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邻居
末世第一天,下午两点零三分。
客厅里的气氛凝固得像一块琥珀。
苏平把军用背包放在茶几上,开始分配物资。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样东西都要在手里过一遍才放下,像是在做什么庄严的仪式。程玲把急救箱打开,清点里面的药品——碘伏、纱布、止血带、两盒抗生素。不够,远远不够,但这是她作为急诊科医生养成的习惯:不管情况多糟,先把手里有的东西搞清楚。
苏暖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她的手指捏着窗帘布,指节泛白。“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活人。是那种……东西。”
“丧尸。”苏画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电影里都这么叫。”苏画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冷静,“病毒感染,失去意识,只剩本能,通过撕咬传播。所有设定都对得上。”
“这不是电影。”苏冬说。
“我知道不是。”苏画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如果我们连它叫什么都不敢说,那才真的完蛋了。”
苏平看了三女儿一眼,点了点头:“好,就叫丧尸。至少比‘那东西’顺口。”
他在部队里学会了一件事:人在极端环境下,最怕的不是危险本身,而是未知。给危险起个名字,哪怕只是“丧尸”这两个字,也能让人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哪怕抓住的只是一根稻草。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丧尸的嘶吼,是人的声音。
“有人吗?求求你们,开开门!”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楼道里传来。紧接着是拍门声——在拍隔壁二零二的门。
苏冬下意识站起来,被苏平一把按住。
“别动。”
“可是……”
“听。”
二零二的门开了。苏冬听见邻居张阿姨的声音:“快进来快进来!”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锁扣转动的声音。
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更多的拍门声。
“救命!救命啊!它们上来了!”
这次不止一个女人。有男人的声音,有老人的声音,有孩子的哭声。脚步声在楼道里乱成一片,有人在敲门,有人在踹门,有人在喊“让我进去”。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溺水的人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苏冬家的门也被拍响了。
“老苏!老苏你在吗?我是对门的老李!求求你开开门!”
苏冬认得这个声音。李建国,住在二零二,老维修工,十分热心肠,见到苏冬总会问“学习怎么样”。他老伴去年走了,一个人住,养了只橘猫叫大黄。
“老苏!求你了!我带着孙子!他才四岁!”
苏平的手握紧了菜刀。
程玲看着他。
苏暖看着他。
苏画看着他。
苏冬看着他。
门外的拍门声越来越急。李建国的声音开始变调,带着哭腔:“老苏!我们几十年邻居了!你不能见死不救!求求你!我孙子还小!我死了没关系,他不能死啊!”
然后是孩子的哭声。
四岁男孩的哭声,尖锐的,惊恐的,带着奶音的。
苏冬看见父亲的下颌肌肉绷紧了。那是他在极度克制时才会有的表情。苏平的手指在菜刀柄上收紧,松开,又收紧。
“老苏!”李建国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老苏,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当过兵,你有本事。我不求别的,你把我孙子带进去就行。我这条老命不要了,你救他就行。”
孩子的哭声更响了:“爷爷!爷爷我不要!”
苏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向门口。
“苏平。”程玲叫住他。
苏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想清楚。”程玲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苏冬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紧绷,“外面是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一切要以孩子们的安全为主。”
“我知道。”
“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苏平转过身,看着妻子。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
“程玲,老李和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他说,“孩子们我会保护好的。”
他用粗糙的手握了握妻子的手,回以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相信我。”
然后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嘶吼声。
不是人的嘶吼,是丧尸的。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叫,短促的,像被掐断的琴弦。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肉体被撕咬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
孩子的哭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然后又突然停了。
不是不哭了。
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苏平的手在门把手上僵住了。
门外传来李建国的声音,很低,很稳,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哭求的老人:“别出声。乖孙,别出声。爷爷在,爷爷一直在。”
然后是丧尸的脚步声。
沉重,拖沓,带着湿漉漉的摩擦声。
它就在门外。
隔着一层门板,苏冬能听见它的呼吸——如果那能叫呼吸的话。那种破风箱漏气的声音,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每一下都带着黏腻的水声。
它在闻。
苏冬能感觉到它在闻。那个东西站在门外,正在用某种不属于人类的方式,嗅探着门缝里渗出的活人气息。
李建国没有说话。
孩子没有哭。
丧尸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苏冬觉得自己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他的心脏跳得很重,每一下都像擂鼓。他看见苏暖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苏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发抖。程玲握着菜刀,指节泛白,眼睛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苏平站在门边,手离门把手只有三厘米。
他没有开门。
丧尸终于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然后是更远的嘶吼声。
安静了。
但不是完全的安静。苏冬能听见门外有呼吸声——李建国的呼吸,还有孩子被捂住嘴后从指缝里漏出的、细微的呜咽。
“老苏。”李建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它们走了。你开门吧。”
苏平的手再次按在门把手上。
他看了看猫眼。
然后他的手放下来了。
“老李。”苏平的声音很低,“你身后……你身后有伤口。”
门外沉默了。
苏冬冲过去,从猫眼看出去。走廊里很暗,但他还是看清了——李建国站在门口,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捂着孩子的嘴。他的身后,后背上,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个清晰的齿痕。
正在往外渗黑色的血。
“我知道。”李建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平静,“被咬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我用背挡住了它。”
“老李……”
“老苏,我不求你救我了。”李建国说,“但孩子没事。我护住了。你看看,你看看孩子。”
苏平从猫眼看过去。李建国把孩子举起来,正对着猫眼。四岁的男孩,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但身上没有伤。他的嘴被爷爷捂着,只能用鼻子呼吸,一下一下的,像受惊的小动物。
“看见了。”苏平说。
“那就好。”李建国把孩子放下来,“老苏,咱们几十年邻居。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我就求你这一次。”
他顿了顿。
“等我变成那种东西之前,我会离开。但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才四岁。”
苏平的额头抵在门上。
“你让我想想。”
“没时间想了。”李建国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能感觉到。它在扩散。从伤口往全身扩散。像冰水一样,往脑子里钻。我不知道还能清醒多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
“老苏,你还记得吗?前年冬天,你家的暖气管道坏了,是我帮你修的。你说要给我钱,我没要。我说邻居之间,应该的。”
苏平没说话。
“我现在不是要你还人情。”李建国的声音开始变调,“我只是想说……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一个人住,儿子儿媳在外地,现在也联系不上。这孩子是我唯一的命。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他……”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不说了。
是声带开始不受控制了。
苏冬从猫眼里看见,李建国的脸色正在变化。那种灰白色的、失去血色的变化,从后颈蔓延上来,像某种缓慢的潮水,一寸一寸吞噬他的脸。他的眼睛开始凸出,瞳孔开始涣散。
“老苏。”他说,声音变得很奇怪,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撑不住了。求你。”
苏平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等一下。”程玲突然开口。
她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样东西——手术刀。她一直把它放在枕头底下,那把用来“防万一”的刀。
“老李。”程玲走到门边,声音很轻,很稳,“如果你真的撑不住了,如果你真的会变成那种东西……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孩子?”
门外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李建国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爷爷爱他。爸爸妈妈也爱他。让他……让他好好活着。”
“我会的。”程玲说,“我保证。”
“谢谢。”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冬从猫眼里看见,李建国把孩子放在门口,然后自己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他的步伐很奇怪,像提线木偶,每一步都不受控制,但每一步都在努力往远处走。
远离孩子的方向。
孩子坐在地上,看着爷爷的背影,没有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李建国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从脊椎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想要破壳而出。他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然后——
他转过身。
那张脸已经完全不是李建国了。
灰白色的皮肤,凸出的眼球,嘴角流出的黑色液体。他看见了孩子,然后发出了那种声音——丧尸看见猎物时的嘶吼。
但他没有冲过来。
他的脚像钉在地上。
他的身体在颤抖,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战。一股是丧尸的本能,让他扑向最近的血肉;另一股是别的什么——某种已经随着他的人性一起死去,但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东西。
“走……”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冲下了楼梯。
消失了。
孩子坐在地上,开始哭。
苏平打开了门。
他把孩子抱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上锁。孩子在他怀里挣扎,往门口伸手,嘴里喊着“爷爷”。苏平抱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程玲接过孩子,检查他的身体。没有伤口,没有咬痕,只有膝盖上蹭破了一点皮。
“他没事。”程玲说,声音很轻,“他真的没事。”
孩子还在哭。
苏冬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外是走廊,是楼梯,是那个曾经叫李建国的老人最后消失的方向。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李建国养的那只橘猫,叫大黄。
今天早上,苏冬还看见它在阳台上晒太阳。
现在它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大黄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今天下午的阳光。
末日第一天,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苏家多了第四个人——不,第五口人。一个四岁的男孩,叫李小明。
他的爷爷叫李建国。
刚才还是一个活人。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