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接了刺杀桑多涅的委托。
桑多涅替他付了路费。
她把钱袋推过桌面。
“坐船，去东码头。”
旅行者看着钱袋，又看了看她。
“我头一次接这种单。”
“我也头一次见刺客连路费都要死者垫。”
旅行者伸手碰了碰钱袋。
“主要是，头一次由死者负责接送。”
“少说两句。误了船，你还得活到明天。”
桑多涅抽走委托书，扫过两行，提笔划掉“普通机关护卫”，写上“法洁欧”。
“站到它右侧，避开正面火力。”
旅行者凑过去。
“你还教我怎么打？”
“我在教你怎么活着听完。”
桑多涅继续往下看。
“破坏膝部关节，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旅行者指了指委托书。
“委托人写的。”
“很好。建议他拿汤匙拆城门，动静还能小一点。”
翻到报酬那页，桑多涅的笔停住了。
“三十万摩拉？”
旅行者说：“说好先付三万定金，一直没给，剩下的事成结清。”
桑多涅又看了一遍。
旅行者忍不住问：
“你也觉得少？”
桑多涅放下委托书。
“法洁欧上个月换了一组轴承。”
“多少钱？”旅行者问。
桑多涅把委托书推回来。
“你先别问。我怕你听完不想做人，想做轴承。”
旅行者伸手去拿路费。
桑多涅用笔啪地压住钱袋。
“进去以后，问清楚谁报的价。”
“方便报仇？”
“方便知道，谁认为我的命只值半条腿。”
她身后的法洁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桑多涅头也没回。
“不是说你。”
机械巨偶抬起了头。
桌边还放着一枚铜牌。
原本接单的刺客已经被桑多涅扣下，只交代了两条接头规矩：凭牌接头，全程蒙面。
桑多涅把铜牌也推给旅行者。
旅行者将铜牌翻过来。
“所以，我拿着他的委托书和铜牌，替他赴约。”
“他们绑走了替我做事的工程师，还有一台断能试验机。”
桑多涅收起笔。
“工程师给他们调试机器，他们答应付给他的工钱也一直没给。那台机器能干扰附近几种旧式机关，他们以为也能让法洁欧停下。”
“实际上？”旅行者问。
“只能让法洁欧顿一下。想让它停下，拿驱虫粉治龙灾。”
旅行者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进去？”
“因为他们在机房里埋了炸药。今晚调试结束，工程师就没用了。”
旅行者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先混进他们的据点找人。听见哨声，你再露面。”
桑多涅点了点头。
“法洁欧连续开火后需要散热。别趁那时候往外跑，尽量待在它身后。”
“你这是担心我？”
“我不想从一堆零件里，挑出唯一一件修不了的。”
旅行者收好钱袋。
“明白，尽量保修。”
东码头，接头人验过铜牌，塞来一瓶润滑油。
“带去南仓。有人接你。”
旅行者掂了掂瓶子。
“杀执行官，还包送油？”
“顺路。”
“定金呢？”
“办完再给。”
旅行者把油递回去。
“那你找个顺路的杀。”
接头人瞪着他。
旅行者隔着面罩，语气十分诚恳。
“我干这行靠手艺吃饭，不能靠你一句‘顺路’饿死。”
接头人终于摸出一小袋摩拉。
旅行者收了定金，却没接油。
“再写张送货单。写清楚一瓶油，谁交的，送去哪儿。”
“你到底是刺客还是账房？”
“兼职。只做刺客容易被拖欠。”
接头人骂骂咧咧地写完，旅行者才提着油离开。
两条街外，桑多涅正在巷口等他。
她接过油瓶，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低温润滑油，用在老式制冰机的压缩机构里。”
“南仓有制冰机？”旅行者问。
“只有几台破吊机。往里灌这个，倒也不是不能转。”
“那有什么问题？”
“跟拿你的定金擦地一样，浪费。”
瓶身贴着油铺的标签，地址就在附近。
两人循着地址找过去。店主看见油瓶，刚要开口，又瞥见送货单上的签名，先拍了桌子。
“又是这个赊账的！他还有钱雇人送货？！”
旅行者立刻把自己的钱袋往衣服里塞了塞。
“我们的账已经结了。”
“我的还没有！”
店主一把扯过账簿。
“旧制冰厂那帮东西！买机器的说管事的付，管事的说船主付，船主说他只负责运货。三个人给我指了半个月的路，愣是没指到钱在哪儿！”
旅行者没急着问地址。
“船主那边的运费，他们结了吗？”
“结什么结！昨儿还在我门口吵，说今晚再不结清，就把船开走，叫他们抱着机器游回来！”
桑多涅抬起眼。
“他们让你再送多少油？”
“两箱。天黑前送到。”
桑多涅又问：
“有人来接？”
店主说：“说会派两个守卫搬。怎么，你们认识？”
旅行者笑了笑。
“正要认识。”
他请店主把送货地址、后门位置和船主常停的泊位说清楚，又将送货单折好。
出门后，桑多涅朝他手里的单子伸手。
“给我。”
旅行者捏住单子。
“这张得留着。”
“你还准备找他报销？”
“留着认人，也留着认账。后门能救人，船主那边也能试着谈。他要的是运费，未必肯替首领拼命。”
旅行者将单子展开。
“两边都等着收钱，总比两边都等着杀我好说话。”
桑多涅看了他片刻。
“你接刺杀委托，一向带账本？”
“没有。主要是这次的死者太懂行，我总得有点用。”
桑多涅拿过送货单，在背面添了几笔，又还给他。
旅行者低头念道：
“刺杀报价三十万；另欠工程师工钱、油钱、运费……”
他指着最后一行。
“维修费，后面怎么空着？”
桑多涅看向远处的旧制冰厂。
“等我拆完。”
动身前，桑多涅让随行者分守上下游，堵住水路，留一组绕到制冰厂侧面的河岸接应。
她又从一名随行者手中接过短剑，藏进披风里。
旅行者把蒙面巾拉好。
“我进去以后，先别拆。”
“看他们配不配合。”
制冰厂背靠河岸，后门拴着一条货船。
南仓的人查过铜牌，又看了送货单上的签名，这才领着旅行者来到厂里。
首领搜过他的包，查了铜牌，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剑，才让护卫放行。
“油送进去，拿上她的行踪就走。别乱看。”
旅行者扫了一眼守住前后门的护卫。
“放心。我这个价钱，不含参观。”
机房里，工程师蹲在底座旁，脚链扣在固定的铁环上。技师盯着仪表，船主堵着后门，正向首领讨钱。
看起来分工十分明确。
“再拖半个时辰就退潮，船得搁在这儿。”船主说。
“试完就装。”首领说。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首领没理船主，示意旅行者把油送过去。
旅行者将油瓶递给工程师。
“当面验。省得回头说我往里掺水。”
工程师接过瓶子，一边拧盖，一边朝脚边瞥了一眼。
那里有条卸冰滑道，挡板半掩着。
旅行者借着查看底座漏油的机会蹲下，用身体遮住护卫的视线，悄悄拨松了挡板。
斜槽通向河岸的碎石滩，出口离货船只有几步。
滑道口偏在机房侧面，中间隔着两排货架。从正门进来，没法直接护住那里。
旁边挂着清洗水管，工具架上横放着一根长撬杆。
旅行者试着拧了拧水管的阀轮，只听见一声干涩的吱响。
“你们这地方，连水都不愿意上班。”
首领催道：“送完就办事。她的住处和出门时间都写好了，在门口拿。”
旅行者拍了拍油瓶。
“先说好，机器坏了别扣我钱。我接的是刺杀，不是售后。”
他吹响哨声。
不久，厂门向内推开。
桑多涅站在门口，法洁欧跟在她身后。
首领扫了旅行者一眼，随即握住腰间的枪。
“倒省得出去找她。”
桑多涅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工程师脚上。
“把链子解开。”
首领伸手扳下开关。
仪表猛地一跳。法洁欧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重新抬起头。
首领眼底一沉，退到承重柱后，将引爆拉柄举到胸前。
“让它留在外面。你进来。”
桑多涅看向仪表。
“你再往上推一格，控制匣会先烧。”
技师立刻俯身检查，手指贴上外壳，又被烫得缩了回来。
他伸手去调低功率，首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谁让你动？”
技师说：“买家要的是能用的机器。”
首领朝护卫偏了偏头。
“先把她杀了。”
护卫刚举起枪，法洁欧便抬起炮口。
几个人僵在原地，谁也没先扣扳机。
技师盯着首领。
“烧了之后，你拿什么付我钱？”
首领松开技师的手腕，却不许他继续调低功率。
“撑到她进来。到时候整台试验机都归你。”
技师咬着牙，转身拿起浸湿的冷却布。
桑多涅又看向后门。
“船主，低头。”
船主没动，先盯住她。
“什么意思？”
“你左边门槛底下，有根引线。顺着看。”
船主抽刀挑开麻袋。
引线贴着地面，穿出后门，绕向船边的货箱。
他的脸一下黑了。
“你往我船边放炸药？”
“封退路。”首领说，“撤完再炸。”
船主问：“谁最后撤？”
首领没答。
旅行者掏出送货单，抖了抖。
“油铺那位也问过，谁最后付钱。”
“闭嘴。”首领说。
“他等了半个月。买机器的说找管事，管事说找船主。”
船主猛地扭头。
“我什么时候答应付油钱了？”
“所以我也纳闷。”旅行者说，“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只有欠账这件事，配合得天衣无缝？”
技师没笑。他盯着不断上爬的指针。
船主也没笑。他用刀割断通往船边的引线，将断头踢回门内。
“厂里你爱怎么炸怎么炸。我的船，现钱。”
首领攥紧拉柄。
“谁再碰机器，谁再动船，我先炸机房。钱拿不到，谁也别走。”
船主握着刀，没再上前。
技师继续往控制匣上敷冷却布，眼睛却已开始找拆卸卡扣。
整台机器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只控制匣。
桑多涅停在门口。
旅行者慢慢将送货单折好。
这回，屋里没人抢着说话了。
首领缩在承重柱后，命护卫把工程师押到门口，又朝桑多涅喊道：
“你过来，换他。”
护卫拽着工程师往外走，才迈出一步，脚链便绷紧了。
工程师踉跄着扶住底座。
护卫低头找钥匙，恰好挡住首领望向工程师的视线。
技师忽然扔下冷却布。
控制匣的接缝里正往外冒白烟。
他扳开卡扣，一把拔出控制匣，抱着就往后门跑。
首领厉声喝道：
“你干什么！”
技师头也不回。
“我死了，谁收你的尾款！”
试验机的嗡鸣戛然而止。
桑多涅抬手，指向挟持工程师的护卫。
法洁欧压低炮口，一发击断护卫伸出的枪管。
护卫惨叫着松手，旅行者已扑到底座旁，一剑斩断扣在铁环上的链条。
工程师刚要起身，膝盖一软，险些跪回去。
旅行者托住他的腋下，将人拖向滑道。
首领没有追技师。
他躲在柱后，向两侧护卫打了个手势。
两支枪轮流探出货架，专打滑道入口。
法洁欧跨进厂门，连续开火，压住两边。
桑多涅趁机绕过货架，追向滑道。随行者紧跟着冲进厂里，将门边的护卫缴了械。
旅行者踢开挡板，先把工程师的双腿送下去。
身后又是一枪。
法洁欧炮口一转，击塌藏人的铁架。两名护卫翻倒在地，还没爬起，便被赶来的随行者按住。
热气从法洁欧肩背的接缝喷出，炮口再次亮起时，已比先前慢了半拍。
首领看见了。
他抄起一只铁桶，猛地掷向滑道。
法洁欧击飞铁桶。
炮口内的光暗了下去。
“原来会累。”
首领猛拉引爆柄，转身退向后门。
墙角的点火机关一声脆响，一道火星沿引线疾窜，钻进机座下的铁罩。
旅行者抄起技师扔下的湿冷却布，扑过去按住露在外面的一截引线。
可火头已经越过那里，仍在铁罩深处往内烧。
罩内盘着几圈延时引线，尽头通向底座下的炸药。
铁罩缝隙狭窄，剑锋够不到火头，拆罩也来不及。
“先送他走！”桑多涅说。
旅行者回身，将工程师整个送进滑道。
“抱住头！”
工程师顺着斜槽滑到河岸的碎石滩上，接应的人立刻将他拖离出口。
旅行者抓起清洗水管，把管口塞进铁罩缝隙，回身再拧阀轮。
还是不动。
他两手握住阀轮，猛拧一下，右手掌心被锈刺划破。
首领已经退到后门边，正撞见船主解开缆绳，把船撑离岸边。
“把船靠回来！”
船主连头都没回。
首领骂了一声，转头看见旅行者正在开水。
那是他最后的筹码。
他拔枪对准旅行者，桑多涅已抢到身前，一剑挑开他的手腕。
枪响了，子弹打进梁柱。
手枪撞上工具架，滑进架底。
首领立刻拔刀，劈向桑多涅。她横剑截住，将刀锋压向一旁，两人撞得工具架一歪，铁件砸了一地。
她站的位置，正好隔在首领与旅行者之间。
“把水打开！”
“我在开。它大概觉得，救人不在职责范围！”
旅行者抄起掉在脚边的长撬杆，卡进阀轮，肩膀抵住杆尾压了下去。
锈屑往下落。
阀杆挪了一点。
首领虚晃一刀，突然踢起地上的扳手，砸向旅行者的手腕。
桑多涅抬剑磕开扳手，手臂却被刀尖划破一道口子。
旅行者听见布料裂响，回头。
“别看我。”桑多涅说，“看阀门。”
铁罩里的引线只剩最后一圈。
旅行者咬紧牙，脚抵墙根，整个人压上撬杆。
阀轮终于转了。
水管猛地一鼓，管口险些从铁罩缝隙里弹出来。
旅行者扑过去按住水管，将水柱对准罩内的引线。
白烟腾起。
水沿底座槽沟往里灌，又从铁罩边缘涌了出来。
旅行者死死按住管口，不敢松手。
首领看了一眼不断灌进铁罩的水，忽然收刀转身，借承重柱遮住桑多涅的视线，绕向旅行者后背。
桑多涅跨过倒下的工具架，抢先截住他。
她用剑格住刀锋，手腕向外一拧。
“你雇他杀我——”
刀脱手飞出，落进地上的积水。
“还打算连尾款一起灭口？”
首领反手摸向腰间。
法洁欧的散热声停了。
一只巨大的机械手越过倒下的铁架，扣住首领的胳膊，将他提离地面。
桑多涅抬眼。
“现在可以谈价了。”
首领嘴唇动了动。
“我有钱。”
旅行者还按着水管。
“太好了。你终于想起自己有这个功能。”
水漫过脚踝，铁罩里再没冒出火星。
随行者接管了点火机关，又沿着墙边逐处检查其余引线。确认没有新的火头，旅行者才松开水管，一屁股坐下。
桑多涅走到他面前。
“起来。”
“等一会儿。我也散热。”
桑多涅低头看向他身下。
“你坐在排水口上。”
旅行者挪开一点。
“你们这里，休息还得讲岗位。”
守在下游的人押着技师赶来时，技师仍紧抱着控制匣。
随行者把他按着蹲下，他嘴里还没停。
“我没摔它！你们查，连角都没磕！”
船主赶在水位降下去前，把货船挪到了稍远的深水泊位，正向桑多涅的人解释，自己只是想离炸药远一点。
工程师上担架前，还攥住旅行者的衣袖。
“底座里面，有一颗调节螺钉……”
桑多涅站到担架旁。
“机器、图纸、零件，都会带回去。”
工程师终于松了手。
桑多涅顿了顿。
“欠你的工钱，也会结清。”
旅行者看向被法洁欧拎着的首领。
“听见没有？这才叫管事的。”
清理底座下的炸药前，必须先切断厂里的电路。
制冰厂与附近几户人家共用一条旧供电线路，闸门一拉，几户人家也暂时没了照明。
桑多涅留下人看守现场，先让随行者把工程师送去救治，又叫人取来线路图。
回到临时住处，她处理好自己的伤口，再替旅行者包好右手，将救援报酬和伤药钱放到他面前。
两个钱袋，分得清清楚楚。
“今晚没空请你喝茶了，还得查线路。”
旅行者掂了掂钱袋。
“收到。刺杀没成，收入倒上去了。”
“说明你终于找对了雇主。”
当晚稍晚些，桑多涅住处的门被敲响。
她放下线路图，起身开门。
旅行者提着一壶热水。工程师的两名家属跟在他身后，一人提着装有点心和杯子的篮子，另一人抱着一盏油灯。
“我说了，今晚没空请你喝茶。”
“知道。”旅行者举起水壶，“所以没等你烧水。”
提篮子的家属将点心往前递了递。
“他已经包扎好，睡下了。睡前还叮嘱我们，一定把这些送来。”
另一人托起油灯。
“听说这边也停了电，怕您还要忙，就多带了一盏。”
桑多涅看了那盏灯片刻，伸手接过。
“进来。门口冷。”
点心摆好，旅行者刚坐下，桑多涅便将茶杯移到他没受伤的左手边。
“路费还剩多少？”
旅行者警觉地摸住钱袋。
“刺杀失败，还要退款？”
桑多涅说：“我给的钱，够你坐好几趟。”
旅行者摸出两枚摩拉，放在桌上。
“回程的船票已经买了。还剩这两枚，刚够一张单程票。”
桑多涅看了一眼，将钱推回去。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桑多涅端起茶杯。
“下次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