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小的时候，家住的大杂院里有扇每天很早很早就打开的大铁门。你砸吧着手指头，问邻居家奶奶“那扇铁门为什么开那么早”，答案从奶奶笑眯眯的眼睛里泄露：方便娃娃们上学。
【左然】
你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比公鸡的嗓门还大，木栅稀松得像老奶奶的牙齿，公鸡跳将下来，挺着胸脯瞪抢了自己风头的小女孩：有机会一定要狠狠叨她屁股。
你的泪珠跟启明星一样亮晶晶地挂着：“妈妈，我不要上学。”
你的母亲哭笑不得：“囡囡乖，上学比在家里好玩。”
“被抛弃”的恐惧感在心里酝酿起另一阵雨意，刚要开口，就被一阵吹开樱花的晨风堵了回去：“阿姨早上好！”
小男孩骑着单车，一脚落在地上。身量不是很大，但是他抱臂看着你的样子实在冷淡。
“左然啊，真早！”妈妈回头和男孩打招呼，手里还忙着把你从门上扯下来。
左然摇摇头，电子手表的荧荧亮光照在小脸上：“不早了阿姨，您快迟到了。”
北方的冬天亮得晚，颠簸的单车吹开薄薄的晨雾，你泪眼婆娑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被颠得滋儿哇乱叫。左然听着你在后座战战兢兢的惊叫声，喉咙里也堵了一块小石头，咯得他生疼。
自行车停下，他一腿支在地上，一边去轻轻拽你的手臂。“搂紧一点。”他的声音很轻，像晨曦照耀下一层薄纱般的雾。你被他往背上一带，他回头，竟然在笑，显得不那么冷冰冰：“抱紧我，像你抱紧大铁门那样。”
他的眼睛蓝汪汪的，如同黎明的天，在明媚的温柔之外包裹着深邃的夜色。
你们的小单车在崎岖的小路上前行，连偶有的跃动都变得轻快。眼泪像被叶片饮尽的晨露一样被他的背脊吸收去，虽然行进在熹微晨光里，你却知道，你们正向朝阳驶去。
【莫弈】
又是一个抱着铁门大哭的清晨，你妈妈都懒得理你，自顾自去收拾自己。
“小心夹到手。”你的小手指被一个个轻柔地掰下来，抬头，眼前人头上披着月亮的银辉，眨眨金色的眼睛，有浅淡笑容。
“你谁呀？”小姑娘没好气地问。
“我来婶婶家住，叫我‘莫弈哥哥’就好。”
“哦，莫弈。”
“莫弈哥哥。”
“莫弈。”
他不再纠正你，转而牵起你往外走：“我婶婶要去集市卖水果，咱们现在走可以让她送，要不要和莫弈哥哥一起？”
你回头望望窗户上妈妈忙碌的影子，他再开口：“上次你闹着不想上学害阿姨差点迟到，她骂了你一路，还记得不？”
你怂怂地扯住书包带，妥协：“好吧，咱们一起。”
三轮车的车兜里已经铺了一层软软的稻草，堆满水果的货兜收拾出一小块空来。他踮起脚尖，吃力地把你往车兜里抱，然后自己也轻巧地翻进去，躺在水果旁，和你紧紧挨在一起。
天是将明未明的，山顶上却泛出灿烂的金色来；再往上，涂抹着紫罗兰的颜色；最顶上还是一片深沉，漂浮着一片静默的海。
深色正好衬出星星的光，两张小脸对着一片天，他高抬的指尖晶晶亮，他说那是长庚星。
有时他趁婶儿不注意，摸个果子塞给你；有时他在耳畔的絮语是未奏完的夜曲，温言软语地哄着你，你们身上满满果子的清甜气。
你笑得比果子还甜，和他头碰头睡去。
【小陆】
起床气浓重得像雾霾一样散不去，你舒展筋骨，如常来到你的阵地。比你更小的身影已经把大铁门占据，他抓着门大哭：“不要去上学！不要去上学！”
软乎乎的小奶娃被裹得像只苍耳，把门扒拉得咯咯作响。他的哥哥站在一旁不好意思地冲你笑，你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小鬼，这是我的地盘。”
小娃不哭了，和哥哥一起看你。
“今天陆陆先来，是陆陆的。”他对着你叉腰，泪珠还挂着，却是威风凛凛。
“姐姐我扒拉门的时候你还没生呢！”
“生了，他天天趴窗户看。”好心的哥哥插嘴。
“……不管，反正门是我的！”
“我的！”
“我的！”
……
俩小孩奶声奶气地对着吵，一旁的大公鸡光看还不尽兴，拍打着翅膀找母鸡闹，还被星光照耀着的院落里留下一地鸡毛。小陆哥哥像抓小鸡仔一样一手提一个，匆匆忙忙往外走：“别吵别吵，再吵一起迟到。”
你们在哥哥手里气哼哼地对望，到底是小陆先绷不住笑：“哥哥，我可以和姐姐一起去上学吗？”
哥哥迟疑：“你们认得路？”
“我给姐姐带路。”
村里的娃几乎都走一条路去学校，一路上热热闹闹。陆景瀚在小孩儿堆里实在扎眼，于是他同意。
前面的男孩欢快得像报春的小雀，盛秋的葡萄紫绽放在眼睛里，即使是冬天依然鲜艳。
被他牵着往学校飞跑，你心底里“上学如上坟”的心情又开始蔓延。
你问陆景和：“你不怕上学吗？”
小陆转过脑袋：“不怕啊，上学多好玩！”
“那你刚刚……”
“经常见姐姐抱着门，我也试试。”他拉着你的手蹦蹦跳跳。
“你学我？”你冲他发脾气，他赶快又蹭到你身边，冲你勾手指，声音轻轻：“胆小鬼，笨蛋姐姐！”
陆景和装作害怕地跑走，你在后面追着他又笑又骂。长长的上学路在彼此的追逐嬉戏中变短，短到课上、夜里、梦里，你都还在想着那家伙的牵牵。
【夏彦】
“其实你不仅仅是怕上学，对不对？”夏彦笑弯弯眼。“你还怕院里的公鸡、门口的黄狗、没有伙伴的教室、没有爸爸妈妈在的家。”
你目瞪口呆，他好像个小侦探，不动声色地洞察到了一切。
“不要怕，今天起我就要住在你家了。我和你同班，我和你一起，干什么都陪着你。”小男孩和你一样高，刚到陌生的地方没有怯生生，反而忙着安慰你。
“哦对了，我叫夏彦。”
他每天早上都在院子里等。每次牵你的手，你的都更冷，他就更不让你去抱大铁门。路过雄赳赳的大公鸡，你往他身后一缩，他挺着腰板也没有比你高多少，依然温和而自信：“别怕，它要敢欺负你，我们就喝鸡汤。”
路过龇牙咧嘴的黄狗，他牵你的手也微微颤抖，他却努力不看狗，努力想着俏皮话：“昨天班长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踩平，脚却卡在了桶里，差点摔一大跟头。”
你咯咯笑：“你肯定去帮他了，对不对？”
他点头又摇头，坏坏地说：“我笑够才去的。”
你从没留心过的野果，他却十分熟悉，摘了一大袋子塞给你：“打过霜，甜得很，留着在学校吃。”
同学之间还没有熟悉起来的教室，他的目光穿越一排排桌椅，像流星一样向你奔去。你只记得那道光芒把你看得晕晕乎乎的，一眨眼，他就坐到了你旁边：“我考了第一，向老师申请了换位置。”
一桩桩一件件盛放在心里，已经没有余地去害怕和逃避。他用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你的成长毫无阴影，他是太阳，但不是生来就无所畏惧；他只是强迫着自己长大，去保护喜欢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