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米尼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那个,请问是哪位?嗯……我、我来开门了——欸?”
门外站着的,是旅行者。手里捧着一大束花,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只包装精致的盒子,缎带扎成枫丹廷流行的蝴蝶结样式,甚至盒子底部还隐约露出一小截卡牌的花色。
菲米尼愣了两秒,金色的短发随着他微微歪头的动作垂下来,遮住了左边眼睛。
“……鲜花和礼物。”他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门框边缘,“这种像变魔术一样的风格,一定是林尼的主意吧。”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像是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魔术惊喜」应该远远不止这些。”他说着,侧身让开了门,“总之,快请进吧。我来给你泡茶。”
菲米尼的茶是柠檬红茶,茶壶是琳妮特以前在枫丹廷旧货市场淘来的,白瓷上画着几只圆滚滚的企鹅。他把茶杯推到旅行者面前的时候,指尖碰到杯沿又缩回去,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茶有点烫。”他低声说,在旅行者对面坐下来,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我不怎么会泡,但琳妮特说这个牌子的茶包就算随便泡泡也不会难喝。”
客厅不算大,靠墙的柜子上摆满了发条企鹅。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有的翅膀张着,有的歪着脑袋,最中间那只最大号的佩伊脖子上系着一条小小的红围巾。桌子上还摊着一只被拆了一半的机械闹钟,齿轮和弹簧整齐地排在一张白纸上,旁边搁着一把袖珍螺丝刀。
菲米尼注意到旅行者的视线落在了桌上。
“啊,那个是……”他伸手想去收拾,又觉得不太礼貌,手悬在半空,最后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琳妮特的手表。发条卡住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
“比和人说话简单。”他说完这句,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耳尖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粉色,“……抱歉。我不是在暗示和您说话很困难。只是,机械不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不用想该怎么回答。”
旅行者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柜子上的企鹅们。
菲米尼顺着看过去,目光落在最大的那只佩伊身上,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那只佩伊……是我最早做的一只。”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时候还在壁炉之家,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在工作台上磨齿轮。拧螺丝的声音很小,不会吵到别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不少浅浅的划痕,是齿轮和金属片留下的。
“林尼后来发现了。”菲米尼说,“他以为我在偷偷做什么任务用的机关,掀开布一看,是一只企鹅。”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好笑的事。
“他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哇,这个是送给我的吗?’”
菲米尼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我说不是。他就说,‘那你能教我做一只吗?我想在下次演出的时候从帽子里变出一只企鹅。’我说魔术帽里变企鹅不太现实,他说没关系,魔术本来就是让人相信不可能的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又放下。
“后来他真在演出里加了企鹅元素。当然不是真的企鹅,是纸牌折的。”菲米尼说,“但观众很喜欢。琳妮特说那个环节是整个节目里孩子们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不太懂魔术。”菲米尼说,“舞台上的灯光太亮了,观众的目光……”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会让我呼吸的节奏乱掉。但林尼在台上的时候不一样,他好像天生就该站在那里。”
旅行者问他会不会去看林尼的演出。
“会。”菲米尼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不需要想,“我会坐在最后排的角落,戴帽子。有时候琳妮特会在后台给我留一个位置,从幕布缝里能看到舞台的一角。”
他顿了顿。
“林尼知道我在。他谢幕的时候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柠檬片。
“我不太会表达……但那天在德波大饭店,第一次吃到那里的甜品的时候,我就想,原来和家人一起坐在灯光下面,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话音刚落,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菲米尼——我们回来了!路上碰到了芙宁娜大人,她送了一盒马卡龙——欸?”
林尼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一路飘过来,人还没到客厅,脑袋先探了进来。他看见旅行者坐在沙发上,又看了看桌上那束还没拆开的花和那只缎带盒子。
“啊。”林尼眨了眨眼,“你已经到了啊。”
他走进客厅,身后跟着琳妮特。琳妮特手里提着一只纸袋,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在旅行者身上停了一秒,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个花……是我挑的。”林尼在菲米尼旁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得意,“配色参考了上次魔术的道具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菲米尼看了他一眼。
“……像变魔术一样的风格。”他说,语气很平,“我猜到了。”
“猜到了也正常,毕竟你是我弟弟嘛。”林尼笑得很坦然,从盒子里拈出一块马卡龙递给菲米尼,“尝尝,芙宁娜大人说这个是新口味。”
菲米尼接过来,小口咬了一下。
“……太甜了。”
“那就是好吃的意思。”林尼转头对旅行者说,语气笃定。
琳妮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干净的碟子,碟子上摆着切好的马卡龙,每一块都切成了四瓣。她把碟子放在桌子中间,然后在菲米尼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他那只被烫了一口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菲米尼看着琳妮特的动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碟子里最大的一块马卡龙推到了琳妮特那边。
琳妮特看了他一眼。
“……我不太爱吃甜的。”菲米尼小声说,“你知道的。”
琳妮特没有拆穿他。
她把那块马卡龙夹到自己碟子里,咬了一小口,然后对旅行者说:“茶凉了。我去换一壶。”
琳妮特起身去了厨房。水壶发出细小的咕噜声,瓷杯碰撞的脆响从门后传来,像某种只有在这个家里才能听到的、安心的背景音。
林尼靠在沙发上,把纸牌从袖子里一张张抽出来,在指尖翻了个花。他看了一眼菲米尼,又看了一眼旅行者,忽然说:“你知道菲米尼小时候有个外号吗?”
菲米尼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林尼。”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叫‘不说话的小齿轮’。”林尼完全无视了弟弟的抗议,继续对旅行者说,“壁炉之家的孩子们起的。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待在工作台旁边,别人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然后继续拧螺丝。后来大家发现他其实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
菲米尼低着头,耳朵红得很彻底。
“有一次一个孩子过生日,所有人都送了礼物,只有菲米尼没送。”林尼说,语气里带着笑意,“那个孩子哭得很伤心,说‘菲米尼一定讨厌我’。结果菲米尼半夜爬起来,用废零件拼了一只发条小鸟,偷偷放在那个孩子的枕头旁边。小鸟会扇翅膀,翅膀上刻了那个孩子的名字。”
林尼停顿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那个孩子抱着小鸟来找菲米尼,说‘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菲米尼说——”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菲米尼接过话头,声音闷闷的,“……你说够了没有。”
“还没。”林尼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来那只小鸟被壁炉之家一个孩子不小心摔坏了,菲米尼花了三个晚上修好,比原来那只多了个功能——按一下尾巴,小鸟会叫。”
琳妮特端着新茶壶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那只鸟叫得像猫。”她平静地说。
菲米尼把脸埋进茶杯里。
“机械故障。”他说,声音从杯口边缘含含糊糊地漏出来,“……后来修好了。”
琳妮特把新倒的茶推到他面前,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她什么都没说,但菲米尼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些。
旅行者问能不能看看那只小鸟。菲米尼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柜子旁边,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木盒。木盒打开,里面垫着软布,布上躺着一只巴掌大的金属小鸟,翅膀收拢,暗银色的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菲米尼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小鸟的尾巴。
小鸟张开翅膀,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鸣叫。
的确是猫叫。
菲米尼的耳尖又红了。
“……发声器选错了。”他低声解释,“当时手边只有给猫玩具用的零件。后来想换,但那个孩子说不用换,说这只鸟叫起来像他养的猫。”
他顿了顿。
“那只猫后来不在了。但鸟还在。”
他把木盒合上,手指在盒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回柜子底层,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尼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间的纸牌无声地翻转着,目光落在菲米尼的侧脸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里的玩笑收了几分。
“其实今天的花和礼物是我挑的,但点子不是我的。”
菲米尼抬起头。
“是琳妮特说的。”林尼朝厨房方向偏了偏头,“她说你最近一直在熬夜修东西,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快比琳妮特的披风还长了。她还说你上次提到旅行者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几秒。”
“……我没有。”
“有。”琳妮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面无表情地补充,“你说‘旅行者上次给的零件很合适’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上扬了大约三度。”
菲米尼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词,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为什么要量这个。”
“习惯。”琳妮特说,缩回厨房继续洗杯子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林尼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菲米尼把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指腹摩挲着杯壁上企鹅圆滚滚的肚子。
旅行者笑着对菲米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菲米尼听得清楚。
“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
菲米尼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茶杯,杯里的柠檬片已经沉底,水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很少认真看自己的倒影,因为和人对视很难,和自己的眼睛对视也很难。
但此刻,他觉得那只沉在杯底的柠檬片像一只小小的、安静地停泊着的船。
“……我也要谢谢您。”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坐在他旁边的人,大概根本听不见。
“上次在梅洛彼得堡,您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他说,“也没有问为什么我随身带着企鹅零件。您只是把捡到的齿轮递给我,说‘这个还能用’。”
他抬起头,看着旅行者,眼神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那个齿轮……我装在了佩伊的翅膀里。”他说,指了指柜子上那只系着红围巾的大企鹅,“它现在会拍翅膀了。虽然动作有点笨。”
林尼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把那只最大的佩伊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刻字,是菲米尼的笔迹,歪歪斜斜的,像是不太习惯在金属上写字的人留下的。
“给我的?”林尼问。
菲米尼没回答。
但林尼已经把佩伊抱在怀里了,下巴搁在企鹅脑袋上,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说:“那我带走了。”
“……那只不是给你的。”菲米尼说。
“哦。”林尼低头看了看佩伊,又看了看菲米尼,“那这只叫什么名字?”
菲米尼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名字。”他说,“……你随便叫。”
林尼抱着企鹅坐回沙发上,把脸埋在企鹅的绒毛里闷闷地说:“那就叫‘小菲米尼’好了。”
“不行。”
“那就叫‘菲米尼二号’。”
“不行。”
“那就叫‘不说话的齿轮二号’。”
菲米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数了三下。
“……随你。”
琳妮特端着洗好的杯子走出来,看见林尼怀里那只企鹅,脚步顿了一下。
“那只不是放在柜子上的吗。”她说。
“现在是林尼的。”林尼得意地晃了晃企鹅。
琳妮特看了菲米尼一眼。菲米尼微微摇了摇头,意思大概是“别管他”。琳妮特便没再说什么,把杯子放回柜子里,顺手把佩伊原来站的位置旁边空出来的地方擦了擦。
她擦得很仔细,手指绕过其他企鹅,动作利落而安静。
菲米尼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琳妮特。”
“嗯?”
“手表……明天就能修好。”
琳妮特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不急。”她说,“你慢慢来。”
她说完,把擦柜子的抹布叠好放在一边,走到菲米尼旁边,伸手把他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头发弹回来,她又按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菲米尼偏头躲开了。
“别弄。”他小声说。
琳妮特收回手,嘴角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窗外,枫丹廷的晚霞正从海面上漫过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柜子上的发条企鹅们安安静静地站着,佩伊脖子上的红围巾被林尼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小截,像一簇安静的火焰。
旅行者起身告辞的时候,菲米尼送到门口。
“那个……”他站在门框里面,手扶着门边,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把门关上,“花和礼物,我会拆的。可能……会晚一点。”
他顿了顿。
“因为要先把茶喝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柠檬片还沉在杯底,像一只停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等到了可以靠岸的时刻。
“下次……”菲米尼说,声音小得几乎被走廊里的晚风盖过去,“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带花。”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旅行者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透进橘色天光的窗。
“……带齿轮就好。我还缺一个型号。”
门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后隐约传来林尼“小菲米尼我们回家啦”的喊声,琳妮特淡淡的“那只企鹅本来就在家里”的纠正,以及菲米尼闷闷的、像是从沙发垫子里挤出来的抗议。
旅行者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束还没有送出去的花,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
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那片橘色的光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