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三号厂房巧制新弹丸 军备展上初试遭冷眼
诗曰:
巧手精工制弹丸,穿云破雾越千山。
谁知满座皆庸眼,只道寻常不肯看。
却说哈基聪得了哈基库克所赠的三号厂房钥匙,便在圣安吉拉岛东安了家。他将厂房隔出一角作卧房,其余地方尽数用作工坊。他卖掉在海庫船厂一半的股权,换得一笔可观的资金,添置了车床、钻床、铣床等一应设备。白日里在工坊中敲敲打打,夜里便在灯下画图推算。他那怕冷的毛病,到了这热带海岛上竟好了大半,但风衣仍旧穿着——那是从雾隐城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旧物了。
三号厂房原先是一间废弃的船舶零件仓库,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墙角还堆着几根旧桅杆和半截铁锚。哈基聪花了半个月功夫,将厂房内外收拾齐整:屋顶补了漏,地面铺了水泥,靠墙摆开工作台,正中架起一台从海庫船厂二手买来的小型蒸汽机,用以驱动车床和钻床。他又在厂房后头搭了一间小炉棚,安置了一座化铁炉,专为熔铸弹丸之用。
一切安顿停当,他便将带来的那批火铳拆了个遍。这些火铳是海庫船厂为圣安吉拉民兵制造的,发射的是球形铅弹,射程不远,精度也差。哈基聪记得库克教过他的流体力学原理:球形物体在空气中飞行时,头部受到的阻力远大于尾部,因此弹道不稳定,射程受限。若将弹丸改作水滴形,头部尖圆、尾部收束,则空气阻力大减,射程便能大幅提升。
他花了整整两个月,反复设计弹丸形状。圆头尖头、长尾短尾、流线锥形、半球形……前后打了上百个样品,每一颗都亲手试射、测速、量距。他那红蓝双瞳在试射时大有用处——他能看见弹丸离膛后周围空气的流动轨迹,据此判断阻力大小,再修正弹形。有时为了一毫之差的角度,他能在炉棚里蹲上一整天,反复熔铸、打磨、试射,直到满意为止。
到第三个月,他终于定下了最后的设计:一枚长约两指节、头圆尾尖、周身刻有三道螺旋凹槽的水滴形铅弹。
这弹丸射出后,螺旋凹槽使弹体在空中高速旋转,稳定性大增。原本海庫火铳的有效射程不过百步,换上这新弹丸后,竟能达到两百步开外。哈基聪又为火铳设计了一个可拆卸的弹匣,内装十发弹丸,以弹簧推动,扣一次扳机便自动上弹,射速比原先快了三倍不止。
他将这新式火铳与弹匣装在一只木箱中,带到了圣安吉拉海军军备展上。
那军备展设在圣桑托斯港的展览大厅中,厅内陈列着各家兵工坊送来的新式武器:有能连发二十弹的转轮火铳,有铁壳包裹的小型火炮,有能发射爆炸弹的掷弹筒,还有各种新式火药与引信。厅中人来人往,有穿蓝呢军服的海军将领,有戴金丝眼镜的技术官僚,还有来自各岛兵工坊的匠人,个个伸长了脖子打量展台上的新奇物件。
哈基聪抱着木箱站在厅角,看着那些海军将领和技术官僚在展台间穿梭,心里忽然有些打鼓——他在海庫船厂设计的蒸汽机零件固然精巧,但那毕竟是民用机械。这火铳弹匣,却是头一回面世的新玩意,能不能入得了那些行家的眼,他心里没底。
轮到哈基聪演示时,他将火铳架在展台上,当着十余位评审的面,一口气将十发弹丸尽数射出。两百步外,十发全中靶心。厅中一时鸦雀无声。
为首的一位白发将领走上前来,拿起那支火铳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取出弹匣细瞧。哈基聪以为他要夸赞,谁知那将领将火铳放回展台,摇了摇头:“弹匣的装弹速度还是太慢。你这弹匣打空了,换新弹匣要好几息功夫。若在战场上,敌人趁你换弹匣的间隙冲上来,你便是个活靶子。”
周围几位评审也纷纷点头。有人指着弹匣上的弹簧道:“这弹簧推力不均,打到最后几发时明显乏力,弹丸上膛不到位。”又有人拿起水滴形弹丸端详片刻,皱眉道:“弹形倒是新奇,但铸造工艺太粗,表面光洁度不够,每一颗重量都有偏差。这样的弹丸,打远了便失了准头。”
哈基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他默默收起火铳和弹匣,抱着木箱走出了展览大厅。
圣安吉拉的午后阳光灼热如火,哈基聪却觉得后脊梁发凉。他走回三号厂房,将木箱往桌上一搁,坐在凳子上发了半晌呆。他想起雾隐城的织坊。当年父亲的织机也是全城最好的,可魔兵一来,再好也是白搭。如今他造出了比海庫原装火铳更好的武器,却仍旧入不了行家的眼。
“也罢。”他自言自语道,“再改。”
他推开图纸,重新拿起圆规和计算尺。弹匣装弹慢……那就改供弹结构。弹簧推力不够均匀……那就加一组齿轮限速器。弹匣容量不够……那就设计可并联的双弹匣。铸造工艺太粗……那就改砂模为蜡模,再上磨床精修。
他埋头画到深夜,油灯燃尽了一盏又换一盏。桌上的废图纸堆了一摞又一摞,地上散落着被捏扁的蜡模和磨废的弹丸。圣安吉拉岛的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他裹紧风衣,手中的圆规却始终没有停下。
毕竟不知哈基聪这新式装弹器能否制成,又将有何人来助他一臂之力,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