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崩坏:星穹铁道

渊辰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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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01-02

#《白纸与锁匠》

##第一章:伪造的身份

琥珀纪6006纪末,终末剧院执行官晋升典礼后的第七天。

洛伦索斯站在全息投影前,看着自己的新身份资料像流水一样刷新。姓名:莱恩·阿尔特。年龄:三十四岁。学历:博识学会所属的“虚数动力学”博士学位,辅修神经工程学。职业履历:先后在三家星际和平公司的二级研究站工作,最近一份职位是“高能虚数反应监管员”,因所在站点预算削减被裁员。

每一行字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每一个日期都与真实的公司记录严丝合缝。终末剧院的情报部门花了四个月构建这个人,现在,他活了。

“记住,莱恩·阿尔特是个优秀但不得志的学者。”说话的是剧院的情报官,一个头发花白、代号“档案员”的男人,“他有能力,但没有背景,所以在公司体系里爬不上去。他最近离婚,需要钱支付前妻的赡养费和女儿的抚养费——这是你愿意接受偏远地区研究站工作的动机。”

洛伦索斯——或者说莱恩——点点头。他穿着合身但略显陈旧的西装,头发染成深棕色,右眼戴着一片非矫正用的平光镜,镜腿处集成了微型记录仪。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感,正是那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技术官僚。

“目标地点呢?”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点沙哑。

“编号K7-Zeta的研究站,位于‘回音星域’边缘,名义上是星际和平公司能源部的下属单位,负责探索新型虚数能源采集技术。”档案员调出星图,“但实际上,那里是【虚无第IX机关】十七个主要实验基地之一。他们利用公司的合法外衣,进行命途强植实验。”

投影切换,显示出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培养罐,手术台,还有扭曲的人形。

“你的任务分三个阶段。”档案员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阶段:潜入K7-Zeta,从初级研究员做起。第二阶段:收集该基地非法实验的证据,摸清内部人员结构和安全协议。第三阶段:找到机会进入更高级别的核心基地,获取【虚无第IX机关】在整个星域的活动网络。”

“时间框架?”

“预计三年。每六个月我们会通过加密信道进行一次安全确认。如果连续两次没有回应,我们会默认你已暴露,启动应急方案。”档案员看着他,“有问题吗,莱恩?”

洛伦索斯扶了扶眼镜:“只有一个。如果我在基地里遇到……认识的人?”

档案员沉默了几秒:“根据现有情报,该基地的实验体主要来自边缘星系的失踪人口、债务奴隶和战争难民。但【虚无第IX机关】偶尔也会捕获命途行者进行‘研究’。如果你真的遇到认识的人——”

他停顿,声音变得冰冷。

“——记住,你是莱恩·阿尔特,终末剧院的执行官。任务优先。”

“明白。”

三天后,一艘老旧的货运飞船将洛伦索斯送到了回音星域边缘的转运站。从这里,他搭乘研究站的定期补给舰,前往那个隐藏在星云尘埃带中的设施。

飞船上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喋喋不休的年轻技术员,叫马库斯,刚从学院毕业,对第一份工作充满热情。一个沉默的保安主管,只说自己叫“主管”,右眼是机械义眼,红光规律闪烁。还有一个女研究员,名叫琳,三十出头,抱着数据板一直在工作,偶尔抬头时会露出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听说K7-Zeta的待遇不错,就是位置偏了点。”马库斯凑到洛伦索斯身边,“你以前在哪个站点?”

“格鲁姆肖IV号站。”洛伦索斯说出背好的台词,“干了六年,然后预算削减,整个部门被裁了。”

“哇,六年!那你肯定很有经验。”马库斯眼睛发亮,“我导师说,边缘站点的研究最前沿,能接触到公司总部那些大人物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

琳从数据板上抬起头,淡淡地说:“也有一辈子都回不去的风险。K7-Zeta的保密级别是‘深灰’,意味着我们在项目结束前都不能离开星域,通讯也会受到严格监控。”

马库斯的笑容僵了僵:“真、真的吗?招募通知上没说……”

“通知上也不会说。”保安主管突然开口,机械义眼转向洛伦索斯,“阿尔特先生,你的背景审查显示,你有个女儿,八岁,监护权归前妻。为什么选择来这种地方?”

来了。第一次试探。

洛伦索斯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抚养费、房贷、还有我母亲的医疗费。K7-Zeta的薪资是普通研究站的三倍,而且包食宿。我需要钱,主管先生。至于不能离开……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可回去的。”

他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痕迹,是长期戴婚戒留下的。

主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机械义眼的光芒恢复规律闪烁。“明智的选择。在K7-Zeta,忠诚和勤奋会得到回报。”

他站起身,走向驾驶舱。马库斯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吓死了,我还以为他要当场审问我呢。”

琳重新低下头看数据板,但洛伦索斯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六个标准时后,飞船穿过一片密集的小行星带,K7-Zeta研究站出现在舷窗外。

那不像个研究站,更像座堡垒。银灰色的外壳上布满了传感器阵列和防御炮台,唯一的入口是一道厚重的气闸门,周围环绕着三层能量护盾。站体周围漂浮着几十个监视探机,像一群沉默的金属水母。

“欢迎来到未来。”马库斯小声说,这次没有兴奋,只有不安。

飞船对接,气闸开启。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等在入口处,胸前名牌写着“伊莱贾·沃森博士,项目副主任”。

“新来的各位,我是伊莱贾。”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合成音,“请跟我来,进行入职程序。请将个人物品放入提供的储物柜,研究站内禁止携带任何未经授权的电子设备。”

洛伦索斯跟着队伍走进白色长廊。墙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每隔五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镜头随着他们的移动缓缓转动。

他扶了扶眼镜,镜腿处的记录仪开始无声工作。

第一阶段,开始了。

##第二章:初级基地的齿轮

K7-Zeta的内部结构像一枚复杂的齿轮套着另一枚齿轮。最外层是生活区和行政办公区,中间层是常规实验室和数据处理中心,最内层——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才能进入——标着“高能反应区”和“特殊样本保管区”。

洛伦索斯的初始权限是二级,分配到“虚数能量稳定性监测”小组。工作内容枯燥但重要:监视各实验区域的能量读数,确保波动在安全阈值内,撰写每日报告。

他的直属上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科学家,名叫艾琳娜,以严谨和苛刻闻名。小组里还有另外四个人:两个老资格的技术员,一个刚调来的年轻助手,还有琳——她在飞船上时的疏离在工作场合变成了彻底的职业化。

“阿尔特,把这些数据整理成趋势图,下午两点前给我。”艾琳娜将一堆数据板堆在他桌上,看都没看他一眼,“标准格式你知道吧?不知道就问琳。错误超过三个,本周的绩效评价就降级。”

“明白。”洛伦索斯接过数据板。

办公室是开放式的,二十张桌子排成四排,每个人都戴着耳机盯着自己的屏幕。唯一的声响是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这里没有窗户,光线恒定在让人保持清醒但不会舒服的程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循环过滤器的嗡鸣。

洛伦索斯用前两周的时间做了一件事:观察。

他观察每个人的工作习惯——艾琳娜每小时会起身泡一次茶,琳在思考时会转笔,老技术员卡尔会在午餐后偷偷看体育新闻。

他观察安全协议——进出实验室需要刷卡加虹膜验证,数据导出需要主管授权,所有通讯记录都会被保存分析。

他观察这座设施的节奏——每天上午九点是全站简报会,下午三点是各小组进度汇报,晚上七点后,非必要人员需要离开实验区。但总有一些人会在深夜刷卡进入高权限区,然后在第二天早晨带着黑眼圈出现。

第三周,机会来了。

监测系统在凌晨两点发出警报:B-7实验区的虚数能量读数异常飙升。当时值班的只有洛伦索斯和一个叫索菲的年轻助手。

“怎么办?”索菲脸色发白,“规程说这种情况要立刻通知安全部门和项目主管……”

“先确认读数真实性。”洛伦索斯冷静地调出B-7区的监控画面。屏幕上是空无一人的实验室,中央的能量反应釜闪着危险的红光,“可能是传感器故障。你联系维护组,我远程重启传感器阵列。”

“可规程——”

“如果每次警报都直接上报,我们俩这月的绩效就完了。”洛伦索斯看了她一眼,“你想因为假警报被艾琳娜骂吗?”

索菲犹豫了。绩效评价直接关系到奖金和晋升机会。

洛伦索斯不等她回答,已经调出操作界面。他输入重启指令,但故意输错了一个参数——一个非常隐蔽的错误,看起来像手误,但会导致重启延迟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他快速切入了系统的底层日志。警报触发的原始数据流被调出,他在其中植入了一段微型代码。这段代码不会影响系统运作,但会像书签一样标记这个时间点的所有数据流,方便后续提取。

三十秒后,传感器重启,读数恢复正常。

“看,假警报。”洛伦索斯说,“记录一下,B-7区传感器周期性误报,建议校准。不用惊动上面了。”

索菲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他一眼:“谢谢,莱恩。你刚才真冷静。”

“以前在其他站点遇到过类似情况。”洛伦索斯微笑,“早点处理完,我们还能轮流休息会儿。”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数据。眼镜腿处的记录仪已经将刚才获取的日志片段加密保存。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月,洛伦索斯用同样的方法——利用系统故障、操作失误、临时任务等各种“合理”机会——逐步获取了监测系统的部分底层访问权限。他像一只蜘蛛,在庞大的系统中织着看不见的网,每一根丝都通往更深的地方。

同时,他也在塑造“莱恩·阿尔特”这个人设。

他是可靠但不突出的员工,工作认真,偶尔能解决一些技术难题,但不会抢风头。他会和同事一起抱怨食堂的合成食物难吃,会在休息日和其他人打牌,会在发薪日和大家一起喝酒——喝得不多,刚好融入集体。

他还“不经意”地透露了一些个人细节:女儿喜欢画画,前妻再婚了,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这些碎片构成了一个立体的人物,让人很难怀疑这个为生活所困的中年男人会是卧底。

唯一让他保持警惕的是琳。

那个女研究员总是与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她会在小组讨论中赞同他的技术建议,会在加班时默默递来一杯咖啡,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种过于清醒的审视,像是在观察样本。

一天深夜,洛伦索斯在数据室整理报告,琳走了进来。

“还没走?”她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还有点收尾工作。”洛伦索斯头也不抬。

琳走到他旁边的终端前,调出一组数据。两人沉默地工作了几分钟,然后她突然说:“你上个月处理的B-7区警报,后来维护组去校准传感器,发现参数偏移量很奇怪。”

洛伦索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零点一秒:“奇怪?”

“嗯。偏移模式不像自然老化,更像……某种高频能量脉冲造成的瞬时干扰。”琳转过头看他,“但那天晚上,B-7区没有安排任何实验。”

空气安静了几秒。数据室的荧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也许是外部干扰。”洛伦索斯终于抬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星云尘埃带里经常有能量湍流,监测系统偶尔会捕捉到。”

“也许。”琳点点头,转回屏幕,“我只是觉得奇怪,所以提一句。毕竟我们这份工作,奇怪的事情越少越好,对吧?”

她说完就继续工作了,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但洛伦索斯知道,这不是闲聊。

那天晚上他离开数据室时,在走廊的拐角停下,用眼镜的反射观察身后。琳没有跟出来,但安全主管的机械义眼在远处的监控镜头里,红光闪烁了一下。

第一次警告。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他回到宿舍——一个八平米的单间,只有床、桌子和嵌入式衣柜。墙上的监控摄像头指示灯亮着绿色,代表正常运作。他像往常一样洗漱,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开始复盘。

琳是什么身份?单纯的警惕性高的研究员?还是安全部门安插的眼线?或者是……其他势力的卧底?

他需要更多信息。

第二天,洛伦索斯通过植入的代码,调取了琳的权限记录。发现她在过去三个月里,有十二次在非工作时间进入“特殊样本保管区”,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进入理由是“样本状态复核”,但根据公开排班表,那并不是她的职责范围。

更奇怪的是,系统记录显示,她在那些时间段确实调阅了样本数据,但数据内容被加密了,权限不够无法查看。

洛伦索斯没有尝试破解。那太冒险了。

他换了个方向,开始观察琳的人际关系。她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但和医疗部的一个人走得很近——一个叫瑞贝卡的医生,四十多岁,据说曾经在战地医院工作过。

一天午餐时,洛伦索斯“偶然”坐在了瑞贝卡对面。

“医生最近好像很忙?我看医疗部经常加班。”他开启闲聊模式。

瑞贝卡叹了口气:“样本区的定期体检,烦琐得要命。每次都要抽十几管血,做全套神经扫描,那些实验体还不配合。”

“实验体?”洛伦索斯露出适当的好奇,“我听说都是一些志愿者?”

瑞贝卡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莱恩,你来了三个月了,还相信招募手册上那些话?”

她压低声音:“这里的大部分‘样本’,要么是买来的奴隶,要么是黑市上弄来的失踪人口。有些甚至是从精神病院和监狱里‘转移’过来的。志愿者?呵,谁志愿来这种地方被当成小白鼠?”

洛伦索斯配合地露出震惊的表情:“可这是星际和平公司的设施……”

“公司?”瑞贝卡冷笑,“公司只知道这里在研发新能源技术。真正运作这里的是另一批人,他们管自己叫‘进化先驱’,认为命途力量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强植给普通人。疯子。”

她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闭嘴,埋头吃饭。

洛伦索斯没有追问。他得到了需要的信息:第一,医疗部的人对实验有道德上的不安;第二,瑞贝卡可能是一个潜在的信息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琳频繁接触样本区,也许不只是工作。

那天下午,洛伦索斯在系统中创建了一个隐藏文件夹,开始整理碎片信息。

文件夹命名为“齿轮笔记”。

##第三章:晋升与阴影

六个月过去了。

洛伦索斯通过了第一次安全确认,向终末剧院发送了一份加密报告:已初步掌握K7-Zeta的运作模式和安全漏洞,确认该基地为【虚无第IX机关】的前端实验场,主要进行“低风险”的命途适应性测试。实验体死亡率约为17%,主要死因为排异反应和神经系统崩溃。

报告末尾,他附上了一个问题:“琳(全名琳·陈),亚裔女性,32岁,神经工程学博士。行为模式异常,疑似另有目的。是否已知身份?”

回复在三天后传来,只有两个字:“继续观察。”

第七个月,机会来了。

研究所启动了一个新项目:“高稳定性虚数能量导流器的研发”。项目需要从监测组抽调人手,艾琳娜推荐了洛伦索斯。

“你处理异常情况的记录很干净。”她在办公室里对他说,这是她第一次用接近赞赏的语气,“新项目在C区,权限三级。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谢谢博士。”洛伦索斯谦逊地点头。

C区是中级研究区,保密级别更高,但相应的,能接触到的核心信息也更多。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通往更高级别基地的跳板之一——表现优异的研究员有机会被调往核心基地参与“重点项目”。

新项目组的负责人是伊莱贾博士,那个在入职时迎接他们的副主任。组里还有五个人,其中就包括琳。

“琳博士会负责神经接口部分的校准。”伊莱贾介绍道,“阿尔特,你的工作是监测能量导流过程中的稳定性,记录任何异常波动。”

项目本身很前沿,但也极其危险。所谓的“能量导流器”,本质是一种强行将虚数能量注入生物神经系统的装置。实验体被固定在全封闭的舱室内,头顶连接着蜘蛛网般的电极,导流器启动时,整个舱室会充满刺眼的蓝光。

洛伦索斯看过第一次实验的录像。

实验体是个年轻人,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眼睛里有种空洞的恐惧。导流器启动后,他开始剧烈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血管状纹路,然后突然静止,眼睛变成浑浊的乳白色。实验记录显示,他的大脑额叶在七秒内被虚数能量烧毁。

“排异反应过强。”伊莱贾在复盘会上平静地说,“调整参数,下次降低30%的初始能量。”

没有人问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大家都知道答案。

洛伦索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他设计了一套更精细的监测算法,能够提前0.5秒预测能量失控的趋势——这微不足道的时间窗口,足够安全系统启动紧急中断。

第三次实验时,他的算法起了作用。导流器在即将超载前被强制关闭,实验体——一个中年女性——活了下来,虽然陷入了深度昏迷。

“干得不错。”伊莱贾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这套算法可以推广到所有实验舱。写份报告,我会给你申请特别贡献奖。”

特别贡献奖意味着奖金、晋升积分,还有更重要的——进入伊莱贾核心圈子的门票。

洛伦索斯写了报告,但故意在其中留下了几个不明显的理论漏洞。他知道,如果东西太完美,反而会引起怀疑。

果然,报告提交后的第二天,琳找到了他。

“你的算法里,关于神经信号衰减函数的假设是基于旧版模型的。”她指着屏幕上的公式,“最新研究显示,虚数能量对神经突触的影响是非线性的,你的线性近似在高压环境下可能会有累积误差。”

她说得对。洛伦索斯是故意用旧模型的,因为那是“莱恩·阿尔特”这个身份应该掌握的知识边界。

“你说得对。”他露出恍然的表情,“我手头的文献还是三年前的。能分享一些最新资料吗?”

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晚点发给你。另外,伊莱贾博士让我和你一起优化这套算法,项目时间很紧。”

从那天起,两人开始了密切合作。

琳是个优秀的科学家,思路清晰,技术扎实。她提供的资料确实是最前沿的研究,有些甚至还没有公开发表。洛伦索斯一边吸收这些知识,一边暗暗心惊——这些研究的深度和方向,明显指向命途力量的系统性操控,绝不是普通的能源开发。

更让他警惕的是琳的态度。她对实验本身似乎没有道德上的负担,更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但每当实验失败、实验体死亡或重伤时,她会在记录中详细标注每一个生理参数变化,那种细致程度超越了单纯的科研需求。

像是在收集数据,为了某个更大的目的。

三个月后,算法优化完成,实验成功率提升了15%。伊莱贾很高兴,在项目庆功会上宣布,将推荐洛伦索斯和琳参与“高级人才培训计划”,有机会前往核心基地进修。

那晚,洛伦索斯收到了终末剧院的第二次安全确认请求。他回复了加密代码,并附上了新报告:“已取得中级权限,确认C区为主要实验区。发现研究员琳·陈行为异常,疑为双重身份。请求指示:是否尝试接触?”

这次的回复更具体:“保持距离,继续观察。已有另一卧底进入该设施,代号‘锁匠’。必要时会与你联系。”

锁匠。洛伦索斯记下这个名字。

庆功会后的第二周,意外发生了。

一次例行实验中,导流器的能量核心突然过载,不是因为算法错误,而是硬件故障——一块晶振板在高压下碎裂,导致能量回路短路。实验舱内发生小规模爆炸,冲击波震碎了观察窗。

当时站在观察窗前的是琳和一个年轻技术员。技术员被玻璃碎片划伤手臂,而琳——洛伦索斯看得清楚——在爆炸发生的瞬间,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敏捷向侧面移动了半步,避开了最密集的碎片雨。

那半步太精确了,像是经过千百次训练的本能反应。

事故调查持续了一周。结论是供应商提供的晶振板有质量缺陷,整个批次被召回。没有人受伤,除了那个技术员的皮外伤。

但洛伦索斯在整理事故数据时,发现了一个细节:故障晶振板的序列号,与三天前一次仓库盘点中“损耗品”列表里的某个序列号一致。而那次盘点的负责人,是安保主管。

有人在系统里做了手脚。

目标是谁?琳?还是整个项目?

洛伦索斯没有声张。他将这个发现加密保存,然后继续日常工作。只是从那以后,他更加注意观察安保主管的动向。

那个机械义眼的男人,每天会在固定时间巡逻,会在固定时间与伊莱贾密谈,会在深夜独自进入监控中心,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洛伦索斯尝试用植入的代码调取监控中心的访问日志,但发现那部分的加密级别极高,强行破解会触发警报。他放弃了,转而开始构建另一条信息通道:通过监测系统的能源消耗数据,反向推测各区域的活跃程度。

他发现,每周三凌晨两点到四点,C区最深处的一个实验室能源消耗会激增,但那个时间段没有任何排班记录。实验室的门牌是“样本预处理室”,但能源消耗模式更像是高功率医疗设备在运作。

他将这个发现也记入“齿轮笔记”。

时间又过去四个月。洛伦索斯在K7-Zeta已经待了快一年了。“莱恩·阿尔特”这个身份已经稳固,他成了项目组的技术骨干,偶尔会被伊莱贾叫去讨论问题,权限提升到了四级。

琳似乎也接受了他,两人之间的合作越来越默契。但她依然保持着那种微妙的距离,从不过问他的私人生活,也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

直到一天晚上,洛伦索斯在数据室加班,琳突然说:“你女儿,最近还好吗?”

洛伦索斯手指一顿。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虚构的女儿。

“还好。上周收到了她的画,画的是太空船。”他自然地回答,“前妻说她最近迷上了星际探险的故事。”

“几岁了?”

“八岁半。”

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也有个妹妹,如果她还活着,也该有孩子了。”

这是她第一次透露个人信息。

洛伦索斯抬起头:“如果?”

“她十五岁的时候得了渐冻症。”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医疗技术还治不了。她最后两年完全瘫痪,只有眼睛能动。我每天放学就去医院陪她,用眨眼交流——眨一下是是,两下是不是。”

数据室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去世前一个月,跟我说,姐姐,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会飞了,飞过云层,一直飞到星星旁边。”琳停顿了很久,“后来我选了神经工程学,我想知道,人的意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被困在不能动的身体里。如果我能把意识提取出来,移植到别的载体上……”

她没有说完。

洛伦索斯看着她,突然明白了。琳对实验的冷漠,她对数据的执着,她那种近乎偏执的细致——所有这些,都源于那个瘫痪的妹妹。

她想找到解放意识的方法,为此不惜利用这些不人道的实验。

“你找到了吗?”他轻声问。

琳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没有。我花了十年,读完了所有文献,做了所有实验,结论是——意识不是数据,无法复制,无法转移。它和肉体是一体的,肉体死亡,意识就消散。就像火焰,燃料烧尽了,火就灭了。”

她转过身,继续工作。

“所以我现在只是工作。做该做的事,拿该拿的钱,然后某一天离开这里,找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

那天晚上,洛伦索斯更新了关于琳的评估。她可能不是卧底,只是一个被过去的伤痛驱使、在道德灰色地带行走的科学家。但这不代表她不危险——有执念的人往往更容易被利用,也更容易做出极端选择。

他将这个判断也写入了报告。

一个月后,转机来了。

伊莱贾召见他,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瘦高、秃顶、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胸前别着星际和平公司高级主管的徽章。

“阿尔特,这是总部来的莫里斯先生。”伊莱贾介绍,“他对你的监测算法很感兴趣。”

莫里斯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在评估商品:“你设计的那个预测算法,理论最大预警时间是多少?”

“理论上可以达到1.2秒,但需要更精密的传感器阵列和实时处理单元。”洛伦索斯给出准备好的答案。

“成本?”

“如果批量生产,单个实验舱的改造成本大约增加12%,但可以将实验事故率降低40%以上。”

莫里斯点点头,转向伊莱贾:“让他参与Zeta-prime的项目。我们需要这套算法在更高强度的实验中测试。”

伊莱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阿尔特的权限还没到五级,而且Zeta-prime那边……”

“权限今天就可以提。”莫里斯打断他,“总部已经批准了。阿尔特先生,你明天就准备转移,会有专机接你。Zeta-prime是公司的核心研发基地,到了那里,你会看到真正的未来。”

他伸出手。洛伦索斯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掌心冰冷干燥。

“谢谢莫里斯先生,我会努力。”

离开办公室后,洛伦索斯回到宿舍,立刻通过加密信道发送紧急报告:“已获调往核心基地Zeta-prime的许可。疑似进入第二阶段。请求确认:是否按计划执行?”

三小时后,回复来了:“执行。‘锁匠’已在目标基地,会与你接触。暗号:‘齿轮需要上油了’。重复,保持任务优先。”

洛伦索斯删除信息,开始整理行李。

他看着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小房间,墙上的监控摄像头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色。过去十一个月里,他在这里睡了三百多个夜晚,每次闭上眼睛都要确认自己的人设没有漏洞,每次醒来都要重新进入角色。

现在,第一阶段结束了。

他将几件私人物品装进背包——一张女儿(剧院提供的合成照片)的画,一本翻旧了的专业书籍,还有一瓶没吃完的维生素片。这些都是“莱恩·阿尔特”该有的东西。

然后他坐在床边,等待转移。

窗外,K7-Zeta的灯光在星云尘埃中朦胧闪烁,像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钢铁坟墓。而在某个他尚未进入的区域里,实验还在继续,生命还在被消耗,数据还在积累。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齿轮在转动。而他,需要找到让整个机器停下来的方法。

##第四章:核心齿轮

Zeta-prime不像个研究基地,更像一座太空要塞。

它隐藏在回音星域最深处的引力异常区,周围环绕着三层伪装力场和一支小型护卫舰队。主结构是一个直径五公里的环形构造,环内是生活区和常规实验室,环心则是真正的核心——一座高达八百米的垂直塔楼,被称为“中枢塔”。

洛伦索斯乘坐的穿梭机直接飞入环形结构的内部港口。下船时,迎接他的是一个AI引导机器人,用合成音宣布:“莱恩·阿尔特博士,欢迎来到Zeta-prime。您的安全权限已更新为五级。请跟随引导前往分配宿舍,明日0800时到中枢塔第72层报到。”

宿舍比K7-Zeta的大,有独立卫浴和一个小型工作台。墙上依然有监控摄像头,但这次指示灯是暗的——或者说,摄像头隐藏得更好了。

洛伦索斯安顿好后,第一件事是检查通信环境。终端显示,所有对外通讯都需要申请,且会被记录和审查。内部网络是封闭的,但带宽极高,显然是用来传输大量实验数据。

他尝试连接终末剧院的加密信道,发现信号被完全屏蔽。意料之中。

第二天,他按照指示来到中枢塔72层。这一层是个巨大的开放式实验区,几十个研究员在忙碌,中央是三个巨型能量舱,每个都有五米高,舱壁是透明的强化玻璃,里面浸泡在淡蓝色的冷凝液中。

伊莱贾已经在那里了,身边站着几个人。洛伦索斯认出其中一个是莫里斯,另外两个是陌生面孔——一个矮胖的老者,名牌上写着“戴维森博士,项目总监”;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眼神锐利,叫“凯尔,安全主管”。

“阿尔特来了。”伊莱贾示意他过去,“从今天起,你加入‘普罗米修斯项目’,负责优化能量传输的稳定性监测系统。凯尔主管会给你详细的安全规程,戴维森博士是项目总负责人。”

戴维森博士打量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过你在K7-Zeta的报告。算法思路不错,但理论基础太保守了。在这里,我们需要更大胆的想法。”

“我会努力,博士。”

“你的第一个任务。”戴维森指向最大的那个能量舱,“那是三号实验体,昨天刚完成第三次能量灌注,目前处于稳定期。我需要你在接下来一周内,设计一套实时监测方案,能够预测其神经系统的承受极限——提前量至少要三秒。”

三秒。比他在K7-Zeta实现的0.5秒多了六倍。

“我可以查看实验体的数据吗?”洛伦索斯问。

“凯尔会给你权限。”戴维森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像是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凯尔走上前,递给他一个加密数据板:“所有历史数据都在里面。提醒一句,阿尔特博士,中枢塔的保密级别是‘墨黑’。任何未经授权的数据拷贝、任何与项目无关的询问、任何异常行为,都会被记录并评估。评估结果会直接影响你的……去留。”

他说“去留”时,语气里有种不言而喻的威胁。

洛伦索斯接过数据板:“明白。”

他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工作台,开始分析数据。三号实验体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男性,原本是某个矿业殖民地的工人,因事故导致脊椎损伤,下半身瘫痪。【虚无第IX机关】以“免费治疗”的名义把他弄到这里,实际上是将他作为高负荷实验的载体。

数据显示,实验体已经接受了三次虚无能量灌注。第一次,他的运动神经反射提升了300%,但持续了六小时后崩溃,陷入昏迷两天。第二次,他们降低了剂量,成功让他在保持意识的情况下获得了短暂的能量操控能力——他能让金属勺子弯曲,让水杯悬浮。第三次,就在昨天,他们尝试在能量灌注的同时植入行为指令,结果实验体突然失控,差点破坏能量舱,最后被镇静剂放倒。

洛伦索斯看着这些记录,胃部微微发紧。这已经不是“研究”,这是制造武器。

他压下情绪,专注于技术问题。要提前三秒预测神经系统的崩溃,需要建立更精细的生理模型。他调出实验体的实时监测数据——心率、脑波、激素水平、细胞电势……

工作到下午三点时,一个研究员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新来的?我是马丁,负责数据分析。”男人大概四十岁,笑容和善,“戴维森博士让你做预测模型?那可不是容易活儿。前三任做这个的人,一个压力太大申请调离了,一个出了计算错误导致实验体死亡被解雇了,还有一个……”

他压低声音:“失踪了。安全部说是擅自离岗,但没人信。”

洛伦索斯接过咖啡:“谢谢。我会小心的。”

“小心就好。”马丁拍拍他的肩,“对了,晚上食堂有牛排,虽然是合成的,但调味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

晚餐时,洛伦索斯见到了更多项目组成员。一共二十多人,大部分是科学家和技术员,也有几个像凯尔那样的安全人员。气氛比K7-Zeta更压抑,大家交谈的声音都很低,很少谈工作以外的事。

马丁是个例外。他话很多,从食堂的菜色聊到最近的娱乐新闻(经过严格审核后播放的),再聊到自己养的一只电子宠物猫。

“我给它取名叫‘齿轮’,因为它走路时关节会发出咔哒声,像老式钟表。”马丁笑着说,“在这里待久了,你会想念有生命的东西,哪怕是电子宠物。”

洛伦索斯顺着他的话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四年了。”马丁叹气,“本来合同是三年,但项目延期,又续了一年。再过两个月终于能回家了,我女儿都快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

“你有女儿?”

“八岁,跟你女儿差不多大。”马丁眨眨眼,“我看过你的档案,咱们算是同病相怜——都是为了孩子来赚这份辛苦钱。”

洛伦索斯配合地露出苦笑。

晚餐后,他回到工作台继续工作。凌晨一点,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实验区只剩下他和另外两个值夜班的技术员。

就在他准备保存进度回宿舍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齿轮需要上油了。”

洛伦索斯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自然地转身。说话的是个女技术员,三十岁左右,棕色短发,戴着厚厚的眼镜,正抱着一叠数据板站在他身后。

暗号。

“上什么油?”他按照预定回应。

“防锈油。太久不转,会卡住的。”女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我是瑞贝卡,医疗部的。伊莱贾博士让我来取三号实验体的最新神经扫描数据。”

瑞贝卡。和K7-Zeta那个医生同名,但不是同一个人。这是“锁匠”。

洛伦索斯点点头,调出数据界面:“扫描数据还没完全处理完,需要十分钟。”

“我等着。”瑞贝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明天下午三点,B区第七储物柜。密码是你的工号倒序。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说完,她恢复正常音量:“听说你要做预测模型?我这边有些历史病例的神经反应数据,也许对你有帮助。明天我发给你。”

“谢谢,那太好了。”

十分钟后,数据导出完毕。瑞贝卡接过数据板,点点头离开了。

洛伦索斯保存工作,关闭终端。回宿舍的路上,他反复回想刚才的接触。瑞贝卡的表情自然,动作流畅,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卧底。终末剧院不止派了他一个人,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借口去仓库领取实验耗材,来到B区。第七储物柜是个标准的员工储物柜,他用工号倒序输入密码——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拇指大小的加密存储器,还有一张字条,上面用印刷体写着:“接入端口:维修通道J-7。时间:每周四23:00-23:10。频率:83.7GHz。”

他将存储器和字条收起,关上柜门。

回到工作区,他用安全终端(所有外接设备都会触发警报)读取了加密存储器。里面是一份人员名单——Zeta-prime核心研究员的真实背景调查。大多数人都和星际和平公司有关联,但有六个名字被标红了,旁边标注着:“确认为【虚无第IX机关】直属成员。”

其中就包括戴维森博士和凯尔主管。

另外还有一份建筑结构图,标记出了几条隐蔽通道和监控盲区。其中一条通道连接着中枢塔的地下层——那里标注着“高危样本保管区”和“主控制室”。

最后是一段简短的文字信息:“你的任务是收集实验证据,定位核心数据库,协助外部行动组在适当时机突入。不要擅自行动。重复:不要擅自行动。等待指令。”

洛伦索斯删除了存储器内容,然后将物理芯片溶解在专用的电子废料处理液里。

现在,他有了一张地图,一份名单,和一个目标。

接下来两周,他专注于完善预测模型。他故意将进度控制在“有进展但需要更多数据”的状态,这样就能合理地向戴维森申请更多实验体的访问权限。

戴维森批准了,但派了凯尔的一名手下“协助”他——实际上就是监视。

监视者是个年轻的安全员,叫德里克,话不多,但眼睛从不离开洛伦索斯。每次洛伦索斯调取数据、进入实验室、甚至去洗手间,德里克都会跟着。

洛伦索斯没有试图甩掉他。相反,他充分利用了这个“助手”。

“德里克,我需要三号实验体过去一周的监控录像,特别是能量灌注前后的行为变化。”他吩咐道,“还有,能不能申请一台高分辨率脑波扫描仪?现有的设备精度不够。”

德里克一一记录,然后去办理手续。这给了洛伦索斯短暂独处的时间,虽然只有几分钟,但足够他做很多事。

比如,用眼镜记录仪拍摄实验室的布局。

比如,在系统中植入新的代码书签。

比如,观察其他研究员的日常工作模式。

他发现,每周四晚上十一点,戴维森博士都会独自进入中枢塔的地下楼层,待上至少一小时。而那个时间段,恰好是瑞贝卡提供的维修通道可用时间。

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第三个周四晚上,洛伦索斯决定去探查维修通道J-7。

晚上十点五十分,他以“数据核对需要安静环境”为由,申请在实验区加班。德里克照例陪同,但到了十一点,德里克的个人终端响了——是凯尔叫他去汇报。

“我去二十分钟就回来。”德里克说,“博士请留在实验区。”

“当然。”洛伦索斯点头。

德里克离开后,洛伦索斯等了五分钟,然后起身走向实验区后方的设备间。维修通道J-7的入口就在一个配电箱后面,按照瑞贝卡给的地图,他很容易就找到了。

入口是块可滑动的墙板,用通用维修密码就能打开。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垂直通道,有维修梯通往上下层。他戴上眼镜,打开夜视模式,开始向下爬。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他看到一个侧向出口,门牌上写着“下层通风维护口”。

透过门缝,他能看到外面的走廊——白色灯光,光滑的地板,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标识。

这里是地下层。

他轻轻推开门,溜进走廊。按照地图,往左走是“高危样本保管区”,往右走是“主控制室”。他选择向右,贴着墙壁前进,避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监控摄像头。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安全门,需要虹膜和掌纹双重验证。门旁有个小小的观察窗,洛伦索斯凑过去看了一眼——

里面是个控制中心,几十个屏幕显示着整个基地的实时状态。戴维森博士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正在操作什么。他身边还有两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洛伦索斯调整眼镜的焦距,放大画面。他看到控制台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界面,标题是“普罗米修斯项目:总体进度”。下方列出十几个子项目,其中三个标着“已完成”,五个“进行中”,还有两个“待启动”。

其中一个“进行中”的项目名称,让他的血液瞬间冰凉。

“项目代号:凤凰。目标:在实验体意识崩溃后,尝试进行虚无能量与肉体的永久融合。当前进度:73%。预计完成时间:琥珀纪6010年第四季度。”

凤凰。涅槃。

就在这时,控制中心里突然响起警报声。戴维森博士猛地转头,看向其中一个屏幕——那是基地外围的监控画面,显示有几艘未经识别的飞船正在接近伪装力场边缘。

“安保级别提升至红色。”戴维森下令,“启动防御系统,通知护卫舰队拦截。凯尔,你带人去港口,确保没有内部接应。”

其中一个人影转身离开,正是凯尔。

洛伦索斯立刻后退,迅速返回维修通道。他刚爬回设备间,关好墙板,德里克就回来了。

“博士,基地进入红色警戒,所有人员需要到指定安全区集合。”德里克语气急促,“请跟我来。”

“发生什么事了?”

“不明身份飞船接近,可能是海盗,也可能是竞争对手的侦察队。”德里克显然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快走吧。”

洛伦索斯跟着他离开实验区,心中快速分析。不明飞船——是终末剧院的行动组提前行动了?还是其他势力?如果是剧院的人,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他?

安全区在中枢塔的中层,一个加固的会议室。已经有几十个研究员等在那里,气氛紧张。马丁看到他,挤过来小声问:“听说外面有敌人?”

“不清楚。”洛伦索斯摇头。

戴维森博士和凯尔都没有出现。负责维持秩序的是伊莱贾,他站在门口,脸色严肃:“各位同事,请保持冷静。基地的防御系统很完善,护卫舰队会处理威胁。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待指令。”

等待持续了两个小时。期间,偶尔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可能是外部交火,也可能是防御系统启动。

凌晨一点,警报解除。广播通知:“威胁已消除。三艘不明飞船被击退,护卫舰队正在追踪。基地恢复正常运作,各位可以返回工作岗位或宿舍休息。”

人群散去时,洛伦索斯注意到,瑞贝卡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不是我们的人。

他明白了。这是意外事件,可能是海盗,也可能是其他对【虚无第IX机关】感兴趣的势力。但这次事件带来了一个后果:基地的安保明显加强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德里克的监视几乎寸步不离。进出任何区域都需要双重验证,数据访问权限被收紧,连食堂的闲聊都少了很多——凯尔的手下在各个角落巡视。

洛伦索斯的工作也遇到了瓶颈。预测模型的进展缓慢,戴维森开始表现出不耐烦。

“阿尔特,已经一个月了,你的模型还是不能达到三秒预警。”在一次项目会议上,戴维森冷冷地说,“我需要结果,不是借口。”

“实验体的神经反应存在个体差异,我需要更多样本数据来完善模型。”洛伦索斯解释,“如果能接触其他实验体,也许……”

“其他实验体有别的项目。”戴维森打断他,“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新任务。四号实验体明天到位,是个特殊样本。你的模型会第一次实际应用。如果成功,你继续;如果失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会议结束后,洛伦索斯回到工作台,调取四号实验体的资料。资料很少,只有基础生理数据:男性,预估年龄25-30岁,身高186cm,体重82kg。来源地:未知。备注:具有高强度的虚无能量亲和性,攻击性强,需要特殊拘束措施。

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Sigma-7。

德里克走过来,递给他一份安全规程:“博士,四号实验体明天上午十点送达。戴维森博士要求你在场,进行初次评估。这是接触规程,请仔细阅读。”

洛伦索斯接过文件。规程有二十多页,详细规定了如何进入拘束室、如何保持安全距离、如何应对突发状况。其中一条用红字标出:“实验体Sigma-7具有极高的危险性。任何情况下,不得单独与其接触。违者将承担全部后果。”

他合上文件,看向德里克:“这个实验体有什么特别?”

德里克犹豫了一下:“我只是听说……他从被抓进来开始,已经弄伤了七个研究员。上一个负责他的博士,手臂骨折,现在还躺在医疗部。所以,请务必小心。”

洛伦索斯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洛伦索斯来到指定的拘束室。那是个全封闭的房间,墙壁和地板都是金属材质,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拘束舱,舱内站着一个男人。

洛伦索斯透过观察窗看去,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黑色头发,祖母绿色的眼睛,即使在镇静剂的影响下依然锐利如刀。脸上有新鲜的淤青和擦伤,但那些伤掩盖不了熟悉的轮廓——

焚风。

他赤着上身,双手被磁力镣铐固定在身体两侧,脚踝也锁着。拘束舱内弥漫着淡蓝色的镇静气体,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戴维森博士站在观察窗前,对洛伦索斯说:“Sigma-7,琥珀纪6009年捕获。捕获时已经完全失忆,但体内检测到高浓度的虚无能量残留。初步判断,他可能是某个未被记录的命途行者,或者在失忆前接触过虚无源头。”

洛伦索斯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他的攻击性来源是什么?”

“本能。”戴维森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就像野生动物被关进笼子会挣扎一样。他没有记忆,没有自我认知,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战斗,破坏,生存。有趣的是,这种本能似乎与虚无能量产生了某种共鸣,让他比普通实验体更难控制。”

他转向洛伦索斯:“你的模型需要采集他的实时生理数据。我会让德里克和你一起进去,安装传感器。记住,保持安全距离,如果他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退出,警卫会处理。”

“明白。”

拘束舱的气闸门开启,洛伦索斯和德里克走进去。镇静气体的味道很刺鼻,混合着金属和臭氧的气息。焚风抬起头,祖母绿的眼睛锁定在洛伦索斯身上。

那一瞬间,洛伦索斯有种错觉——焚风认出了他。

但很快,那眼神就变成了纯粹的敌意。焚风挣扎了一下,镣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别紧张,只是安装几个传感器。”德里克举起手中的设备,声音尽量放轻,“不会伤害你。”

焚风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洛伦索斯。

洛伦索斯走上前,开始工作。他按照规程,将电极贴在焚风的胸口、太阳穴、手腕内侧。皮肤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焚风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

奇怪。如果焚风真的只有野兽般的本能,应该会持续挣扎才对。

“心率85,血压正常,脑波显示警觉状态。”洛伦索斯读取着监测仪的数据,“镇静剂效果在减弱,建议补充剂量。”

戴维森在观察窗外点头。德里克取出注射器,走向焚风。

就在这时,焚风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拉出残影。磁力镣铐在蛮横的力量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右腿猛地弹起,一脚踢中德里克的手腕!注射器脱手飞出,“啪”地撞在舱壁上炸开一地碎玻璃。

“退后!”洛伦索斯立刻后撤,同时按下警报按钮。

警卫撞开门冲进来,***齐齐对准中央那个身影。但焚风没有再动。他只是站在那里,越过枪口与警卫,目光笔直地落在洛伦索斯脸上。

那是一个清晰得近乎残忍的眼神——充满毫不掩饰的讥诮,像在嘲笑这场围捕,又像在嘲弄他自己。

下一秒,通风口喷出的高浓度镇静气体弥漫开来。焚风的身体晃了晃,眼帘垂下,无声地向后倒去。

“他刚才……”德里克捂着发红的手腕,声音发颤,“是在挑衅我们?”

“也许。”洛伦索斯说。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

那个眼神,那份精准到可怕的时机控制——焚风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在伪装,或者在挣扎。在那副野兽般的躯壳之下,仍然有一丝意识在深处醒着。

戴维森博士走进来,看着昏迷的焚风,露出笑容:“有意思。非常有意思。阿尔特,你的任务增加了——我要你找出他行为模式背后的逻辑。他为什么攻击?什么时候攻击?攻击的目标有没有选择性?我要数据,大量的数据。”

“是,博士。”

那天之后,洛伦索斯开始频繁接触焚风。每次都在德里克的陪同下,每次都会遭遇不同程度的抵抗——有时是沉默的敌视,有时是突然的袭击(总是在安全范围内被制止),有时是那种让人不安的、长时间的凝视。

洛伦索斯收集着数据,完善着模型,同时也在观察。他发现几个规律:

第一,焚风对穿白大褂的人攻击性最强,对穿安保制服的人次之,对穿便服的技术员相对温和。

第二,他会在特定时间表现出焦躁——通常是深夜,会不停地用头撞击拘束舱壁,直到被强制镇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洛伦索斯单独(德里克在门外)进行长时间的数据记录时,焚风偶尔会安静下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机会来了。

德里克突然腹痛,需要去医疗部。他离开前叮嘱:“博士,我大概离开二十分钟。请一定不要单独进去,等我回来。”

“当然。”洛伦索斯点头。

德里克走后,洛伦索斯坐在观察窗前,看着拘束舱内的焚风。焚风今天异常安静,靠着舱壁坐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洛伦索斯知道他没有睡——监测仪显示,他的脑波处于高度活跃状态。

就在这时,焚风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观察窗,然后缓缓抬起手,用食指在膝盖上划着什么。一次,两次,三次。

洛伦索斯眯起眼睛。那不是随机的动作,那是某种规律——长,短,长。

摩斯电码。

他在膝盖上敲击的是摩斯电码。

洛伦索斯快速解读:·—····—··——·—·———·——·—·———·——·—·———·——·—·—

翻译过来是:BRAN...Q...G...G...Q...G...G...

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但重复的G和Q……

洛伦索斯脑中灵光一闪。他调出之前的监控录像,慢放焚风所有的行为。在那些看似混乱的攻击和挣扎中,有一些细微的手部动作——敲击墙壁,敲击地面,敲击自己的大腿。

他将这些动作按时间顺序排列,转换成摩斯码,然后解密。

得到的信息让他背脊发凉。

“我在等。”

“我知道你是谁。”

“不要让我等太久。”

焚风没有失忆。至少,没有完全失忆。他在伪装,在等待,在观察。而他知道洛伦索斯的身份——或者至少,察觉到了异常。

为什么?怎么做到的?目的又是什么?

洛伦索斯没有时间细想。德里克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他立刻坐直身体,恢复工作状态。

德里克回来后,一切如常。但洛伦索斯知道,情况已经变了。

焚风不是一张白纸。他是一个变量,一个计划外的未知数。

而在这个精密运转的齿轮系统中,一个未知数,可能意味着整个机器的崩溃。

那天晚上,洛伦索斯更新了“齿轮笔记”。在关于焚风的那一页,他写下了新的评估:

“实验体Sigma-7(确认身份为焚风)表现出伪装失忆的迹象。具有清晰的认知能力和信息传递能力。动机不明,威胁等级:极高。建议:在必要时,可将其作为破坏实验的潜在工具,但需严格控制风险。”

写完,他合上笔记,看向窗外。

Zeta-prime悬浮在虚空中,像一座巨大的钢铁蜂巢。而在蜂巢的最深处,那只被囚禁的猛兽,正在等待时机。

洛伦索斯扶了扶眼镜。

齿轮还在转动。

但有些齿轮,已经开始出现裂纹了。

(《白纸与锁匠》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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