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内光线柔和，无数婚纱像悬浮的云朵般陈列在玻璃展柜中。我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本是为了打发时间，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那件婚纱缀满了细小的星光，仿佛将整个银河系裁剪成了裙摆。模特站在旋转展示台上，背对着观众，一头紫发优雅地盘起，露出纤长的脖颈。她转身的瞬间，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那熟悉的面孔，分明是黑塔。
不，这不可能是她。天才俱乐部第83席，空间站“黑塔”的主人，那个对世界抱持着冷淡好奇、常把“无聊”挂在嘴边的天才，怎么可能穿着婚纱站在展台上？
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紫罗兰色的瞳孔扫视观众时，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冷静审视，仿佛她不是在展示婚纱，而是在进行某种科学观察。
表演结束了，模特们陆续退场。我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后台一片忙乱，模特们互相帮助脱去沉重的礼服。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她——或者说，找到了黑塔。她独自站在角落，正试图解开颈后的扣子。
“需要帮忙吗？”我的声音显得有些突兀。
她转过身，看到是我，表情有瞬间的凝固，随后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哦，是你啊。来，帮个忙。”
我走近她，笨拙地解开那些精巧的扣子。如此近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机油味——那是空间站实验室特有的气味，与这里的香水味格格不入。
“黑塔女士，您怎么会...”
“做婚纱模特？”她接过话头，婚纱从肩上滑落，露出下面朴素的黑色紧身衣，“因为有趣。”
“有趣？”
“观察人类在婚礼这种仪式中的行为模式，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实验。”她说着，将婚纱挂回衣架，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做这件事，“而且，婚纱设计中的工程学原理很有意思。你看那件‘星云’系列的支撑结构，完美解决了大裙摆的重量分布问题。”
典型的黑塔式回答——将一切浪漫事物都解构成数据和原理。
“只是这样吗？”我忍不住问。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抚过婚纱上的刺绣：“你知道吗，我制造了上百个人偶，每一个都代表我某一方面的特质。但只有穿着这样的衣服站在台上时，我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天才俱乐部成员’或‘空间站主人’，仅仅是一个...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黑塔说这样的话。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对凡俗之事不屑一顾的天才，此刻眼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这些婚纱，每一件都是一个梦想的载体。”她继续说，声音比平时柔和，“穿着它们的时候，我能够短暂地‘成为’那些怀揣梦想的新娘——即使我知道，婚姻本质上只是一种社会契约形式。”
“听起来您很喜欢这份工作。”我微笑着说。
黑塔别过脸去：“别误会，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实验。不过...”她停顿了一下，“比起在实验室里观察星星，观察人类的梦想确实...不那么无聊。”
我们沉默了片刻，后台的人渐渐稀少。
“你会告诉别人吗？”她突然问，“关于我在这里的事情。”
“除非您允许。”
黑塔点点头：“很好。这可以成为我们之间的...另一个实验。测试你在面对这种信息时的保密能力。”
我笑了：“这算实验吗？”
“一切皆可实验。”她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但眼中有一丝笑意，“不过，如果你表现良好，也许下次我可以让你看看我刚设计的‘量子纠缠’系列婚纱——两条裙子即使分开，也会在某些方面保持同步，就像...”
“就像某种联系？”我接道。
黑塔罕见地没有反驳这个诗意的比喻。她穿上外套，准备离开，却在门口停下脚步。
“下周还有一场秀，”她说，没有回头，“如果你有兴趣继续‘观察实验’的话。”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个穿着婚纱站在光中的形象与眼前这个冷静的天才重叠在一起。也许，在黑塔眼中，世界永远是她巨大的实验室。但今天，在这个满是婚纱的房间里，我看到了实验之外的某种东西——那个隐藏在天才头衔之下，仍然会被人类梦想触动的人。
走出展厅时，天色已晚。我抬头望向星空，想起黑塔空间站正悬浮在某处轨道上。不知为何，星空似乎比以往更加明亮了。
也许，有些实验的结果，早已超出了数据所能解释的范围。而有些相遇，即使以最理性的方式开始，也会悄然改变一些东西——就像星光穿越亿万光年，最终温柔地落在地球上，落在某个婚纱展厅，落在两个原本不该相遇的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