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细胞抱着氧气箱在血管里跑,脚下的内皮细胞地面滑溜溜的,拐弯的时候差点没刹住,箱子里的氧气瓶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好没撞坏,瓶身上贴的标签被蹭卷了一个角,她拿拇指按了按,没按平,就那样了。
嘴里还在念叨:“支气管分支……第八区……然后左转,再左转……”
她记得是这么走的。上次送完货回来的路上她还特意记了路标,那棵黏在血管壁上的胆固醇斑块长得像颗歪瓜,她当时想,这个总不会再走错了。结果现在跑过来,歪瓜斑块旁边多了一片红肿的炎症区,血管壁鼓了个包,路窄了一半,她的去路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红细胞站在那儿,抱着箱子,盯着那个鼓包看了三秒。
“又堵了。”
她转身往回跑,脚步踩在血管底层的弹性纤维上,软塌塌的,深一脚浅一脚。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稳,很快,带着那种她耳朵已经认得的节奏。她没回头,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给后面来的人让路。
白细胞从她身边跑过去,白色作战服的下摆带起一小股风,手套上沾着紫红色的东西,还湿着。
“前面发炎区,绕行。”他说,没停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短短的。
红细胞抱着箱子跟在他后面拐进旁边那条窄巷。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跑不开,白细胞在前面,她在后面,中间隔着一箱氧气的距离。巷壁上渗着组织液,清亮亮的,挂在细胞表面,映出头顶毛细血管透过来的暗红色光。
“你又迷路了。”白细胞说。没回头。
“没迷路。路被堵了。”
“所以是迷路。”
“不是。”红细胞把箱子往上托了托,“我本来走对了,是路的问题。”
白细胞没接话。他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单手撑住巷口那面内皮墙,另一只手往外面探了探。红细胞差点撞上他后背,脚在弹性地面上打了个趔趄,箱子里的氧气瓶又叮了一声。
“别出去。”他说,声音压低了些,“前面有病原体。”
红细胞从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巷口外面那片血管腔里,几条链球菌正贴在对面的血管壁上,正在往内皮细胞之间钻,细长的菌体扭来扭去,顶端吐着泡泡状的毒素,把周围的细胞壁腐蚀出一小片焦黄的洞。
她缩回脑袋。
白细胞侧过身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箱子。“氧气。”
“嗯。”
“送哪儿?”
“八区。”
“绕不过去。”白细胞说,“你在这儿等着,我清完了你再过去。”
红细胞点了点头。白细胞转身要出去,她忽然伸手揪了一下他袖子。他停下来,偏过头。
“那个……”红细胞盯着他手套上的紫红色东西看了一瞬,又移开目光,“你手套脏了。”
白细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抬起来甩了甩,甩掉几滴黏稠的菌液,然后重新握了握拳头。“没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红细胞说,说完了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把嘴闭上了。
白细胞看着她。那双眼睛颜色很淡,像被水冲稀的红茶。他看了一小会儿,嘴角好像往上动了一下,也可能只是巷壁的光在晃。
“等着。”他说完就出去了。
红细胞贴在巷壁边上,抱着箱子,听着外面的动静。链球菌的尖啸声、细胞壁被穿刺的噗嗤声、白细胞的刀划开菌体的闷响,混在一起。她盯着巷口那块焦黄的洞,洞在慢慢扩大,边缘的细胞质在渗出来,稠稠的,黄黄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箱子。氧气瓶上那个卷了角的标签还是翘着。
“八区……”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外面的声音弱了。她探出脑袋,白细胞正把最后一条链球菌按在血管壁上,刀锋往下一压,菌体就瘪了,化成一小摊紫红色的稀液,顺着内皮表面淌下去。他收刀,甩了甩手,回头看她。
“走。”
红细胞从巷子里钻出来,抱着箱子跟在他后面小跑。经过那片被腐蚀过的血管壁时,她偏头看了一眼,焦黄的洞还在,但边缘的渗液已经止住了。白细胞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你那个箱子。”他忽然开口。
“嗯?”
“标签。”
红细胞低头一看,那个卷了角的标签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掉了,氧气瓶上只剩胶水留下的灰印子。她咦了一声,一只手抱着箱子,另一只手去够那个掉了标签的瓶子,手指刚碰到瓶身,脚底下又打了个绊,整个人往前一栽。
白细胞侧身一步,肩膀抵在她箱子侧面,把她顶住了。氧气瓶在箱子里晃了一下,没掉出来。
红细胞站稳,呼了一口气。“谢谢。”
白细胞收回肩膀,继续走。“标签掉了会送错。”
“我知道,我回去就补上。”
“知道还掉。”
“又不是故意的。”
白细胞没再说什么。但红细胞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变慢了,跟她小跑的步子差不多快。她跑一步,他走一步,两个人并排着穿过血管腔,像两滴在管道里匀速移动的东西。
到了八区分岔口,红细胞停下来看了看路标,又看了看手里的箱子。“这边。”
白细胞也停了。他站在分岔口中间,看着她的方向。“那边是七区。”
“八区。”红细胞指了指路标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箭头,“你看,写了。”
白细胞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没吭声。那个箭头下面确实写着“八区”,只是“八”字被上一层的油墨盖掉了半截,看着像个“七”。
“你刚才差点走错。”他说。
“但是没走错。”
“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白细胞看着她,又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红细胞确定自己没看错,虽然他很快就把嘴抿回去了。他把刀收进腰间的刀鞘,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
“你去哪儿?”
“七区。”他头也没回,抬手挥了一下,“那边还有。”
红细胞站在分岔口,抱着箱子,看着他白色的背影在血管腔里越走越远,拐了个弯,不见了。她把箱子往上托了托,转身往八区跑。
跑了十几步,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喊了一声:“下次路过八区的话,我补好标签了!”
那边没有回应。但红细胞觉得,他大概听见了。
她继续跑,箱子里的氧气瓶跟着她的脚步有节奏地叮叮响。前面血管壁上又出现了一个歪瓜形状的胆固醇斑块。她看了一眼,果断左转。
这次走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