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下的倒影并未持续太久，随着少年抬脚，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瞬间破碎，化作无数黑色的泡沫消散在涟漪之中。
“那是幻觉，还是预言？”芳莉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对于世界树而言，记忆即是现实，预言亦是记忆。”森克尔虽然看不见，但他对周围魔力的流动感知得最为清晰，“那面镜子是连接点，它在邀请我们，或者说……在审判我们。”
众人跨过平静的湖面，脚下的水波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仿佛他们行走的不是水，而是凝固的时间。
那座悬浮的石台近在咫尺。
那面破碎的镜子高达数米，镜框由不知名的银色金属铸造，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只是这些花纹此刻大多已经断裂、焦黑。镜面并非光滑的玻璃，而是一层层如同水银般流动的迷雾。
“只要触碰它，就能看到真相吗？”凯尔握紧了盾牌，低声问道。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森克尔叹了口气，但他没有退缩，率先伸出了手，“但我必须看。我的眼睛既然能看到死线，就必须知道这些死线是如何诞生的。”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镜面。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瞬间穿透了众人的耳膜，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中爆发。
“抓紧！”
少年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凯尔的肩甲，另一只手去拉芳莉。但在那股力量面前，他们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眼前的景象瞬间崩塌，石台、湖泊、地底的岩壁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
当视力恢复时，少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袤的平原上。
天空是纯净的蔚蓝色，没有一丝阴霾。阳光温暖而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是……哪里？”凯尔惊讶地看着四周。
“是过去。”森克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少年转头看去，发现他们此刻变成了半透明的灵体状态，无法被周围的事物触碰，也无法发出声音。
而在他们面前，矗立着一棵参天巨树。
那是千年前的世界树。
它比现在的样子更加宏伟、更加生机勃勃。它的树冠遮蔽了半个天空，垂下的每一条气根都流淌着金色的光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液化的魔力，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到灵魂在颤栗。
“好美……”芳莉喃喃自语。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军队。
那不是人类的军队，而是一群身穿黑甲、浑身散发着暴虐气息的生物。他们骑着浑身燃烧着烈焰的战马，手中的武器流淌着腐蚀性的黑血。
“深渊军团……”少年瞳孔骤缩。他在古籍中见过这种装束，那是千年前差点毁灭了整个大陆的灾难。
面对深渊军团的入侵，世界树并没有坐以待毙。
大地轰鸣，无数粗壮的根须破土而出，化作巨大的木龙冲向敌阵。树上的枝叶化作锋利的飞刃，如同风暴般席卷而过。
深渊军团在自然之怒面前节节败退，黑色的血液染红了平原。
“世界树赢了？”凯尔握紧了拳头，“既然赢了，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副枯死的模样？”
“别急，看那里。”森克尔指向天空。
在战场的最高空，一道黑影正无声无息地滑落。
那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人类。
他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手中提着一把剑。
一把通体漆黑、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长剑。
“那是……”少年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是黑剑。
但不是现在这把有些残破、需要吞噬血肉才能维持锋利的黑剑。
记忆中的那把剑，完整、锋利、完美，剑身上流动的不是血光，而是一种能够斩断一切的“虚无”。
那个灰袍人并没有参与地面的战斗，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世界树的本体。
他像是一道灰色的幽灵，穿过了世界树布下的层层防御。那些足以绞杀巨龙的根须，在触碰到他手中黑剑的瞬间，竟然像是被橡皮擦擦去一样，凭空消失了。
“斩断……概念？”森克尔倒吸一口凉气，“那把剑斩断的不是物质，是‘存在’本身！”
灰袍人落在了世界树的主干上。
此时，世界树的树干上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女性身影缓缓浮现。她面容慈祥而悲悯，那是世界树的树灵，这片大陆的守护神。
树灵看着灰袍人，并没有攻击，而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化作实质的波纹，让远处的少年等人感到一阵悲伤。
“你终究还是来了，背叛者。”树灵的声音直接在众人的灵魂中响起。
灰袍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黑剑。
“为了拯救人类，必须牺牲神性吗？”树灵轻声问道，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哀伤。
灰袍人依然沉默。
下一秒，他挥剑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魔法光辉。
只有一道黑色的细线，在天地间划过。
那道线切开了阳光，切开了风，也切开了世界树。
少年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线掠过树灵的身体。
树灵那光芒凝聚的身躯并没有流血，而是开始崩解。她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随着树灵的消散，原本生机勃勃的世界树瞬间失去了色彩。
翠绿的叶子变成了枯黄，粗壮的树干开始干裂，流淌着金色光辉的根须变成了漆黑腐朽的死物。
仅仅一个呼吸间，那棵遮天蔽日的生命之树，就变成了一具枯萎的尸体。
而那把黑剑，在斩出那一击后，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灰袍人看着手中的剑，又看了看枯萎的世界树，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将黑剑插入了世界树枯死的根部，似乎想要用这把凶器去镇压什么，又似乎是在忏悔。
“不……这不是真的……”
少年感觉自己的大脑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虽然画面模糊，但他记得这把剑。
在他的记忆里，这把剑一直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但在这段记忆中，那个灰袍人挥剑的姿势，那种握剑的手法，竟然和他自己如出一辙！
“啊！！！”
少年抱住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吼叫。
现实世界的意识开始强行介入。
“醒来！少年！那是记忆的回响，不是你的记忆！”森克尔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
砰！
少年猛地从地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周围是熟悉的地下湖泊，面前依然是那面破碎的镜子。
凯尔和芳莉也正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两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
“那是……真的？”凯尔的声音有些沙哑，“黑剑……杀死了世界树？”
所有人都看向了少年。
或者说，看向了少年手中那把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地上的黑剑。
黑剑似乎在颤抖，剑身上的纹路忽明忽暗，像是在……恐惧？还是在兴奋？
“不。”
森克尔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虽然看不见，但此刻他的表情却无比严肃。
“那不是全部的历史。”
森克尔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黑剑的剑柄。
滋滋滋——
接触到黑剑的瞬间，森克尔的手掌冒出了黑烟，但他没有松手。
“在树灵消散的前一刻，我看到了别的东西。”森克尔咬着牙，忍受着黑剑的侵蚀，“那把剑里，封印着深渊的‘源头’。那个灰袍人挥剑，不是为了杀树，而是为了斩断树灵与深渊源头的连接。”
“你是说……”少年抬起头，眼神复杂。
“世界树是被感染了。”森克尔沉声道，“树灵为了保护世界树的本源不被深渊彻底污染，选择了自我牺牲，让黑剑斩断了她与树干的联系。而那把剑，因为承载了过多的深渊诅咒，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少年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黑剑，心情五味杂陈。
原来，这把被世人视为“魔剑”、“凶器”的东西，曾经竟然是救世的工具？
“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它现在会蛊惑你杀戮。”芳莉皱眉道。
“因为诅咒。”森克尔松开手，手掌已经被腐蚀得一片焦黑，“它救了世界，却被世界遗弃。千年的孤独和深渊的低语，让它疯了。”
就在这时，那面破碎的镜子突然再次亮起。
这一次，镜面上没有浮现画面，而是浮现出了一行古老的文字。
那是只有森克尔能“看”懂的古精灵语。
“它说了什么？”少年问道。
森克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撼。
“它说：‘弑神者归来，枯萎的轮回，该结束了。’”
“轮回？”少年抓住了这个词。
“是的。”森克尔转过头，虽然蒙着眼，但少年能感觉到他正死死盯着自己，“少年，那个灰袍人……他的身形，和你一模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
少年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你是说，一千年前挥剑的那个人……是我？”
“不。”森克尔摇了摇头，“时间不是线性的。也许，是你变成了他；也许，是他一直在等你。”
“别扯那些玄乎的！”凯尔打破了沉默，他指着镜子，“现在的问题是，看完这段记忆，我们怎么出去？这湖里的水……好像沸腾了！”
众人回头看去。
原本平静的地下湖泊，此刻竟然真的开始翻滚起来。
无数黑色的气泡从湖底冒出，每一个气泡炸裂，都会释放出一股浓郁的死气。
而在湖泊的中央，那具原本已经崩碎的骸骨巨人，竟然再次重组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单纯的骨头。
它的骨骼中流淌着金色的岩浆，眼窝中燃烧着白色的魂火。
它的手中，多了一把武器。
那是一把由世界树的根须和骸骨融合而成的巨斧。
“它进化了。”芳莉脸色惨白，“吸收了刚才那段记忆的力量，它变成了‘守忆者’！”
“那就再杀它一次！”
少年猛地站起身，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管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不管自己是不是那个灰袍人的转世。
现在，他手中的剑，是为了守护身边的人而挥舞！
“森克尔，找死线！”
少年高举黑剑，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这一次，不再是阴冷的颤鸣，而是一种如同龙吟般的咆哮。
“凯尔，顶住！”
“芳莉，准备最大的魔法！”
“我们，通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