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第一天，人事主管递给我五张部门意向表。
>“选谁当导师，决定你未来三年看见凌晨四点的次数。”
报到第一天，人事部的姐姐递过来一沓表格。五张，对应五个名字：芙宁娜经理，甘雨主管，阿格莱雅主任，海瑟音导师，刻律德菈老板。部门后面跟着一串光鲜又唬人的头衔与项目简述。
“仔细想想，”姐姐的指甲点了点表格，压低了声音，像在传递什么地下暗号，“选谁当导师，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未来三年看见凌晨四点的次数，还有你头发的茂密程度。”凯撒老板肯定灰常卷嗯嗯，然后阿格莱雅主任应该也很严厉，海瑟音领导的话…
想着想着我抱着表格回到临时工位，对着那五个名字发愣。电脑屏幕是黑的，映出我一张茫然的、属于应届毕业实习生的脸。公司窗明几净，空气里有新打印件的油墨味和淡淡的咖啡香，一切井然有序，却让我无端想起大学期末考前夜的图书馆，那种平静水面下的巨大压强。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落不下去。选谁？博弈论此刻完全失效。最终，我翻到表格背面那片唯一的、可怜的空白，脑子空空，手下意识地动起来，勾勒出一只圆滚滚的团雀，缩成个毛球，眼睛闭着，旁边滑稽地添了几道表示打鼾的“Z”符号。画完才觉得不妥，这算什么？交上去怕不是立刻被盖上“态度不端”的戳子。我赶紧把表格翻回正面，假装研究那些复杂的部门职能描述，心里盘算着下班前再重填一份。
第二天，我踩着点溜进办公区，气还没喘匀，就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空气。格子间里的人们似乎比昨天更安静，敲键盘的声音都带着点克制的意味，偶尔有几道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我，又迅速弹开。
等我磨蹭到自己的临时座位，看见桌面上放着的东西，血液“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是我画的那只打瞌睡的团雀。
但不是原稿。是复印稿，清晰的碳粉痕迹，一式五份，整齐地码放在一起。纸张甚至还微微发热，像是刚离开高速复印机。
谁干的？什么时候？我昨晚明明把那张涂鸦的表格塞进了碎纸机……至少我以为我塞进去了。恐慌像细小的藤蔓缠住脚踝。这算什么？公开处刑的前奏？
一上午过得魂不守舍。每次有主管级别的人从附近经过，我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显示器后面。然而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直到下午茶歇，我躲进茶水间，企图用一杯速溶咖啡压惊。
刚撕开包装条，身后就传来高跟鞋清脆又独特的韵律，不紧不慢，一步步敲在地板上，也敲在我骤然绷紧的神经上。一股清冽又略带甜美的香气靠近，是某种高级香氛。
“哟，躲这儿呢？”
我僵硬地转过身。芙宁娜主管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的不是公司的马克杯，而是一个精致的瓷杯，花纹繁复。她今天穿着裁剪极佳的海蓝色西装套裙，衬得肌肤白皙，那顶标志性的、带有优雅弧度的礼帽一如既往地戴在头上，帽檐下，浅金色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像阳光下微微晃动的蜂蜜。
“主、主管好。”我的舌头有点打结。
她没应我的问候，径自走过来，步态优雅得像在走秀。然后，她从随身的手拿包里，抽出了一张纸，轻轻放在咖啡机旁边。
正是那张团雀复印稿。
“解释一下？”她指尖点着纸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调调，“小朋友，你画的这只鸟……”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还有唇上润泽的釉彩。香气更清晰了。
“为什么戴着我的礼帽？”
“我……我没有！”辩解脱口而出，声音发虚。画的时候完全没多想，团雀光秃秃的脑袋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下意识就添了顶小帽子……现在一看，那帽子的轮廓，好像、似乎、确实……和芙宁娜主管头上那顶有那么点神似。
“哦？”她尾音上扬，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线仔细端详，仿佛在鉴赏什么艺术品，“这弧度，这细节……挺传神嘛。看来观察得挺仔细？”
我脸上烧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盯着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漩涡。
“知道吗，”芙宁娜主管忽然换了种语气，那点戏谑收了起来，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其他几位也收到这份‘匿名投稿’了。甘雨那边堆着半人高的行业报告，她可能以为是什么新型数据可视化雏形。阿格莱雅对着代码琢磨了一早上，想找出隐藏算法。海瑟音在评估它的公关风险等级。刻律德菈大概在计算这只鸟的睡眠周期与工作效率的函数关系。”
她每说一个名字，我的头就低下去一分。
“只有我，”她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部门意向表，“觉得这东西，比正面那些千篇一律的漂亮话，有意思那么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微小的距离。
“紧不紧张？怕不怕？”她忽然问，眼睛直视着我。
我愣愣地点了下头。
“那就对了。”她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将那张复印稿对折，再对折，塞回我的手心，“实习生，第一课：在这里，没人有闲心针对一只打瞌睡的团雀。大家只是好奇，这张废纸背面的‘真迹’，到底是谁的笔触。”
“至于为什么帽子像我……”她端起自己的瓷杯，抿了一口，转身离开茶水间，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住，侧过半边脸，帽檐阴影下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就当是个不错的入职纪念吧。欢迎来到现实版本的‘深渊’，新人。记得，下次画鸟，翅膀可以再展开些。”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攥着手里那团被折起的纸，纸边硌着掌心。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咖啡杯沿，亮得晃眼。空气里，那股清冽的甜香好像还没散尽。
心跳如鼓，但好像……不是因为害怕了。
我慢慢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团雀还在酣睡，那顶神似礼帽的小帽子，在复印件的灰度里，显得有点傻气，又有点奇异的温暖。
我走到垃圾桶边，想把它扔掉。手指松开的前一秒，又改变了主意。
我把纸抚平，夹进了新发的、空白的笔记本扉页。
然后，我端起那杯已经有点凉了的速溶咖啡，很苦，但我一口气把它喝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