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深处，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她灵魂的正中央。那个声音不男不女，不年轻不苍老，不带任何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像是穿越了数万年的寂静，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倾听者。
“你来了。”
姬子在光中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她面前，很近很近，近到她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
“我等了你很久。”那个声音说，“或者说，我等了‘我’很久。”
姬子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
“你手里握着的那枚零件，”那个声音打断了她的疑问，语气里带上了某种近乎怀念的温柔，“是我留下的最后一块碎片。你用它点燃了引擎，用它造出了星穹列车，用它把散落在宇宙各处的灵魂重新聚在一起。你做出了和‘我’一模一样的选择。”
光开始退潮。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拉上了一道闸门，铺天盖地的光芒迅速向后退去，视野一点一点地恢复清晰。姬子发现列车已经停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中，舷窗外是一颗她从未在任何星图上见过的行星，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蓝色，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是整颗星球都被星轨网络包裹着。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左手握着操纵杆，右手掌心朝上摊开着——上面躺着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零件。一枚锈迹斑斑的、磨损严重的、被她从废弃天文台的零件堆里捡出来的金属齿轮。那是她建造星穹列车的第一个零件，是所有一切的起点，是她攥在手里的第一粒火星。
她从来不知道这枚零件是从哪里来的。在天文台的那堆破烂里，它显得格格不入——太古老、太精密、太完整，不像是被遗弃的废品，更像是被故意放在那里等着谁去发现的。她曾经疑惑过，但后来就忘了，因为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这枚小小的齿轮只是她千千万万个零件中的一个。
但现在，在银蓝色行星的光芒映照下，她看到了齿轮侧面刻着的符号。
一个环环相扣的圆形阵列。
和她梦里那张图纸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那扇门已经打开了，”那个声音说，越来越远，像是一个即将消散的回声，“接下来要走的路，你自己决定。但记住——”
声音消散前的最后一秒，说出了一句话。
那是一句让姬子后背发凉、却又让她的心脏前所未有地滚烫起来的话。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你也从来不只是你自己。”
光芒彻底散去。
车厢里的灯啪地一声重新亮起来，引擎的轰鸣回到了耳边，所有人的呼吸和心跳也重新变得清晰可闻。三月七第一个叫出声来：“刚才那是什么？！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不对，好像又没听到，但我脑子里——”
“不是你一个人。”丹恒打断了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我也听到了。”
开拓者和瓦尔特同时点了点头。帕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用一种姬子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那表情里有敬畏，有怀念，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悲伤，还有一种像是看着离家多年的孩子终于推门回来的欣慰。
“帕姆。”姬子说，声音有点哑。
“你看到了帕。”帕姆说。不是疑问句。
姬子点了点头。
帕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郑重地弯下腰，对着姬子鞠了一躬。那是星穹列车列车长对领航员从未行过的礼节，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与庄重。
“这枚齿轮，”帕姆直起身，用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直视着姬子，“是开拓星神陨落时碎裂的神格核心之一帕。它散落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一个和祂拥有相同命途的灵魂将其拾起帕。你拾起了它，用它造出了新的星穹列车，走出了和祂一模一样的第一步帕。所以——”
帕姆停顿了一下，长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连它自己都觉得太过沉重。
“所以，你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别人帕。”
车厢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人都看着帕姆，然后慢慢地、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姬子。
姬子站在原地，掌心里那枚锈迹斑斑的齿轮安静地躺着，金属表面倒映着窗外银蓝色行星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从远古跳动至今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你从来不只是你自己。
她攥紧了掌心的齿轮，金属的棱角硌进肉里，带来一阵清晰的疼痛。疼痛让她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航行太久的错觉。这是真实的，和她第一次点燃引擎时掌心传来的温度一样真实，和她第一次在深空中看到星星时流下的眼泪一样真实。
窗外，银蓝色的行星缓缓旋转，表面的光点开始移动，像是某种沉睡万年的系统在感应到她的到来之后重新启动。星轨在星球表面交织成网，网的中央亮起一个坐标，清晰、笃定、不容忽视。
那个坐标指向行星的北极点。
或者说，指向某个在北极点等待着她的东西。
列车的通讯系统忽然发出一声轻响，一段从未被记录在任何数据库中的信号被自动接收。信号的内容极短，只有三个字，用一种古老的编码格式反复发送，像是灯塔在浓雾中一遍又一遍地转动着光束。
“在这里。”
姬子盯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三月七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了一句打破了沉默：“所以……我们还去看吗？”
姬子把掌心的齿轮放进口袋，那枚穿越了数万年时光的神格碎片轻轻落入布料深处，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与布料摩擦的轻响。她抬起头，看着那颗等待了不知多久的星球，嘴角慢慢弯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