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在玻璃上,一道水痕叠着另一道,把窗外霓虹糊成化开的色块。金木研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本旧书,纸页泛黄,边角卷了边,摸上去像干透的叶子。页缝里夹着一片白蔷薇花瓣,干得薄如蝉翼,边缘碎了几处。他用指腹按着,没往外拿。
嘴里那股铁锈味又泛上来了。他抿了一下唇,牙齿抵住内侧黏膜,轻轻磨了磨,黏膜被压出浅坑,弹回去,留下一点涩涩的疼。咖啡凉透了,苦味散得差不多,只剩酸涩的尾巴挂在舌根。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比不喝还难受,又放下了。
门铃响了一声。董香收伞进来,伞尖点地,磕出闷闷一记。肩头湿了一片,短发末梢挂着水珠子,她抬手拨了一下,珠子甩到玻璃上,慢慢往下淌。
“还在看那本。”她说,没看他,直接往吧台走。
金木嗯了一声,合上书,把花瓣重新压回页缝里,合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把翘起来的角碾平。
董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抹布裹着指头转圈,杯底搁台面上磕出嗒的一声,隔两秒又是一声。金木听着那些嗒嗒声,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到舌尖转了一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伸手去够那块干布。
“我帮你。”
董香看了他一眼,没拦。金木接过杯子,用干布一点一点蹭杯壁上的水渍,蹭完举起来对着灯看,还有几道印子,拿回来再蹭一遍。董香在旁边把咖啡机打开,机器嗡嗡响起来,蒸汽从喷嘴往外冒,扑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十三区那边CCG动了。”董香说,眼睛盯着机器流出来的液体,“你出门绕开。”
“嗯。”
咖啡好了。董香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没加糖。金木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他没缩舌头,咽下去了。铁锈味被冲淡了一点。
“行了,你放着吧。”董香把干布从他手里抽走,“剩下的我来。”
金木回到座位上,翻开书,盯着夹花瓣的那一页。字他看了两行,脑子里没转。董香把杯子擦完,码回架子上,关了灯,绕出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雨停不了。”她说,“楼上有个空床位。”
金木把书合上。
“沙发也行。”董香补了一句,手肘撑在桌面上,捏了捏眉心。她肩膀那块湿印还没干透,深色的一团。
金木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停在她肩膀上方两三寸的地方,没碰上去。掌心慢慢聚起一点温意,隔着那点距离烘着湿布料。董香没动,眼睛还闭着,呼吸平了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瞥了一下肩头,湿印浅了大半。
“你每次这样不累吗。”她说。
“不累。”
“骗人。”
金木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指甲掐了掐掌心。“不骗你。”
董香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她站起来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回头:“楼上左边,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金木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板隔断了。
店里只剩他一个。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流得急了,哗哗响。他低头看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端起来又抿了一口。凉透了,苦得发涩,但比嘴里的铁锈味好一些。
他拿上书,夹着花瓣那页翻着,花瓣被纸页压得平平的,白得没生气。他看了它一会儿,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关了灯。
楼梯间窄,木头台阶踩上去嘎吱响。他扶着墙上二楼,墙纸的花纹磨得看不清了,手摸上去有点潮。左边那间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从柜子最上层把被子拽下来,抖开,一股樟脑丸的味儿混着旧棉花的闷气。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下去。
雨声在窗外响着,一直响着,像什么东西在反复洗刷这座城市。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打在窗台上滴滴答答的。楼下有动静,很轻,是有人在大厅里走动。他躺着没动,听了片刻,翻身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下楼的时候董香正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只马克杯,杯口冒着白气。她换了一身干衣服,深色的,袖口挽到手腕,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比昨晚利落。
“醒了。”她把那只杯子推过来,“刚煮的。”
金木接过杯子,热的,隔着瓷壁烫着掌心。他吹了吹,抿了一口,苦的,烫的,铁锈味被压下去一截。他捧着杯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天是灰的,街面上湿漉漉的,路灯还亮着,光打在积水里,像碎掉的镜片。
董香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端着一杯自己的,在他对面坐下。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面,上面只有两杯冒热气的咖啡和一本旧书。
金木喝了一半,把杯子放下。他看了一眼那本旧书,伸手把它翻过来,从页缝里把那片白蔷薇花瓣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花瓣薄薄的,干干的,边上碎了一小块,缺了个口。
董香低头看了看,没问什么。
金木盯着花瓣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从桌面上拿起来,递过去。
“帮我收着。”他说。
董香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她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花瓣的边缘,很轻地捏住,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
“行。”她说。
金木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站起来,把杯子送回吧台。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雨后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路面蒸起来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眯了眯眼,看着街对面,巷口空荡荡的,没有穿连帽衫的人站着。
“走了。”他说。
董香在他身后嗯了一声。
他迈步走进那条湿漉漉的街道,鞋子踩在水里,裤腿溅上深色的泥点。天在慢慢变亮,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灰白的光,照在他肩膀上,照在他攥着旧书的胳膊上。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董香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她那杯咖啡,杯口的热气在晨风里散得很快。她朝他抬了抬下巴。
金木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旧书夹在胳膊底下,花瓣不在里面了。但他知道它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