时候,蔷薇会在沐浴后的云雾缭绕中,双手掬水泼向墙上的镜子,于是镜中的自己被一道道水流滑过。蔷薇看着自己热气腾腾的脸庞,注视着自己浑圆的手臂和紧致的肌肤,就会感到一股年轻的力量,又轻叹美是那么容易消逝。
公交车悠悠转了个弯,蔷薇将头靠在椅背上,注视着路边的景色往后走。蔷薇心里想,再过不久就是秋分,路旁的法桐又要飘得满地都是黄叶……
突然,蔷薇睁大双眼,急忙回头寻找一闪而逝的身影,可是她什么也没看到。会不会是我眼花了?蔷薇想。可是刚刚那个人那么像他?
随着公交车的报站声,蔷薇来到郊外,田野秋景顿时映入眼帘。她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导航,植物园离公交站并不远,她准备随意走走。
蔷薇走了几分钟,看到一座木头搭建的茶楼。走进去,里面也是用各种木头搭建的,木桌木椅,楼梯也是用木头做的,布满粗糙的花纹。
蔷薇来到二楼,推开木窗,风景宜人,还能看到远处阳光下粼粼的湖光。
“你好,这里有人吗?”
蔷薇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他身后,蔷薇甚至看到自己过去消逝的时光和凋落的心。
蔷薇屏住了呼吸,只有心是痒的,像一根羽毛轻轻在她心上拂动。
终于再一次见到你,夏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