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生活在别处
春天隆隆过，蔚蓝蕴着乳白的波倒悬在高处，四月末淡积云多，缓慢移动碰撞，边缘轻微发灰发黄出卖太阳行程，绿化带功能性植株也要展示观赏价值，赋予城市好风景。
从纪念花园回来后，午饭你没吃多少就收拾资料和证件，临出门前提醒了左然处理资产，一无所知的男人站在岛台温和地点点头，只说早去早回。
应该不算阳奉阴违，毕竟左然真的出了门。下午两点钟，他穿过七叶树与翠芦莉的影子离开书店，买下许多未名没有贩售的译本，无法解释他怎么突然对诗歌感兴趣，花掉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有去做，只是沐浴在柔钝的恩典中研究莱蒙托夫与兰波。
然而坐在温莎椅上翻完最后一页，发现还是最喜欢惠特曼。
宁静黄昏迎来鸟鸣，家门开合伴随一道找寻的声音靠近左然，你张开胳膊环着他脖子，半身剪影投在《草叶集》，似乎很好心情。叽叽喳喳好奇左然怎么买那么多？还都是前几天玩游戏猜错的作品，看来我们大评论家最近要在文化素养上多放一点注意力。
“是啊，不能你期待我的答案，我总答错。”他握住胸口上小臂，侧过脸笑笑，“好香，买了什么回来？也不让我陪着去。”
“琉璃杏挞，不过我没有只想着自己哦，给你也带了一份回来。”
在哪里？
接手甜点之前，首先要放下书，接受奶油味亲吻，左然让睫毛逗得直躲，稳住你的身体将打包盒放矮桌，“收到了收到了，痒.....”
贴着脸轻轻摇晃，两重影在扉页上深浅显形，左然捏捏手心打算问还要不要吃晚饭，被你拍着肩膀打断，开始喋喋不休分享下午办签证有多顺利，路过丽兹酒店遇见弗拉马里翁编辑就多难周旋。
完全出乎意料，巴比松村烘焙坊里，被他视而不见的疑窦飞回眼前，又轻飘飘飞远，直到你闹他不专心才回过神，重新发挥倾听天赋，应答新话题。
什么天气太热不想吃晚饭，一会儿到塞纳河吹吹风啦，后天晚上莫里哀的票已经买好....一个说好不好，一个说就这么做。
季春跌进重复的涡，或许幸福真就在重复的漩涡。
耐心等你换好衣服一同出门散步，穿过阿尔玛桥，卢森堡公园定期维护闭园，开车到十九区，维特莱湖岸边已经有零零总总市民带孩子来活动，棕榈树与金沙十年如一日在人造沙滩守候。
左然找了干净近水的座椅，刚坐下没一会儿就被撩了水弄湿衣角，你不好意思地去晃他胳膊为自己找补，鞋子早就进了沙，就和你一起玩水吧。在甜蜜诡计引导下左然无可奈何，招招手蹲下来帮你挽裤脚，也轻易踏进了水流。
远方蔚蓝吹散积聚云朵，糅合了沙滩和一点橘园美术馆，无限蔷粉从莫奈与雷诺阿手底逃窜，散在挼蓝帷幕间争夺究竟谁最伟大，左然踩着清凉泥沙陪在一侧，在嬉闹中看护着你，眼睛眨动的频率放慢，呼吸淡水和沙粉之间的幸福。
只是周围家庭太多，孩子笑声和清澈湖水不可避免溅到脸，迷住眼，你突发奇想又欺负他，趁他揉眼睛的工夫绕到岸边，带着笑脸掩藏踪影消失在棕榈树下。
感官集体失明令左然茫然，等清理后睁开眼，你已经不见，他避开人群转过身，涉水张望，在嘈杂着法语与英语世界里突兀地喊你名字。
丢了孩子的家长四处寻找贪玩小朋友，好半天坐在编筐和沙子里咯咯笑的宝贝才被找到。
看着男人女人在渐暗天色中一个个领走孩子，左然也没有找到他的女孩子，最终向他身后泼了水，他才算舒了一口气，走过来，学那些家长的语气，摊开手掌，“宝宝你在这里啊，走吧，回家了。”
谁也说不清，藤篮里顺水漂流的孩子这一比喻是什么时候收录进左然大脑的情感区域，成为闪闪发光的诗化记忆。
轻轻撞了他肩膀一下，不想走，但还是交出手，一手牵着左然，一手提着裤管踩他的影子上车，惹得左然笑眼弯弯。
“你笑什么呀？找我半天，不生气还好开心？”
“你不就是喜欢逗我吗，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牵着你呢。”
“粘人啊左然，跟谁学的，爸妈吗？可是他们长时间不在一块，感情也维持得很好呀。”
“父亲母亲的生活方式太有挑战，我们还是尽量不尝试。”
“看来我不能离开你了。毕竟我不回去的话，你真的会跟我留在这。逢年过节的，爸妈姑姑圆圆他们得多费劲才能来一趟巴黎。”
话题的开启是幕间休息的终止，暗流涌动的平稳期埋伏礁石，天昏下来就会显露棱角。我为人为到底，善意提醒一句：不要在回归前透露可能的将就、权衡、背弃或者怀疑。
阿尔玛桥上的柔风似乎有一瞬呼啸。车停到福煦大街，返回走新路线，左然的表情也一如既往，没有接话。
意识到这番话含有某种歧义时，就已经乱了语言逻辑，你干笑两声岔开话题，去吐槽下午那位编辑，左然重新转过脸来倾听，他从不会不认真对待你，只是这一次比大多时候僵硬。
月亮在粉灰色云片遮掩下好奇地探出半边脸，不仅看见了左然的欲言又止，更没有放过你，它忽闪忽闪，给话题绑了个死结，让此间的转移注意和笑而不语显得生硬不连贯。
实际上你和出版社交谈的内容根本没有办法说给左然听，好不容易一两句带过去，左然还是敏锐捕捉到外界将你归为他的附属的恶意，在你告诉他拒绝了那位法籍华裔后，揽着你的肩膀，少有地打断了你。
“别说了，不用那么紧张。下午去谈出版的事不愉快吧？不是你的问题，不要为他人素质灰心，如果你需要，友丰在这里也有深厚底蕴，我刚好....”
“不是呀，不是为这个我才拒绝。”懂得你语言下情绪变化的左然，似乎不在合家欢频道。侧过脸给他一个开阔的表情，试图拨回几分钟前的惬意。“况且那位编辑又没说错，作为你的妻子我的确能够得到大把机遇，你是我的机遇，我只需要决定接受或者推辞就够了。”
“那为什么呢？”
手的隐喻闪闪发光，左然取之不尽的的爱起源于对父母的模仿，漫长时光中创造出自己的骨和皮。可在他看来，没有完善的、充沛的个人接纳与自爱，努力发展自身的全部人格以达到创造性倾向，回归生活也会再次背叛生活。
几乎无人的卢浮宫近旁，左然在沉默中意识到，影响你决定的那个因素也许就是他自己，“亲爱的，如果是为了让我放心真的没有必要，你付出了多少又向往什么我明白也支持的，你不必为我丢掉什么。我说过，你需要我，我就会陪着你，不要回报我，这是我愿意去做的事，我不用你...可怜的。”
可怜？
快慰与温情彻底消散。怀疑已经尖锐到无法忽视，你当即在拿破仑庭院停止前行，拽住左然令他不得不也停下，要他看着你。
“什么叫可怜你？”
不是吗？亲爱的，这段时间数不清的炫目的安宁和爱之光彩，有多少是你出于报答或补偿？你究竟退让还是成长，究竟是妥协于责任之重还是出于渴望才坚持和我回未名？
唯物的必然主义不信任故弄玄虚的诗意生活，开始质疑其间展示的爱是否纯粹且长期。上帝矫正了天枰，弥补着亏欠左然的公正，境地完全反转，主导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左然握在手心。
这双不会不爱你的眼睛在玻璃金字塔的反光中有发冷的光晕，被砍掉的一系列问句一览无遗。
人造沙滩上、同床共枕时，那些不远不近的隐约距离终于有名有姓，并共同指向一句“不相信。”
近三十七年，是不是还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左然在本质上是一个很残忍的人。他看到你的成长后却开始不相信你的真心，你对此没有一点办法。
消化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审视时刻，难看的、几乎哭出来的心情很明白了，好半天，左然叹了口气，就要让步于你的脆弱。
可是他又判错。
你没有向这颗爱你的心哭喊，用了点力气打开左然伸过来的手，自己擦掉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伤心，很快，又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在不可置信中捧着他的脸不容躲避地亲了几下。
不相信，好，不相信。没关系，他不相信是因为没感受到，是你给的不够多，你可以努力，没什么大不了的，起码你知道了左然的顾虑，没关系，只要没有反驳这个吻，那么做什么就都合理的，矫正错位也是迟早问题，没关系。
“怨我没和你说清楚，是我的错，左然。”月亮高挂天幕，代行审视职责，对此你毫无退意，“所以那天你就已经看到我的邮箱了是吧？没关系，你是我老公你想看就看。不过断我的案，总要听一听我的版本吧？我可以重新跟你讲一遍。”没有怨他误会你，心平气和地和左然对视。
前因后果的确重要，可左然此刻想要停下涡轮般的挥鞭转。“你为难，就不要说。”
“不为难。我来巴黎拿的是工作签证，这你知道吗？我离开雷康之后只有120天宽限期，申请自由职业签证，是避免和你回去之前被判定非法居留风险的最快速方案，没有任何反悔的意思。而译本，只是顺手做完的事情，我翻译过很多书，但只在中学时出版过一本，拿了龚古尔中学生奖。做翻译或是学者都不是我计划长期从事的事业，出版社也只是我解决签证的备用手段，我没有非交代出去不可的需要。”
“至于你说可怜。我承认，这段时间是我花了心思刻意安排，我是想让你好受一点，但不代表我所做一切只是在补偿你，又不是在演戏，我又不是演员，演员还有幕间休息呢。你可以为了我的安全感留在巴黎，我为什么不能为了我的真心实意而努力？”
如果说爱情的生发是荷尔蒙与圣方济各肩头的鸟儿降临，那么偶然也会随时随地惹祸，千方百计想为你们做出点什么。
长达六个月的周折耗损着左然的广博，谁能想到，一个随意抛出的小小话题竟把你们留在卢浮宫旁近四十分钟，左然又会否想到即将三十七岁的自己逼得你证明成长轨迹？他有些后悔没有抚平自己的好奇，后悔自己太认死理，他什么时候狭隘到这种境地，三番两次为一点细枝末节主动伤你的心？
于是他道歉，交出主导权，鎏金月亮跟着回到香榭丽舍，但塔夫绸遮挡的目光，基本窥探不到一点。大约十二点，你不再折腾，紧紧攥着左然的手沉沉睡去。左然轻轻怀抱着不计前嫌的女孩子，研究五官，在泪痕与疲惫的呼吸中，那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在延续，只有哀伤变了形。
多年来，浴巾翅膀的警醒始终发挥非凡效力，一系列错位成就了挤压硬疣的利器，虽然毁了来之不易的安宁，但也不可否认非同凡响积极性。
荒谬、滑稽，戏剧之必须。
人完全有理由将生活视作一场偶然，一场戏剧，但戏剧性质是取决于坐席的视野。
假若我们换一个位置，比如挪到环廊楼座观剧，任何塌陷或重建，跋涉与停驻都只是上帝一个偶然的动作，而二位的生活也不过伟大进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动作，如同台球手与打出去的那颗球的关系，一个延续的动作。
不到最后演完，谁又知道究竟在演莫里哀，还是高乃依？
法兰西喜剧院黎塞留剧场每晚六点钟准时上演莫里哀，左然希望陪伴观看的音乐剧不再重演，但戏剧或可以承载使命。
二零三八年四月二十五日，乘公共交通来到右岸，跟随人流检票入场。
落座环廊楼座，各就各位，一声叹号。“Ah fâcheuses nouvelles pour un cœur amoureux !（啊！爱的正上头，却碰上这么些坏消息！）”
狡猾的司卡班开始运筹舞台，哪怕两个小时内只有十分钟的休息，为了成全爱情也使尽了诡计。
那位亚沁特小姐美丽哀伤神情，她心知肚明，男人的爱情不如女人长久持续，为了不叫自己走投无路，是否要保持不沦陷的爱意，把心攥在手里？
随着女演员登台，满头大汗司卡班靠在桅杆，迎来短暂的幕间休息，谁都不可避免蔓生奇妙的哀婉：亚沁特小姐您太天真，您的爱情依靠的是对未知的风险充满热情、期待轻盈的海浪冲上生活甲板的司卡班！
“Un bonheur tout uni, nous devient ennuyeux; il faut du haut et du bas dans la vie ; etles difficultes qui se melent aux choses, augmentent les plaisirs, reveillent les ardeurs”（一帆风顺的幸福太无聊，人生要有跌宕起伏，重重困难才有乐趣唤起激情！）
单调动人旋律缓缓而来，出自头破血流司卡班手心，意大利歌曲，《生命的帕萨卡利亚》一如既往澹缓柔软，“人终难逃运命，人生如一场梦境，甜美舒适幻影，欢乐何其短暂，此劫无解不治，人终难逃运命…”
忽然！一阵急促错乱音符如约降临，伴随灯光灭亡，司卡班闷重倒地，闹剧完毕，一阵哄笑与口哨音。
莫里哀的笑声所带来的，是无法承受的轻，因为没有重量可以致人要晕过去，要倒得比大地还低。
离开巴黎，再没有任何地方能够比得上法兰西喜剧院作品，所有道具都是就地取材，简单的场景轻易将观众带入情节，演员登场即自觉戴上面具，脱掉本人所有痕迹，甫一进入剧场，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在看戏。
而帷幕就是联通世界的关键道具，鞠躬谢幕后司卡班退于幕后休息，就可以脱下面具和戏服，重新穿上自己的外衣，无忧无虑与其他演员交谈，坦诚相见。
十位演员手牵手鞠躬谢幕，掌声与喝彩中揭晓答案。
左然唇齿间得了来自多年前的一个吻。
过去并不是不可撼动，未名大剧院黑暗中的吻裹着闪光塔夫绸穿越到七年后的法兰西喜剧院，敲打着左然的诗化记忆之门，你精准还给他心口一场小型爆炸。
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一瞬间，他想把身边这个人变小，永远握在手心，如同那个冬夜里等待绽放的烟花。
四月末的巴黎体感温度直逼二十八，预备好进入仲夏，晚间热风吹过街区，和其他观众逐渐分开，但和左然，始终是走在一起。
来了巴黎，总是不知疲倦要共同走段路，不分时间地点，不管多远距离，谁都没有放开手独自先回去过。香槟色城市总算接纳了两位，允许行走在腹肠里，天荒地老都可以。
不同于前天，今晚相当安宁，没有冲突，没有伤情。几个小时漫无目的也没有说一句，或许都摸到了疲惫的虚影，在寻找得过且过的安宁。
能怎么办呢？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只要活着就是在自我欺骗，但总是要好好活着的。
回到香榭丽舍已经是十一点末尾，再数二十分钟，左然就会正式跨入三十七岁，你放过了这段没完没了的散步，主动去找那双手，开了门。
从冰箱取出来蛋糕，法国当下最流行款式，实在没有这方面天赋，跟着特蕾莎太太学的时候也总闹笑话，只是没有想到杏仁蛋糕冻过之后会发硬，看上去更像果挞皮。
面面相觑，两个人都为简单滑稽造型弯了眼睛。
插好蜡烛腾开手，不痛不痒推了一下左然忍笑而颤抖的胸口，“这是给你做的，别笑了，有没有够？我能做成一个也好不容易。”
左然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头上戴着纸壳皇冠，相当简单仪式，烛火将你们面庞照得和谐可亲，他刚吹灭蜡烛，你就迫不及待想知道许下怎样愿望，是不是依然和你有关系？
然而左然牢记谶语，摇摇头，愿望说出来会不灵。
切蛋糕费了点劲，属于餐桌的烛台被点亮放到客厅，保证可以看见彼此，窝在沙发上谁也不想去休息，靠在左然怀里，扣着他的左手，摩挲他的手指，眼前光源缓慢地燃，一滴一滴蜡浓缩了来到巴黎这半年光景，从顶端流下挂在镀银烛台。
一个人能够支配的疏闲几乎集中在学生时期，最长的也不过是两个月，在二十九岁的年纪拥有的，几乎和一个中学生三年的所有喘息余地等长。
可生活的旋律是贝多芬，由快板、慢板变急板、柔板才精彩纷呈。半年的假期太久，不能再延长。
“左然。”
“嗯。我在这。”
“再来一次的话，你还会想遇见我吗？”
“会，无限轮回的话，我们可能学步时期认识，可能学校里认识，又或者年老时才认识，但我们始终会相遇，而我也会一次一次走向你。”
“找不到我你就不结婚吗？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怎么找啊。”
“那你找我吧，我变成青草，变成水流，你到别处找也可以，如果你想好了，你是会回来的，你最后会回来的。”
香榭丽舍三层只有壁灯工作，摸黑倒了杯芝华士回到怀抱，捏着酒杯举到半空，拒绝他凑过来，面向摇曳的橘红色烛光一口一口咽酒，替他不值。
“如果我不回来，那你砸进去那么多时间精力、真金白银岂不是冤枉？”
“我很幸运，因为我已经见到了你，我找到你了，所以带着记忆重新来过，我就只想要你。”
好听。
这几句话真好听，在眼前转圈，几乎要晕过去。
对上左然的眼睛，纯净而湍急，你想起几个小时前的司卡班，作为运筹舞台的主角，没有一场少得了他，如果他不在，一定是某个错误造成的，演员忘了登台，那出没有他的戏也许仍然上演，可一切也会变得非常怪异，残缺不全。
十九岁起你就把自己塑造成适合远方的人，总以为生活也应该在别处，不凡、殊绝。在理想、爱情面前，信誓旦旦走向职场与姻缘，背叛了远方，短短十年，在重复中麻木，被那条没有走的路召唤，于是再次背叛，不考虑左然和家庭，不把选择的一切放在眼里。
抛下一切离乡去里，来到巴黎，却不是万事大吉，穿梭在香槟色城市，却不属于任何地方，真实的生活现了形，被卷入一出又一出喜剧，蹦着脚尖盲目坚持着不知道第几圈挥鞭转，最终发现，最伟大的舞台并不在法兰西喜剧院。
诙谐灵感谱写的严肃四重奏接近尾部，既然逃不过贝多芬，那么就不要忘记，这支四重奏诞生于一个玩笑，如果后退一步，无涉科学，只是还原记忆地问一句，如果过去某一个重要时刻只是一个玩笑呢？
未名大剧院接吻唯一的偶然成分——你趁着了主演幕间休息的十分钟时间，吻了左然，只是当时太突然，也太暗，以至于应当在嘴唇上的亲吻，首先落在了眼睛。
人完全有理由将自己的生活看成是一场偶然，一场戏剧。
我们甫一进入剧场就按照票目找到座位，视野是早选择好了的，选择这个位置和选择命运一样是不可挽回的，不能在上演时同别人换位置。
左然会想要和别人换，好跟心跳女孩子拉近距离，但命运告诉他，这个位置只能有他来坐。
司卡班回到莫里哀的脚边，驱散了故弄玄虚的迷雾——偶然之鸟带来的美感。
左然在荒谬中笑出来，和你一起笑得不能自已，颤抖身体，花费好几分钟才平静。
烛火中，这双眼睛摊开一片汹涌暗潮，几乎漫过胸口，令人迷醉的冒险旅程，在面前。伸手去解左然的领子，却被他按住，但作为家里酒量尚可的一员没有失去理智和记忆，向夺走酒杯的人抗议，阻拦左然有可能的不清醒。
“你不能喝，别开玩笑了，这个度数好高的，你喝红酒都晕，忘记上次喝完脑子都变慢？还什么都不记得。”
“我不会不记得，我很清醒，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你说的话我都能听得很明白。”左然没有拒绝这双手，他是要一个答案。“你现在清醒不清醒？”
意识到他又误会，搂着他的脖子，歪在肩膀上笑够了就开始胡说，“不清醒就不行吗？那我退一步，我想亲你一下。”把左然也弄得哭笑不得，不是一直随心所欲吗？这一次好礼貌，竟然还给了他准备时间。
好一会没等到回应，却感受到均匀的呼吸。
左然叹了口气，就要抱着回卧室去，脖子上忽然有重要物品被拆去，亮闪闪圆圈顺着链子解放从锁骨一路划过胸口腰腹，顺着站起来的动作掉到地毯上，一闪一闪钻石与黄金登场。
左然的眼睛开始清晰，呼吸节奏重洗，“你这是.....”最后，他选择主动戳破心照不宣的和平。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应该表现得游刃有余一些，在谈到相处模式的时候就适可而止。现在想想，或许开放式关系的确是一种办法，香榭丽舍这层我没有转租出去，如果你还要再想想，那我回未名，你继续留在巴黎，但我会保证对你绝对的忠诚。你已经有了爱护自己的能力，也找到了你一直追逐的生活，我是希望你爱我，但爱我不必丢掉自己，或许我们也可以像父亲母亲那样.......”
“可是左然，我不可以。”手搭在左然锁骨上，锲而不舍找戒指，嘴也不停，贴着动脉，声音轻轻，告诉左然，他放手的动作其实毫无意义。
“我学会告别，不是想看到你也从我生命里退出去的。左然，我不想和你分开，我知道爸妈的感情牢不可破，你有信心保护我们的关系也牢不可破，可是我不想，我不想一年数得过来的相见，我想你的时候只能通过电子或记忆的虚影。”
“是吗？”
圣朱丽叶夜晚的听不懂，完全可以延续，但左然发现还是无法欺骗自己。他听懂了，他反口了，他要答案，答案怎么不重要呢？
“你还是不相信我。认为我会后悔的话，我可以搬回婚前我的家，我们只需要每周或者每个月保持见面。你看这样好不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笨死了。那你还这么说，让我伤心。”
“你也很会让我伤心。”
“那我是不是应该再说明白一点？左然，我走向你，无论是一开始还是现在，都不是讹诈，不是诡计，不是演戏，只是因为我心动了而已，我在你的身体里得到了幕间休息，你让我可以恒久做自己，但是我的生活不在这里。”
你坦然面对了失败，在纪念花园没有主动坦白的，对存在探索的失败，接受了别处生活的虚幻与无法进入。
“那天晚上你说，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我会去爱别人。这不对，我从头到尾只想着你，哪怕来了这，也没有喜欢别人，我是爱你，我只爱你，只会爱你，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我自己，每一个选择都是我渴望才做的，不要怀疑我的真心。”
左然，不要怀疑一个极端利己主义的真心。
热息从左然脖颈撤离，你还在找戒指，搜索他全身，迫切地想要这个联结来证明，却发现他脖子空空。可怜表情，摊开手到左然眼前，让他别开玩笑了，还是说不想还给你？
抵着额头，左然拍了拍你的后背，把你放回沙发上，“别着急，不在我身上，是掉在地上了，我来捡。”
五年前最重要那一天，左然穿戴正式整齐，也暗示了你化妆，确保你是认可自己的状态，手指颤抖跪在你的面前，询问是否愿意接受他的手和心。鲜花、呼喊、祝贺、排场、忠诚......一个女人能够想到的想不到的仪式之必须，左然全部给了你。
此时此刻，除了一个切过了的蛋糕和两套不平整睡衣外一无所有。
左然捡起来戒指后抽了纸擦干净，依旧半跪在地毯上，没有起身，微微仰着你，太阳月亮在他手心，左然做了选择，他选择再一次跪在你面前，在三十七岁这一刻再次求婚。
心跳呼之欲出，几乎盖过声音，“亲爱的，刚才的话，你愿意，再说一次吗？”
哪有让女孩子去求婚的？亲爱的，就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吧，告诉我此刻这个动作的意义。
身体微微前倾，交出无名指，轻微的凉一点点从指尖庄严前进，将滋扰彼此的故弄玄虚一笔勾销，凝望着左然的眼睛，从当然可以说起。
客厅壁灯同烛光一起穿过鼻梁和脊背，橘红色的透明的肉体要再搬一次家，就能结束漫无涯挨的迁徙，几近在母体状态孩子，脱胎于香榭丽舍和母亲的宫腔，温和地张开嘴，咬断了脐带。
“我想和你，啊，是左然，我想要和左然生活在一起，因为我爱左然，过去的二十九年塑造了我，注定了我会爱上左然，我不会背叛这一切，哪怕生活无限重复我也不会了，只能是这样，非这样不可。”
蜡烛烧尽，一片黑暗，所有罅隙轰然倒地，掌声四起。司卡班被留在了河对岸，成全了伟大的喜剧。
2026年5月30日完稿
《草叶集》节选：
我将自己化为尘土，
以滋养深爱的青草地，
如果你还要我，请在你的鞋跟底下找我。
你几乎不瞭解谁是我，或我所意指，
但我仍将照拂你的健康，
且滤清你的血液。
找不到我，
要继续努力，
此处寻未著，可往别处寻，
我会在某处等你。
大地给予所有的人是物质的精华，
而最后，它从人们那里得到的回赠却是这些物质的垃圾。
我的信念是把最好的留着别说。
你要到远处寻觅吗？你最后一定会回来的，
在你所熟悉的东西中找到最好的，或者像最好者一样好，
在你最亲近的人中找到最中意的、最强健的和最爱你的......
幸福、知识，不在别处而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