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崩坏:星穹铁道

虫蜕

来自版块: 候车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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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09-09

地球上的一切生命本质上都是同一种虫子的不同拟态,

它们来自星空,所谓的进化不过是那些虫子在地球上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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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四月十一日到的。


A先生清楚记得那个日期,因为那天他刚刚结束了关于澄江生物群一个课题的阶段性论证,回到办公室时,那封信就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的正中央。信封是厚实的米白色棉纸,上面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B先生的笔迹有一种几乎偏执的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个字都安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A先生用裁纸刀沿着封口平整地切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的内容极短,短得甚至有些不符合B先生一贯的啰嗦风格。B先生以前连一封工作邮件都要写上八百字的前因后果。


“A:我发现了某种东西。来我这,我想让你亲眼看一看。地址你知道的。B。”


就这么几句。A先生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看了看信封,里面也没有别的了。


这让A先生有些意外。他与B先生相识近二十年,从研究生时代的同学,到后来在同一领域各自深耕,B先生是那种连点一份外卖都会在备注里写清楚每一种忌口和口味偏好的家伙。这样一个人,写了一封如此正式又如此简洁的信,只为了邀请他去“看一看”某个发现,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何况——如今谁还会写信呢?打个电话、发条消息,再不然发一封电子邮件,哪一样不比寄信快上几天?B先生不是那种讲究仪式感的人,A先生想,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A先生反复看了几遍那几句话,最终把信折好放回了信封里。他打开手机,翻到B先生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片刻,又放下了。他想,既然对方选择了写信,那大概是希望这件事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进行。也许B先生有他的理由。A先生不想在事情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显得冒失。


于是A先生去找了单位,请了五天假。他对手上的课题已经进入了不需要天天盯着也能稳步推进的阶段,手下的几个学生也都能独当一面,这假请得并不困难。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有些私事”。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A先生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字迹像是刻进去的。他想,B先生口中的“某种东西”,会是什么呢?


以他对B先生的了解,那是一个对细节苛刻到令人发指的人。B先生的论文,每一篇的参考文献都能追溯到最原始的出处,每一个实验步骤都能重复验证。A先生记得有一回,B先生为了确认某种三叶虫的复眼结构在显微镜下的一个细微特征,连续切了三十七片标本,磨了又看,看了又磨,就为了排除某一个角度的光线折射造成的误差。对于“大发现”这样的词,B先生从来都是吝啬的。他曾经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公开批评过同行动不动就用“重大突破”“颠覆认知”之类的字眼。他说,科学不是靠形容词堆积出来的。


所以,当A先生看到信里那句“我发现了某种东西”时,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能在B先生嘴里被称作“某种东西”的,哪怕他说得再保守,也绝不会是一件小事。


“我发现了某种东西”——A先生在脑海中反复咀嚼这句话。他注意到,B先生没有用“发现了一个新物种”“发现了一个新理论”之类更具体的表述,而是用了一个极其笼统、甚至有些奇怪的词——“某种东西”。这不像B先生的用语习惯。A先生忽然想,这封信会不会是仓促写成的?信纸上没有涂改,字迹依然工整,但措辞如此简略,与他平时的风格全然不同。也许当时的B先生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兴奋到无法组织更精确的语言。又或者,他的发现太过庞大,庞大到让他觉得任何现有的科学术语都不足以概括。


A先生带着这样的疑问和期待上路了。


B先生留下的地址位于城郊,那栋双层别墅是B先生祖上传下来的老房子,A先生以前去过几次。那是几个朋友偶尔聚会的场所,B先生平时住在市区,只有做某些需要安静和大量空间的工作时才会到那里去。A先生依稀记得,那栋房子的地下室很大,被B先生改造成了一间书房兼标本室,到处都是书籍、笔记和各种古生物标本。


从市区出发,车程大约三个小时。A先生没有坐车,而是自己开车去的。他喜欢在长途驾驶中思考,那种单调的公路和白噪音能让他的思维变得清晰。一路上,他做了一个又一个的假设,又一个接一个地推翻。


会不会是关于澄江生物群的新发现?B先生近年来主要的研究方向就是寒武纪生命大爆发,那些来自五亿多年前的生物化石,承载着多细胞生命早期的无穷秘密。如果B先生在某个地层里发现了某种前所未见的生物结构,那确实称得上是大发现。但那个方向的研究需要大量的野外考察,B先生最近似乎没有出远门的计划。而且,如果是那样的事,他应该会先发一篇论文,而不是先把A先生叫过去。


会不会是关于他手头正在做的一个生命起源模拟实验?A先生知道B先生最近在捣鼓一些关于早期地球环境下有机分子如何自发形成的研究。但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短期内很难有颠覆性的结果。


A先生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所以然的答案。车窗外的景物渐渐从规整的城市建筑变成了大片的田野和低矮的丘陵。他打开车内广播,调到一个播放古典音乐的频率,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钢琴声流淌在车厢里,某个无名作曲家的夜曲,柔和的旋律和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一样,无法被真正抓住。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一次和B先生联系是什么时候?A先生算了算,大概有三四个月了。那段时间他忙着跑野外、开会议、赶课题,和很多人的联系都变得稀疏。他翻了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和B先生说话还是春节前,B先生发了一条祝福消息,A先生回复了,之后就没有更多的交流。


这并不奇怪,成年人之间的友谊往往就是这样,各自忙碌,偶尔想起。但A先生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有些微妙——这几个月里,B先生的朋友圈没有更新过,他也没有在任何一个群里说过话。对于一个平时虽然称不上活跃、但也不至于完全消失的人来说,这似乎有些反常。


A先生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车驶下国道,拐上一条窄一些的柏油路。这是通往那栋别墅的唯一道路,路两旁是高耸的杨树,正值春末,枝叶浓密,落下的影子在路面上交叠成斑驳的图案。A先生对这条路还有印象,只是路边的树似乎比以前高了一些,又或者只是他的记忆出了偏差。


别墅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斜斜地打在那栋二层小楼上,墙壁是灰白色的,墙根处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藤蔓。看起来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只是门前停着一辆蒙了灰的车——是B先生的车。车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说明它在那儿停了有些日子了。


A先生把车停在院子外面,走到门前,伸手按了门铃。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门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那种老式的铃声,清脆地响了几声,然后归于沉寂。A先生站在门口,听着周围的寂静。这地方离村子有一段距离,四周都是荒地,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他又按了第三次,这次按得更久,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A先生的心沉了沉。


他拿出手机,拨打了B先生的号码。他能听到手机里传来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始终没有人接听。他挂断,再拨,还是一样。他绕到别墅的侧面,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又绕到后面,后门也是锁着的。透过厨房窗户的缝隙,他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一切都整整齐齐的,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


“B先生!”A先生走到门前,大声喊道,“是我,A!你在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面上回荡开来,被风吹散。几只麻雀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A先生站在院子里,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这种不安并不剧烈,却像是一根极细的线,从后脑勺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他想,B先生是个做事极其守时、极其周到的人。如果他约了人来,就绝不会不在家。除非……出了什么事。


但A先生又想,也许B先生只是出门了,走得急,忘了带手机。也许他只是去了村子里的商店,买些日常用品。也许他很快就会回来。


A先生回到车里坐了一会儿,打开车窗,一边听着风声,一边盯着那条来路。如果B先生回来,他一定会看到。


然而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消失在了地平线以下,B先生依然没有出现。


夜色如潮水般涌来。A先生的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上一点幽微的光亮。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向附近的村子驶去。他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再看看情况。


村口有一户人家,屋子里的灯还亮着。A先生停下车,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A先生简单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说自己在找一位朋友,暂时没找到,今晚想借宿一晚。


老人打量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把他领进了屋里。屋里的陈设简朴而干净,空气中有一股晒干的稻草味。老人给他指了一间空房,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没多说什么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A先生坐在床沿,拿出手机,又给B先生拨了一个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他翻出B先生写的那封信,借着床头灯光又看了一遍。那简洁的字句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我发现了某种东西。来我这,我想让你亲眼看一看。”——亲眼看一看。B先生用了一个如此直白而具体的词。他不是说“来听我说说”,也不是“来帮我看看”,而是“亲眼看一看”。A先生忽然意识到,这句话里隐含着某种意思——B先生希望他来,并亲眼看到某种东西。这种东西需要被亲眼看见,而不是用照片、视频或文字来说明。


会是什么呢?


A先生合上信,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明天如果B先生还不出现,他就报警。这是最合理的做法。一个成年人在邀请客人之后失联,客人登门却无人应答,这种情况下报警是完全正常的。


这么想了之后,A先生稍感安心。他关上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耳边是窗外草丛里不知名虫鸣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远古延续至今的语言。A先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A先生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晨光已经透过薄薄的窗帘照了进来。他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起了床,向老人道了谢,在车里简单吃了些随车带着的干粮,然后再次驱车前往B先生的别墅。


别墅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天更加寂寥。灰白色的墙壁上,几株爬山虎的藤蔓随风微微摇动。门前的车还在那里,车身上的尘土被夜里的露水打湿,呈现出一片斑驳的颜色,没有人动过的痕迹。A先生按了门铃,无人应答。他绕到后门,门依然锁着。他拨了B先生的电话,无人接听。


A先生不再犹豫,拨通了报警电话。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出奇地平静。他说,他的朋友,一位大学教授,在邀请他来访之后失联,他在门外等了快一天,无人开门,无人接听。他向接线员详细描述了地址和情况。对方说会尽快安排警力过来。


A先生站在院子外面等待。风从荒野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几朵薄云缓慢地移动。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栋房子像是从某个更远的时空里浮出来的,一种说不清的格格不入感。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辆警车从路上开了过来。车停下后,下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向A先生走来,作了自我介绍。他姓高,同行的年轻警察姓刘。他们简单地询问了情况,A先生把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高警官听完后点了点头,没有急着下结论。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门,没有人。他拿出手机拨了B先生的号码,无人接听。他和刘警察又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敲了敲后门,都没有回应。


“看来只能强行进入了。”高警官说着,走到门前,从随身带的工具中取出了一套开锁器具。但他很快就发现,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锁,并不复杂。只是门从里面反锁了。


“里面反锁了?”高警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把手电筒从门缝里照进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老式的门板间有一道细小的缝隙,但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绕到后门,后门也同样从里面反锁了。所有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一楼的窗帘全部拉着。


“A先生,你确定你朋友是在这里等你的?”高警官问。


“他信上写的就是这个地址。”A先生说。


高警官和刘警察商量了一下,决定用工具强行把前门的锁撬开。过程并不复杂,老式的木门和弹簧锁在液压破拆器面前很快就发出了吱呀的声响,然后“啪”的一声,锁舌弹开了。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从屋里面飘了出来。A先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高警官也闻到了那股味道。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按门边的电灯开关。令人意外的是,灯亮了。整个一楼被照亮,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间极其整洁的客厅。沙发、茶几、书架、电视机,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表面蒙着一层细灰,像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在这活动了。


“有股什么味道。”年轻的刘警察说,用手掩了掩鼻子。


那味道不算浓烈,却极其特殊。A先生努力辨认着——不像是腐烂的气味,而更像是一种陈旧的、酸腐的、有点像霉变坚果又混合了某种化学成分的气息。他说不上来。


高警官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进了屋子。他的视线扫过客厅、厨房、走廊,所有地方都井井有条,冰箱里还有一些食物,但大多已经变质了。水龙头拧开,水流出来,说明水电都还正常。


“楼上看看。”高警官说。


他们上了楼。楼上有几间卧室和一间卫生间。卧室里的床铺都铺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也挂得整齐,梳妆台上落着一层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这里生活了。


“不太对劲。”高警官站在走廊里,低声说了一句。


他看向A先生:“你的朋友在电话里和你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A先生说,“他给我寄了一封信,信上只说他发现了某种东西,邀请我来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联系。”


“那封信你带了吗?”


A先生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了那封信,递给了高警官。高警官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又递还给他。


“地下室入口在哪儿?”高警官问。


A先生指了指楼梯下面的一扇木门。“那里,我记得。”


他们走下楼,来到那扇门前。A先生记得,这扇门后面就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B先生把地下室做成了书房和标本间。此刻,那扇门关得紧紧的,门把手上也蒙着一层灰。


高警官拧了一下把手——门是锁着的。


“你朋友平时会把地下室的钥匙放在哪里?”高警官问。


A先生想了想:“我不太清楚。他说过地下室是他的私人空间,不太让别人进去。就算我们几个老朋友来,他也很少打开那扇门。”


高警官点点头,打量了一下那扇门。锁是普通的室内门锁,构造并不坚固。他让刘警察找来工具,很轻松地将锁芯破坏了。


就在那扇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更加浓烈的气味从黑暗的地下室入口涌了出来。那气味又酸又涩,湿漉漉的,像某种菌类腐烂后又被风干的味道。A先生咳嗽了几声,高警官也捂住了鼻子。


“手电。”高警官说。


刘警察把手电筒递给他。高警官打开手电,向下面照去。一道木制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手电光所能到达的尽头的黑暗里。楼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似乎没有任何脚印或扰动痕迹。


“有人吗?”高警官向下喊了一声。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了几下,消失在那片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高警官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下去。他走在最前面,手电光在楼梯上晃动,照亮了越来越深的阶梯。A先生跟在后面,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那股气味随着他们往下走而变得越来越浓烈,到了让他几乎想要止步的地步。但他没有停下。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高警官推开它。


手电光照进去,照亮了一个不算太大的空间。A先生扫了一眼,看到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资料,一张大木桌上摊着一些文件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一台老式显微镜,还有几台他看不分明的仪器。房间的地板是深色木质的,角落里……


手电光移过去。A先生的心脏猛然缩紧了。


在房间的地板上,正对着门口的位置,躺着一具尸体。更准确地说,那曾经是一具人体。


A先生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但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看到那具尸体已经干枯,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微张,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木乃伊。衣物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可依然能辨认出那是一套深灰色的衬衫和长裤。A先生认得那件衬衫——他见过B先生穿过。


高警官蹲下身,打开了更强的手电。光线落在尸体上,那些衣物虽然沾满了灰尘,但看不出任何破损,甚至看不到被外力撕扯的痕迹。尸体没有任何外伤,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迹象。整间地下室的书房里,一切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翻动,没有挣扎,除了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之外,几乎可以说是整洁的。


“看起来像是死后被什么东西啃食了。”高警官低声说,他指了指尸体的腹部和胸腔的位置,那里有明显的塌陷,“内脏被掏空了,但表皮基本完整。”


刘警官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请求支援和法医到场。


就在这时,A先生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是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传来的,极轻微的沙沙声。高警官也听到了,他抬起头,手电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那声音越来越响,从微弱的细响变成了密集的、躁动的噪声。


然后A先生看到了。


从房间尽头的书架后面,无数细小的深色身影涌了出来。它们密密麻麻地从书架的缝隙间、从天花的边缘、从地板和墙壁的接缝处钻出来,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冲过来。


“小心!”高警官大喊一声。


A先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些东西已经涌到了他们脚下,从他的鞋边擦过。他低头看去——是虫子。无数只虫子。黑褐色的,扁平的,身体大约有小指指甲盖大小,形似蟑螂,却比蟑螂更加细长。它们的翅膀在快速的移动中张开来,发出啪啪的声响。然后它们飞了起来。


整间地下室里瞬间充满了那种噼噼啪啪的振翅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那些虫子在空中乱飞,撞在墙壁上、书架上、他们的身上。A先生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了他的脸颊,他下意识地挥手去挡。那些虫子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给他的感觉极不真实,冰凉的、滑腻的,像湿了水的薄纸。


它们并没有停留。所有的虫子都像受到某种指引一般,蜂拥着向楼梯的方向冲去。高警官和刘警察也本能地躲避着,那些虫子从他们身边穿过,涌上楼梯,消失在了通向一楼的出口处。A先生听到它们穿过客厅、穿过窗户和门,哗啦啦地离开了这栋房子。他回过头,看到手电光下,最后几只虫子正从地下室的入口处消失。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短得像是幻觉。


高警官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扶着墙,另一只手举着手电。他的脸色也变了。


“那些……什么玩意儿?”刘警察的声音有些发颤。


高警官没有回答。他慢慢地走到楼梯口,向上照去。上面静悄悄的,已经完全看不到虫子的踪影。他又走回书房,重新用手电照向那具尸体。


尸体还在那里。那些虫子冲出来时,似乎对那具尸体没有任何留恋,甚至有些虫子在经过尸体旁边时特意避开了。但此刻,当手电光照在那具尸体上时,A先生看到,它的表面似乎比刚才更加干瘪了一些。胸口处有一个不规则的开口,大概有拳头大小,从那里面,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漆黑一片。


高警官拿出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这一次,他请求的是更多的警力支援和一套完整的现场勘查设备。他说话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镇定,但A先生注意到他握着手电的那只手,指节有些发白。


A先生靠在墙上,大口呼吸着。那股酸腐的气味依然浓烈,他的胃里一阵翻涌,但他没有吐出来。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具尸体上。他想认出来,那是不是B先生。从体型上看,应该是。从衣物上看,也是。可是那张已经深陷下去的面孔上,已经辨认不出他熟悉的那个人的模样了。


高警官从尸体旁边的一个架子上拿起一本笔记本,翻了两页,又放了下来。他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移动。


“没有脚印。”他喃喃地说,“地上有灰,但没有脚印。”


A先生也注意到了。地下室的灰尘是完整而均匀的,除了他们刚刚进来时留下的痕迹之外,看不到任何其他的脚印。那么,B先生是怎么来到地下室的?那些虫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些疑问在A先生的脑子里盘旋着,但没有得到任何解答。他站在那里,觉得整个空间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忽然想起B先生信上的话:“我发现了某种东西。”


他打了个寒颤。


更多警察到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两辆警车和一辆法医车停在了别墅门口。现场很快被拉起了警戒线。法医对尸体进行了初步检查,确认死因不明,需要进一步解剖。对于“不知名的虫子”,警方在屋内进行了搜寻,但已经找不到任何一只,似乎那些虫子全都已经离开了。


勘查人员穿着鞋套和手套进入了地下室,对现场进行了拍照和取样。A先生看到他们打开了B先生的那些抽屉和柜子,里面大多是书籍、笔记和一些标本。那些标本被仔细地装进了透明证物袋里,其中一些是昆虫标本,被固定在泡沫板上,翅膀展开,像是一场静止的飞行。


A先生站在一旁,所有意识都飘得有些远。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看着那些警察忙碌地进进出出,看着他们低声交谈,看着他们的脸上浮现出某种心照不宣的表情——那种表情他从远处也能分辨出来,那是在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现场时,试图将其强行归纳进常规范畴的表情。


他们认定了很多事。比如,B先生是独自一人死于非命,死因待查。比如,那些虫子可能是某种尸体腐化后滋生的昆虫。比如,这起案件没有明显的外力介入迹象。但他们没有深入追问那些矛盾之处——地下室的门为什么从内部锁死而钥匙却不在房间里?尸体为什么会被啃食得那样“精确”?房间为什么一尘不染?


那些问题,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


A先生被带去镇上的派出所做了口供。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收到信开始,到出发,到登门,到报警,到发现地下室的尸体。他说话的时候,高警官坐在对面,一边记笔记一边点头。A先生注意到,高警官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那种眼神并不含什么特别的意味,只是例行公事。


“你和B先生是什么关系?”高警官问。


“同事,也是多年的朋友。我们都在从事古生物学研究。”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活着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前,在一次学术会议上。”A先生说。他记得那是深秋,B先生在会上做了一场报告,讲的是寒武纪大爆发与生命形式多样性的关系。报告很精彩,B先生看起来精神不错。之后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聊了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那顿饭后,B先生就没了音讯。


“你收到的那封信,能提供给我们吗?”高警官问。


A先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还有电子照片。


一切结束后,A先生离开派出所,沿着镇上的街道走了一段。夜已经深了,路灯把地面照成一片湿漉漉的黄色。他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一间房,和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不断闪现着地下室里那具干枯的尸体,还有那些从黑暗中涌出来的虫子。


他掏出手机,翻看起B先生发来的那封信的照片。在手机屏幕冷白色的光下,那些字显得比纸上更加肃穆。A先生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我想让你亲眼看一看。”


亲眼看一看。看什么?


A先生第二天一早就醒了,不,他几乎没怎么睡着。天还没亮他就坐了起来,收拾好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他想尽快回到城市里,回到他熟悉的环境中,那里有他的工作、他的同事、他的日常生活。那里的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有逻辑的,符合常识的。


他走到旅馆前台退房,还没走出门,就看见高警官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便衣从外面走了进来。


“A先生,”高警官叫住了他,“要走了?”


“是的,准备回去了。”


高警官点点头,从手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他。A先生接过来,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包裹,并不重,但有一定厚度。封面上写着一行字:“致A。B。”


A先生认出了那个字迹。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干涩。


“这是我们在B先生住宅里找到的物品。”高警官解释道,“它被放在一个保险柜里,保险柜的钥匙在B先生的一件外套里。里面有B先生的遗嘱,不过这份包裹是专门给你的。我们检查过里面的内容,与案件没有直接关联,但是是B先生特意留给你的。根据他的遗嘱,这个应该交到你手上。”


“他……还有遗嘱?”A先生感到意外。


“是的。”高警官停了一下,“B先生在两年前就立了遗嘱。内容很简单,他的学术资料和这个包裹留给你,其他财产捐赠。”


A先生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包裹。牛皮纸包裹得紧实而齐整,四个角被认真地折过,像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B先生那种近乎病态的细致,在包裹的每一个折角里都体现了出来。


“谢谢。”A先生说。


他上了车,把包裹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之前,他看了那个包裹好一会儿。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隐约感到,那里面可能藏着某种答案。也可能,藏着更多的问题。他的手在包裹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握住了方向盘。


他想,先回家再说。


回到城里的家时已经是下午。A先生把包裹放在书桌上,洗了个澡,倒了一杯水,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他的身体是疲惫的,大脑却异常清醒。那种清醒不是正常的清醒,而是一种被悬空的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桌子上的包裹上。


他最后还是打开了它。


包裹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张,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上面是一小包用透明自封袋装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白色的米粒,有大有小,大约几十颗的样子,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细微的、类似珍珠般的光泽。它们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人不太在意。A先生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就把它放在了一边。


他拿起那叠报告一样的东西。


最上面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目录,列出了编号和关键词。后面的内容,一部分是打印的,一部分是手写的,还夹杂着大量的照片、图表和数据表格。A先生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的标题是:“关于生命本质与‘虫’的初步观察记录”。


A先生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始往下读。


前面几页的内容还算正常。B先生用他一贯严谨的笔触,记录了某一个时间点他开始进行一项特别观察的背景。他提到,在某个时间,他偶然发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现象”,并决定对它进行系统性的研究。他的文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结论都有对应的观察记录作为支撑。但A先生很快就发现,他所说的这个“不同寻常的现象”,并不是什么新物种或新理论。


B先生写道:“一切生命形式,无论是植物、动物还是微生物,在本质上都属于同一种生物的不同形态。这种生物在远古时代从星际空间来到地球,并在地球生态系统中不断尝试各种生存策略。它将自己分化成无数个看似独立的个体,但实际上,所有个体之间都存在着超越时空的统一性。”


A先生读到这里,忍不住停了下来。他几乎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定这是B先生的笔迹和打印稿,没有经过任何篡改的痕迹。他继续往下读。


后面的内容更加离奇。B先生写道,人类之所以一直无法发现这种生物的存在,是因为它拥有极高的伪装能力。在现代科学发展的早期,人类开始用显微镜观测微观世界,于是这种生物便“制造”出了细胞结构、DNA双螺旋等假象,让人类相信生命是由这些微小的基本单元构成的。但实际上,这些微观结构并不存在。它们只是虫子为了欺骗人类的感官和仪器而制造出来的幻影。


“人类的自我意识是这种生物目前最复杂的造物。”B先生在某一页上写道,“它从来没有想到,一个由自己分化出来的拟态结构,居然能够产生独立于自身整体之外的自我认知。人类的‘我’,是这套系统里唯一能意识到自己在思考的结构。这对于虫子来说,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现象,也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A先生把报告放到桌上,向椅背靠去。他盯着天花板,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B先生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还是一次长期的、精心策划的玩笑?但这不像他。B先生从来都不开玩笑。


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过了一段时间,他重新拿起那叠报告,继续读了下去。


B先生接下来用了几十页的篇幅来描述他与“虫子”的接触。他详细记录了自己的感受、与虫子“交流”的方式,以及虫子向他提供某种“物质”的过程。他写道,虫子并不以人类语言的直接形式与他沟通,而是在他的思维中留下某种“确切的认知”,就像一个人突然明白了某件事,虽然这种明白无法用语言完整地表达出来。他说,虫子告诉他,在那些可能接受其存在的人类中,它随机选择了几个个体,而他只是其中之一。


虫子给了他一样东西,就是那些白色的颗粒。虫子说,只要服用了这些颗粒,他就能逐渐地、真正地“认识”到虫子的存在。超过一半的剂量后,他就可以永久地成为虫子的一部分,与那个更宏大的整体共享一切。而如果他想退出,只要没有服用超过半数,这种物质就会在代谢中自然消失,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A先生把报告翻到下一部分,标题是“物质实验记录”。这一部分的页码最多,内容也最详尽。B先生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谨慎和细致,记录了他对那一小包白色颗粒的每一次使用、每一次观察、每一次检测。他先是将那些颗粒取出少量,进行化学分析。结果是,那些颗粒在常规检测中不显示任何已知物质的特征。任何方法——光谱、色谱、质谱——都无法确认它的成分。它看起来像淀粉,但又不是淀粉。它不溶于水,也不溶于任何有机溶剂。它在高温下既不燃烧也不分解。它就像它自己,一种无法被定义的东西。


然后B先生用自己的显微镜去观察植物细胞。他看到的东西,与教科书上描述的完全不同。他最初以为自己的显微镜坏了,调换了好几台仪器,更换了各种处理流程,结果仍然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那些细胞结构似乎是动态的,在不断变换形态,而在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种极其微小的虫子在植物组织间爬行。


他将观察样本放在培养皿里,盖上盖玻片。一小时后,他发现培养皿里的样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蝶的蛹。又过了几个小时,蛹裂开了,一只凤蝶破壳而出,张开又合上了翅膀,然后从他的实验室里飞了出去。他追到窗边,看见那只蝶向着天空飞去,越飞越远,直到消失。


他回头再看培养皿。培养皿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放过。


B先生写道:“我意识到,当我的认知发生改变后,原本伪装的机制就无法对我在起作用。或者说,虫子们不再对我隐藏。但它们对其他人仍然有效。我曾请助手来观察相同的样本,他们看到的永远是正常的细胞结构,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A先生读到这里,手上的速度放慢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在微微加快。B先生的文字有一种异样的力量——如此理性、如此克制、如此冷静,却又在描述着一种与常识全然无法相容的世界。就像一个做过多年的医生在向你平铺直叙地汇报一个他亲眼见到的手术病例,无论多么离奇,你都没法从他的语气里找到一丝夸大的成分。


但他没有全信。他想,如果B先生真的疯了,他完全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一个疯子的严谨,反而可能比正常人更甚,因为他们的思维被锁在了一个无法逃出的逻辑闭环里。


他继续往下看。


B先生用极长的时间进行了关于那种物质的实验。他先是在实验室里服用了一颗。那是一个经过周密准备的过程,他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在体外连接了各种监测设备,实验室内还有全天候的录像记录。服用后,他的生命体征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血液指标完全正常,脑电波也在正常范围内。一个小时后,他的身体在各项检测中与服药前别无二致。


但变化是存在的。


B先生写道:“我触碰了一盆绿萝。然后,我就成为了它。”


A先生翻过一页。B先生详细描述了他“成为”那株绿萝的过程:他的意识在触碰到叶片的瞬间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流动的感官世界。他感受到了根须在泥土中汲取水分的触感,感受到了叶片表面气孔张开与闭合的节奏,感受到了阳光照射在叶绿体上引发的细微化学反应。他经历了那株绿萝的生命,从一颗种子开始,在土壤中萌发,破土而出,长出叶子,经历干旱和湿润,经历昆虫的啃咬和自身的修复。整个过程像是被压缩成了一个瞬间,又像是持续了几个小时。他回过神时,已经满头大汗,但身体并未感到任何不适,只是那种体验像是被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验证那段体验中可验证的部分。比如,他记得那株绿萝曾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遭受过一次虫害,某片叶子上留下了一个边缘泛黄的缺口。他翻看自己的照片记录,发现那张叶子的确存在。他记得花盆曾经两次从阳台上被风吹落,他询问了妻子,得到了证实。但除此之外,其他都只是感受而已。


A先生在读到“妻子”二字时停了一下。B先生确实结过婚,但三年前就离了。B先生的那位前妻他见过几次,是个温和而沉默的女人。他们离婚的原因不详,B先生没有多提过。


B先生继续写道,在第一次体验之后,他变得极其谨慎。他没有立即服用第二颗。他花了很长时间观察自己的身体和心理状态,确定没有任何异常后,又等了很久,才服用下一颗。


每一次服用后,他的能力都会有所变化和增强。从接触读取,到不接触就能读取。从植物到微生物。然后他开始能改变生物——他曾经把一条鲫鱼变成了一只麻雀,然后看着麻雀飞走。他曾经让自己变成了一只猫,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又变了回来。他发现自己可以感知到世界另一端的景象,只要他愿意。


这些描述被B先生用大量的实验记录加以佐证,包括时间、地点、环境参数、感官细节的描述。但A先生也知道,如果这是一个疯子的妄想,那些细节也同样可以被编造出来,甚至编造得更加工整。B先生本来就是一个极擅长做记录的人。


然而,有一个细节让A先生感到不安。


B先生在记录中提到,他曾试图用摄像机拍下自己“变成猫”的过程。他把摄像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对准自己,然后启动了录制。他完成了变化过程,在院子里活动了一段时间后恢复了原状。但当他回看录像时,画面里只有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变化的过程完全不可见,即使是在他“变化”的过程中,录像里的他也只是坐在原处,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尝试用各种方法留下证据。结果全都失败了。要么证据消失,要么证据变成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东西,要么变得完全无效。他最后意识到,虫子不会让任何证据存在于记录中。那些机器——摄像机、录音机、电脑——在虫子的操纵下,只会记录下“应该有的样子”,而不是“真实的样子”。


“真实只存在于人的意识之中。”B先生写道,“而人的意识,恰恰是虫子无法伪造的东西。”


这是B先生所有记录中最让A先生感到震动的几页。因为他从中看到了B先生的孤独——一种彻头彻尾的、无法分享的孤独。一个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却无法向任何人证明那世界存在,这种孤独,比死亡更甚。


A先生放下了报告,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很凉,滑进喉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清醒了许多。他站在水槽边,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小区的花园里,有一个老人正在溜一条狗,狗在草丛里欢快地跑着,老人站在一旁。一切都是那么日常,那么真实。


他想,也许他应该把这堆东西扔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毕竟警方已经检查过了,那些东西对于案件本身没有帮助。他可以回去工作,把这个故事当作一场噩梦,把它丢到记忆深处封存起来。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是学者,是搞研究的人。证据就摆在眼前——无论这些证据是什么。他必须读完,然后作出自己的判断。A先生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


接下来的几十页,是B先生做的一个又一个“实验”,这里不一一赘述。A先生只记得当自己看到某一条时突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非常紧绷的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短促而干涩。


B先生写道:“我曾尝试变成一种从未在地球上存在过的生物。我想知道,那种生物会是什么样子。结果我得到了一具来自某颗遥远星球海洋深处的形体,它有七条触肢、三套独立的循环系统和一种对重力的感知方式,与地球上的任何生物都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体验,它让我理解了虫子来自一个何等迥异的世界。”


A先生放下手中的报告,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但笑声过后,他的眼眶却有些发热。他看到的是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在写下他认为完全真实的记录。无论那些事是否真的发生过,B先生都相信它们是真的。A先生忽然觉得,他对好友生前的最后一段经历,所知太少太少了。


他继续翻看那些报告。当他的目光扫过一堆彩色照片时,他愣住了。那些照片里大部分是实验场景的静态记录,但有几张是B先生用显微镜拍摄的微观影像。他把照片举到灯光下,看到了一些他在任何教科书中都从未见过的结构。那些结构看起来的确不像细胞,更不像任何已知的细胞器。它们细长,带着鞭毛,微小的,半透明的,像一种无壳的蜗牛,但在尖端又有复杂的开口。他不能确定那些照片是不是伪造的。


但他同时又意识到,如果B先生真的想伪造,他的伪造手段可能比他高明得多,不应该如此粗糙。因此这些照片更有可能是真的。真到令人不安。


然后A先生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叠。这一部分的时间标记已经非常接近当下。B先生写到,他最终决定服用剩余的全部物质。他写道:“这是一个经过长时间权衡的决定。我可以选择停止,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但我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去了。不是因为我失去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一个清醒的人在谎言中,已经无法再装作相信那些谎言。我不会把这个决定归因于任何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面对更真实的现实,哪怕那个现实比我们这个世界的现实更加庞大、更加陌生。”


接下来的一行字,让A先生的手指停在了纸张的边缘。


“服下之后,我成为了我。”


A先生反复地读着这句话,它在手写的字迹中显得突兀而郑重,周围有大量的留白。“我成为了我。”——这是什么意思?A先生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描述变得复杂而密集。B先生试图记录下他服用全部物质后的体验。他写道,他感觉到自己正从那个受限的、名为“B”的身体中挣脱出来,扩散到整个地球的生物圈之中。他感受到了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存在,像是无数个彼此相连的触角在呼吸。他看到了那颗被蓝色和绿色包裹的星球,在黑暗中旋转。他感受到了,冰层的移动,海洋的流动,沙漠中每一粒沙子在风中的运动。


他看到了虫子降临地球的时刻。那是几十亿年前,一束微小的孢子在宇宙中漂流,落入了还没有生命的地球原始海洋中。从那以后,虫子们就在这个星球上扎根、分化、进化、伪装。所有的地球生命,都是那最初孢子的延伸。


“人类是它最成功的作品。”B先生写道,“因为人类拥有了‘我’这个概念。虫子本身没有‘我’,它只有整体。但通过人类,它第一次体验到了‘我’。这种感觉对它来说无比新奇,以至于它愿意为此付出漫长的时间去观察、去研究、去等待。它想要成为‘我’。”


看到这里,A先生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他向后望去,书房的门半掩着,客厅里传来闹钟的滴答声。阳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纹。一切如常。但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继续看下去,看到了那最后一段记录。


那段文字记录的是他本人的到来。从他走出自己的家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被B先生写得清清楚楚。B先生写道:“今天A离开了家。他开着他那辆银色的车,上高速之前加了一次油。他路过了那个我们曾经一起吃过的路边餐馆,没有停。他思考着我会有什么发现。他在路上听了某支夜曲。他到达了这里,按下了我的门铃。他看见了我的车,车上落着灰。他在门外等了很久。他去了村子。他住在那户老人家。他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他报了警。他看见了警察。他看见了地下室。他看见了那些虫子——那些虫子就是我,是我以那种形式从他面前飞过。他吓得退了一步。他的瞳孔放大了。他的心跳到达了一百一十六。他脸上的表情,我看见了。他录口供时强作镇定。他回城里的路上,在休息站买了一瓶水和一包苏打饼干。他没有胃口。他回来了。”


A先生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然后他猛地把报告丢了出去,纸张散落了一地。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向四周张望着,好像房间里有什么活物正潜伏在阴影中。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街道和往日一样。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看到任何人。他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下来。这些东西,虽然写得很详细,但都是过去的事了,B先生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不会有人再来监视他。这只是B先生生命最后留下的东西。也许他对A先生的观察只是某种超能力的一部分,就像他描述的那样。这很诡异,但……B先生已经死了。


他反复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


A先生坐在沙发上,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走到书桌旁,把散落一地的报告捡起来,重新夹好。他盯着那份报告的封面,嘴唇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在吗,B先生?”


空气沉默着。他等了十秒,二十秒。什么都没有。


A先生松了一口气,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从胸口移开了。他告诉自己,都结束了,一切都过去了。B先生不在了,那些虫子也不在了,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站起身来,走向厨房,准备给自己泡一杯咖啡。他需要一点什么来抚平神经。他拿起咖啡壶,接了水,把咖啡粉倒进滤纸里。水渐渐热起来,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这时,身后有一个声音传来。不响,但字字清晰。


“记得给我也泡一杯,老朋友。”



(这是一篇由AI润色扩写的故事)

这是原文:A先生是一位从事古生物研究的学者,有一天他收到自己的同事兼好友B先生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发现了一个大发现,邀请A先生去见证。这让A先生有些惊讶,没想到B先生居然如此正式的邀请自己,明明打个电话就可以的,不过想到信里的内容,A先生还是向单位请了几天假就出发了,一路上A先生都在思考B先生所谓的大发现是什么,根据他对B先生为人的了解,那是一个治学严谨,对细节苛刻的人,所以他口中的大发现绝不会是夸张的说法,不由得A先生开始期待起来。

B先生在信上留下的地址是一栋位于郊外的双层别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A先生来到门外按响门铃,却一直没有人出现,他在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尝试大声呼喊也不见人,又尝试通过电话联系可依旧没有回应,这让A先生有些不安,但因为刚来还不清楚情况于是A先生到附近的村子里借宿了一晚。当第二天还是没有见到B先生,A先生选择了报警,在警察到来后强行打开了别墅的门,别墅内看起来十分整洁,除了有些许灰尘看起来像有段时间没人生活,最终警察在别墅的地下室发现了B先生的遗体。打开地下室的大门时许多看起来像是蟑螂的虫子从里面冲出来,在屋子里到处乱飞,最后从窗户和门离开,而当虫子们离开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间整洁干净的书房,而在书房的地上是一具干枯空洞的尸体,警察从尸体身上的物品判断这应该就是B先生,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初步推断是B先生因未知原因死亡后被那些虫子啃食,不过现场也还是有许多疑点,作为现场的地下室书房过于干净整洁,而B先生尸体也十分的完整除了内部被掏空外没有任何的外伤,甚至衣物都是干净的,但警察们似乎都无视了这些疑点。很快更多的警察到来,B先生的尸体被带去进一步调查,A先生则是去录了口供,一切结束后A先生有些疲惫的回到休息的地方。

第二天,警察找到了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去的A先生,交给他一包东西,根据警方的说法这是B先生生前为A先生准备的东西,警方在检查过后确定和案件无关,决定按照B先生留下的要求交给A先生。拿到东西后A先生没有马上查看,而是回到单位,但因为这件事A先生还是心神不宁,索性又请了一个长假。在休假期间他查看起B先生留给他的东西,里面是一堆厚厚的研究报告和一小包白色的像米粒一般的东西,大概有几十粒的样子。A先生把那一小包东西放在一边,开始仔细阅读起那堆研究报考,心想这应该就是B先生所谓的大发现。打开报告才看了前面的一部分,A先生就感觉十分的荒诞甚至想骂人,他现在甚至怀疑B先生是不是疯了或磕药了,而那一小包白色颗粒就是什么违禁品,转身就像把它丢了,但想到警察都检查过了所以应该不是违法的东西。那份报告A先生看到的部分与其说是科学报告不如说是一个脑洞大开的妄想,很难想象这是出自一位以治学严谨闻名的学者之手。根据上面所说,地球上的一切生命本质上都是同一种虫子的不同拟态,它们来自星空,所谓的进化不过是那些虫子在地球上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DNA和细胞从来都不存在,那只是虫子的伪装用来骗过拥有智慧的人类,在人类可以窥探微型结构后虫子们就拟态出所谓的DNA和细胞来欺骗人类。因为人类是特殊的,人类的自我意识是虫子们最成功的作品,虫子们通过研究人类的自我意识,尝试开发出可以脱离物质实体的拟态结构,因为在物质形体上虫子们已经走到尽头了,他们渴望得到真正的进化。

A先生在看了这部分内容后就把报告丢在一边,但过了段时间A先生还是没忍住,想着反正没事,就看看好友究竟是什么情况。他拿起报告继续看了下去。虫子们虽然有不同的个体但本质都是同一只虫子,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如同人与构成人的细胞的关系,所以当人的自我意识出现时,虫子是震惊的。好在最初人的智慧和知识还十分的浅薄,所以还无法认识到虫子的存在,在经过长期的观察后,虫子惊叹于人的自我意识,人的存在必须依靠虫子,一旦没有虫子人的自我意识就会消失,可人的自我又与虫子隔绝,无法认识的虫子的存在,甚至有些时候人的自我意识还会与虫子的行动产生冲突。为了更好的研究人的自我意识,虫子决定不让人发现自己,它拟态出所谓的DNA和细胞误导人的认知,随着人的发展,虫子越发渴望得到人的自我意识,让其成为自己新的存在形式,为此它作了许多的准备。就这样它选中了B先生,B先生问过为什么,而按虫子们的说法,在可能接受它存在的人类里,它随机抽取部分个体,B先生只是其中之一。虫子告诉了B先生真相,并为B先生提供了一样东西按虫子的说法这个东西可以让B先生成为虫子,组成他的虫子将归他所有,他将与虫子共享身体加入虫子,到时虫子的一切与他的一切都不分彼此,B先生很犹豫,而虫子继续说,它会提供一种物质,可以让人体验到虫子的视角,只要服用的剂量不超过提供的一半,那么后续就会被代谢掉,如果体验过后不向加入只需要停止服用就可以了,而确定加入就服下剩下的。那之后B先生就再也没联系到虫子,如果不是那凭空出现在自己手中的一小包白色颗粒,B先生或许还以为一切只是自己的妄想,B先生没有全听虫子的,他把那包物质拿到自己的实验室检测,却无法判定是什么,而后他有去用显微镜尝试观察植物细胞,结果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细胞结构,之后他有看见自己观察的植物样本在自己的面前变成一只蝴蝶飞走了,之后他又进行了各种实验观察,看起来是虫子们在他面前放弃了伪装,他也曾尝试让其他人来观察生物样品,可别人看到的永远都是常识中正常的细胞结构,唯有B先生本人什么也看不到,种种现实不断的向他证明,虫子说的是对的,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各种验证后,B先生决定尝试一下虫子给他的物质,他在仪器的监测下,小心的服用一颗,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经过各种检测他没有任何变化,这让B先生有些困惑,不过当他的手碰到一株绿植的叶片时,他发现自己能感觉到那株植物的经历,他就好像变成了那株植物一般经历从种子到长成过程,能感受到光合作用感受到他过去经历过的事,回过神来B先生赶紧把经历记录下来,他本身没有任何不适就好像是正常经历,他花了些时间将经历中可验证的部分逐一调查,确定了许多事都对得上,后续他又尝试接触不同的生物样本,结果都如之前一般,这个结果让他惊叹不已,但B先生没有立刻就服用下一颗,他不断尝试探索新能力的边界,直到一段时间后他才失去能力,这之后他不断记录身体情况,确定没有异常。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服用下一颗,这一次他在原有能力的基础上获得了新的变化,他无需直接接触生物就可以读取经历,其中包括微生物的,他依旧按照上一次的流程检测变化。就这样B先生按照固定的流程实验着虫子给他的那包物质,经过了很长时间终于到了只剩一半的程度,在这段时间里他通过半包物质先后体验了各种能力,他能体验不同生物的感官,他能变化生物如让鱼变鸟,他能让自己变成各种生物,他可以知道地球另一边的事,这一切种种让B先生终于相信了虫子说的话,接下来就是最后的决定了,是否吃下最后半包物质,不吃自己虽然可以回到过去的生活做一个普通人,但注定无法再回到过去的工作中了,他无法再在错误的道路上前进了,但他也无法向世人证明自己是对的,在实验物质的期间他曾尝试留下证据,可最后证据都消失或变成假的,他明白了除了被虫子选中的人,其他人是无法认知到虫子的,最终B先生服下了剩下的半包物质,他不愿意回到那个被欺骗的世界当一个清醒的疯子,他想看到一个真实的更大的世界。

服下那半包物质后,B先生感觉到自己成为了地球生物圈的一部分,他看着虫子降临地球用亿万年的时间不断改造地球,他发现自己可以是任何一个人,能体验到他们的感受他们的人生,他可以是他们也可以是自己,他感觉到原有的身体的狭小,他可以有更宏伟的躯体,不过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决定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好友A先生,邀请他加入自己,他写下邀请信寄出后,原本打算就这样等待A先生的到来,不过他转头有想了个坏主意,他打算向老朋友开个玩笑,他将自己关在地下室,而后脱离了原本的身体,让其内外变作一堆形似蟑螂的虫子,而后静静等待A先生的到来。在A先生到来后,A先生的一切行动都被他看着,A先生报警后,接触A先生的所有警察都是他,后面打开地下室的门,B先生故意让那些类似蟑螂的虫子冲出来吓A先生一跳,之后警察带走所谓的尸体,而B先生则把实时记录的报告和一包全新的白色颗粒包好,在A先生准备离开那天亲手交给他。

当A先生看到报告的最后,背后是一身冷汗,这份报告内容最多的部分是各种实验记录和数据,但最让A先生震撼的却是最后记录的事,那就是他那些天行程和经历,他开始怀疑是否有人在跟踪自己。他不知道是不是该信这个故事,他尝试着凭空问道“你在吗,B先生”,空气中一片寂静,有些疑神疑鬼的A先生似乎松了口气,他放下报告,起身准备泡杯咖啡,这是却听到。

“记得给我也泡一杯,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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