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也可以不喜欢你
出门、下楼,大片的光线稍稍调亮了视野的明度,很像以前一觉睡到天大亮,厚重的窗帘透过一点薄光。对视觉认知毫无助益,但起码分得清现在是白天。
下了车,在CBD的大街上像一堆雪,世界的光声影火焰一样涌过来要把你融化。
今天也就走到这里吧。仅仅是习惯着走在和他相同的一条街上,已经是从晦暗的日子里试图挣扎出来的证明。如果要去见他,以他恋人的身份行走在他同事他朋友的目光里,路还很远。
反应过来耳机里在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左右探路的盲杖勾动街边的自行车,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小溜,接连不断的金属碰撞声在耳朵里卷起尘烟,声音似在远去,却有更威严的千军万马踏地而来。你无措地握紧了手杖,有路人在旁边,一拎就有铁片声震响的自行车一辆辆扶起来,对方带着笑音跟你说:“是他们乱放在盲道上,我来扶就好。”
画眉在你耳朵上:啧,专心点,我提示三遍了。
你连和它斗嘴的心情都没有。
有人上来问,“你要去哪?”你惶恐地笑着摇头,“我认识路,我自己走就好,给大家添麻烦了。”明明没有人在怪你,可是你在这过于温柔的人情中间,被刺得想逃。
白天人太多了,阳光、商铺、游人都会让街道变得拥挤,喧嚷的街道像一头白狮,你伏在它的背上,随它捉摸不定的深重呼吸一起一伏。逃不掉了,只好说自己有朋友在附近,自己不需要照顾。
好心路人还是不放心,陪你走到忒弥斯门口,和前台介绍了情况算是完成了交接。注视是有重量的,只是画眉不在意谁在看着你,它也不认为那是需要向你播报的信息。
旁人都没有议论和发问。
他们一定是在看我。不安地拧扭着手杖。
说明了是要去找左然,前台顺理成章地问预约。
一定是被她误会了,你想,自己一定像一位不见光的需要法律帮助的弱势者。
语句贴着舌面轻而又轻地送出去:“不是……工作上的事。您不用管我,如果方便的话,给我安排一个位置等他。”
前台小姐姐没有多问,说临近下班时间,不知道左律师要不要加班,不如直接去问问他。
说着直接把你往里面扶。她身上甜美的橙香清晰地洇开,连你和她相触的那截手臂都被香味打湿,散着不属于你的甜味。
你身上沾过太多人的气息了。只要出门,就必定会和世界发生关联,而这关联,无疑在涂改你作为独立个体的占比。
临近下班时间,已经有人陆续往外走,没走的也都在办公区闲聊着收拾东西。世界变成零碎的,各自忙碌的碎片,而你是做了南柯一梦与世隔绝的旅人。想逃的冲动又像烈日般炙烤着喉头,不巧的是你听力很好,远远捕捉到他从办公室那头传过来也仍然有力的声音,“关于方案的调整,我的建议是……”那建议硬生生中断,他的视力也很好,能一眼拨冗探望到那静立的河岸,蓦地揉了一团春光在嗓音里,定定地朝你步来。
“你怎么来了?”
本该光速下班的小隔断里探出头来,有人拖长语尾“哦~”了一声,怂恿着左然介绍。左然拿出一点架子来掩饰着他的不好意思,“不是着急下班吗,又有时间了?”
“听八卦那可太有空了。”
“这位是不是上次帮忙海外那个案子的翻译小姐姐……”
“左律师请来的吧?现在人家可是亲自来接左律师下班啊,什么关系?”
被缠得没办法,左然的目光掠过这大片议论,带笑带恼地承认:“这是我女……”
“我和左律师就是上次合作的关系。”抢先他一步,你惶恐顶破你的内向,完全遮住了他的话。周围静音了半晌,这回是真的,大家都在看我。你试图吞咽着,滋润干涩的喉头,左然的沉默却是另一种炙烤。
他没再解释,替你挡住大家的视线,送你回自己办公室。
又是给你倒了杯热牛奶,你抠着纸杯凸起的纸痕,舔舔嘴唇,一口都没有喝。
左然在你掌心里塞进一颗噼里啪啦响的东西,摸了摸才知道是糖。也许,他也会有想要和你玩耍的心思,手掌藏在背后,问你猜猜他准备了什么?可是不用这种准备,他应该早就把糖拿在手上了,无论怎样给你,对你而言,都是种魔法。
只是你不知道他完全没有那种心思,在你面前忧心忡忡:“中午没吃饭吗?你的手一直在抖。”
糖纸硌痛了掌心——要我承认,我是那位声名鹊起的左律师的女朋友,比重新和世界建立联系还让我恐惧。
你的世界由他扩展开,你所熟知的一切都蒙着黑暗的阴影,却都要重新再学习。
说着“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路过。”把他搪塞了过去,连说一句“想接你下班。”的勇气都没有。
原来你以为的一切都好了,只是一切都平静无波了。在千篇一律的日子里,找到了与无聊生活共处的方式,自以为坚强地维系着这岌岌可危的平衡。这平衡脆弱到随便来点什么碰撞都能破坏它,不管那碰撞是痛苦还是幸福。
在一个还没有建立自我的人面前,幸福也是种不幸。就像花一年工资买了把与自己不匹配的伞,下雨了也舍不得拿出来打,还因为那把伞,日子过得更紧巴巴的。
你决定和左然分手,这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出于完全自我的考虑。
本来他今天也是要加班的,一点空闲都没有,你来他就腾出了陪你吃晚饭的时间。但是只要你想逃,你也可以找千百个理由躲掉,不让他追究,他就不追究。
他下班的时候今天都快要翻过去了,按他生物钟现在睡在路上都不奇怪,却还是先征求了你的同意,顶着一双忧心忡忡的睡眼要来你家看你一眼。
你从他身上嗅出一股潮湿的凉气,想问问外面是不是下雨,抬手摸摸他有没有淋湿。他抢先一步关心你,今天的发生的事情他还搞不清楚状况。
“从和你在一起那天我就想,我起码要能一个人去到律所,去见你。可就算我今天做到了,我也没有办法在你独自面对别人的目光时闭着眼睛承认:是的,我是左律师的女朋友。原来就算走到了你身边,我心里还一直绕着一个圆心毫无长进地打转。”
话说到这已经不像是在倾诉了,像是一种告别。
他像是不想面对,又毫不意外,“你其实还没完全接受自己吧……”就算活得像对一切都死心,但是你其实从未甘心。他抿抿干燥的嘴唇,低声说:“你远没有那么勇敢,从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我就知道了。”
左然闭了闭眼,口中蔓延起咸涩与土腥交杂的口感——“那道乱七八糟的菜端上来,你问我‘好不好吃?’,其实它早已经超越能被味觉定义的概念了。我更愿意理解为,一种坦诚和示弱。
“但既然是示弱就需要帮助的对不对?只是我也不能准确地界明做到什么程度是帮助、什么程度是冒犯。”
“左然,”时针带动的时间像雨滴一样滴滴答答地泼洒着,把屋子里也淋得潮湿,你冷静地喊他,“既然你连我的存在都不记得,那我以前的喜欢就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因为我暗恋过你就对我感到愧疚,更不用因为我现在这样就对我降下怜悯
“愧疚和怜悯……原来你是这样理解我对你的感情的吗?”
“那你又怎么证明你说的‘喜欢我’,不是在可怜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凄然,你也可怜地反唇相讥。
“我没有办法证明。你还在用你的想象丈量我,不能接受你自己,就不能接受我,更不能接受被爱。”
本来可以坦然地接受既定的失去,但他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抵抗,你还是不太甘心。忍下眼泪,梗着脖子报复他,“那我也可以不喜欢你。我对你的喜欢本来就是盲目而且不讲道理的。”
他一点都没尝到报复的疼痛:“对,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很好。”
眼泪就这样掉下来:“哪有笑着谈分手的?”
眼泪也这样又一次淌到他主动伸出来的指尖上:“倒不是因为分手开心,如果这段短暂的旅程能让你从漫长的痛苦中抽身出来正视自己,那分手也不算太坏。”
对,对他来说,摆脱你一定不算太坏。“如果一段感情里我总是在示弱,那我觉得对我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
“爱本来就是要相互示弱的。但我不会用我多害怕和你分手来左右你的判断,只要是你深思熟虑的选择,我永远尊重。”
怎么可以这样。你永远怀抱着自己的痛苦,他也永远在考虑你,就算两个人都只想着你依然没办法让你走出那段残忍的过往。你甚至希望他自私一点,来抱怨你两句,赌气地几乎是吼着说:“左然,我说我可以不喜欢你诶。”
“我知道,但我依然喜欢你。你不知道你来接我让我多开心……”
躲开了他帮你擦眼泪的手,转过头去泪流满面。你想他哭了一定不用躲着你,就从这一点说就根本不公平。恶狠狠地抽抽鼻子:“谁说是去接你?是你擅自定义。”
“嗯,是擅自定义。但是再不定义就没机会了,你要跟我分手了。”他最后一次强势地捧过了你的脸,你才知道他哭也是需要躲着你的,因为他的指尖会发颤,他的嗓音会干涩,他的的眼泪会滑落出温热的弧度与你的眼泪一起蔓延。他是只要你哭他就会落泪的人,像你的爱情一样盲目。
世界坍缩成只有他掌心那么大,所有的光声影都经由他手掌上温热又被打湿的温度表达。
你嗅到他身上潮湿的雨味。
“下雨了没?”
他无暇顾及窗外那片他时时刻刻都能见到的天:“不知道。”
要是下雨的话,待会儿出门拿着我的伞走。你是这么想的,但你这么和他说:“不知道窗户关没关。”
“那我去帮你检查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