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水面和陆地接触处，经波浪、潮汐、海流等作用下形成的滨水地带。课本下严谨定义，对岸是隔水相望的另一片陆地。
你工整划下，尽管不是重要考点。墨水洇开，生出毛边。
关于海啸介绍只有小小一段，图片凶狠，浪高过楼，将万物吞噬。学校放广播：极端天气将至，请大家有纪律地放学，回家后减少外出。
天灰灰的，塌下来。伞被吹成莲蓬，雨未下，味道潮湿。丹恒一直寡言，今天除了招呼，一句话也没说。
到家楼下，本应晚上亮的灯已打开，邻居的铁门刻海鸥，雪白，左半翅膀有锈迹。
你掏出钥匙，他开口：我可能，要去另外一间学校念书了。你定定神，仿佛回到儿时那天，话咽下。
为什么人有生离死别。
他等不到你的回答：但是会回来的。老师说，试试参加省的数学竞赛，如果获奖的话。他数学一直拔尖，你了解。
门额「出入平安」涂金粉，在白炽灯下闪烁。
你今天才知道他可以说那么多话，不停顿，言语密密得像一张网，把你罩住。
你说：好。他又补充，比往时着急很多：每个月会回家一次的。仿似要失去什么，玩伴，朋友，不明朗的。你笑笑：丹恒，到对岸，那儿更好，为你高兴。
考到更好的学校，路途会平坦些吧。你想，难过是不应该的。独有的熟味，金属的锯齿被紧紧捂热。
他还要解释什么，你说，丹恒，我到家了。
丹恒获得很好的奖，去市里中学念书。你得到一部手机，在中考完的暑假，作为奖励。
翻盖机，黑色，你认真在纸上写下自己号码，敲丹恒家的门。他无起伏表情，眼神朦胧。
他看上去并不好，或许不适应新学校。你甩甩纸片：丹恒，这是我的号码，可以给我发短信。
他点头，好，轻轻接下。
两天后你收到来自丹恒的第一条讯息：你好。你回复：我当然很好，你也要很好。
升入高中，休息时间都要贡献给学习。随身听放入抽屉，耳机线叠整齐，你锁起。
才知道丹恒原来走竞赛生的路。你一周回家一次，时间不超24小时。偶尔碰见他，他变得更瘦，眼袋微微发青。
你上前：丹恒，你太累了吗。他见是你：还好，你呢。
——我也是。
其实不是，你的睡眠一天仅六小时。好与不好，环境决定，你同他只是小小的棋，只能尽力走得更远些。
分数，排名，一点点灰尘，都容易将人压垮。你踩熄灯线回宿舍，舍友们也是，乒乒乓乓。
在被窝里发短信，写写删删，你按确认键，状态显示已送达：丹恒，你这周还回来吗。手机关上便沉睡过去。
第二天才见丹恒早已回信：对不起，应该不了。早已预料到答案，你翻开书本，压下一切情绪。
道路是进省队，入国集，保送。他发的短信零碎，你努力拼凑信息，丹恒，你会到对岸去的，对吗。
你合上笔盖，对岸那么近，那么远。将笔记整理完，天又灰蒙蒙，你开始像他一样，习惯留校。
三年太快，如山的习题，消耗的墨水，有迹可循，你却恍惚。
高考出成绩，丹恒已保送。他到你家，你笑：比我还紧张，上柱香吧我们。
虔诚地点燃，拜拜神仙，心诚真会灵吗，你想。
叮的一声，收到短信，你和他同盯屏幕，照常发挥，分数如你所料。
你和他似分流小溪，又要汇入同一河流。
他放松下来：出去庆祝一下吗。你拨电话：我先告诉家里人，去旧涌吗。
好。
夏天上午，气温同云彩都温柔，海风湿润。风铃跳悠扬的舞，踮轻快的曲。和他出门匆忙，只带一把伞。
他的呼吸同十四岁时般炙热。
远方有什么，城市，港口，麦当劳。
你说，丹恒。
我们要到对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