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暮之林的暮光,已经这样照着它,照了一万年。
瑟薇蹲在暮橡最矮的那根枝桠上,赤着的脚离地七尺,灰裙的裙摆被风掀起,像一尾不安分的鸟。她正在数暮钟花——这是她每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她确认「今天」还存在的唯一方式。
暮钟花长在暮橡的根旁,一圈一圈,仿佛谁把时间种进了土里。每绽开一片花瓣,便是外界的一天。瑟薇数到第七千三百片时,指尖停住了。
有一片花瓣,是黑的。
暮光之下,万物都蒙着一层琥珀色的纱,连乌鸦的羽毛都泛着暖金。可那一片花瓣黑得像……像她记忆深处某个早已烧尽的洞。
瑟薇从枝桠上落下来,赤足踩进落叶,轻得没有惊动一片尘土。她跪在暮钟花前,指尖悬在那片黑色花瓣上方,不敢碰。
「林之息,」她低声唤,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病了吗?」
森林没有回答。可风停了。
不是寻常的停——是那种万籁俱寂的停,仿佛整座森林同时屏住了呼吸。紧接着,天边,那个永远悬着半轮夕阳、永远半明半暗的天边,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的,是暮光里从不存在的颜色。
一抹红。血一样,活的,正在缓缓洇开。
瑟薇猛地站起。她肩头那只通体漆黑的暮鸦「烬」惊得振翅而起,在头顶盘旋,发出沙哑的啼叫。
「别慌。」她伸手,让烬落回腕上。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乌鸦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提裙向林外跑去。赤脚跑过的地方,拦路的藤蔓纷纷蜷起、让开,像是在为她开路——森林还认得她。这让她心里稍稍一安。
可那道红,仍在天边一点一点扩大,像一只慢慢睁开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
瑟薇忽然想起一个词。一个她以为早就和那些烧掉的记忆一起、灰飞烟灭了的词。
「黑夜」。
她活了太久,久到忘了恐惧是什么味道。可此刻,她清清楚楚地记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