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时有碰壁、时有南墙,但绝不回头
左然陪你去做了个美甲,他也是第一次进美甲店。那些花样繁多的小饰品在他眼睛里,和小时候看的汽车模型有着同样的吸引力。
你能想象他的指甲是小鸟尖尖的嘴巴,叼来闪闪发光的小装饰放到你掌心,引着你去摸。
“这是一朵白色的小花,贴在你指甲上的小月牙旁边,像是点缀着一个微笑。”
他学会了用具体可感的形容,让他唇边的那个世界可以被想象。
你把玩着小花,触摸着他描述的那抹笑意:“不过贴上以后应该看不见月牙了?”
“嗯?”他显然愣了愣,不确定地捏着甲片在自己手指上比了比,“那,这个微笑只有我看过了。”带着些窘迫,却是快乐的。
“这是小兔子吗?”你点着掌心凉凉的小东西问。
“这是猫吧?狗?呃……”迟疑的回答离近又拉远,求助地望向店员,得到一个明确的口型,“啊,这是熊。”窸窸窣窣的笑声像是在清风中曳动的风铃,他融入铃音中,与小熊爽朗的笑容重叠,“抱歉,我也是第一次了解。原来美甲有这么多种类,还都各有亮点,以至于难以选择。”
“没有遇过贴美甲的同事或客户吗?”
他沉思两秒:“应该有,没有太注意。”
你失笑:“人家递文件过来,你不好奇对方指甲上亮闪闪的是个什么图案吗?”
他摆弄着另一批甲片:“和别人说话要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话说到一半偷偷抬眼望你,“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乱看。”
“连指甲也不能?”
“幼儿园教的礼仪……好了,把手伸过来,我们试其他的。”
你的手在他掌心中滑,半开玩笑半挣扎地问他:“左然,你一定也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穿的是什么。”
那盒甲片碰撞出哗哗的脆响,像是一个浪头打了过来,他停下动作:“你穿的是卡其色外套配格子中长裙。”你整个人站在还未苏醒的阳光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左然心里悄悄醒过来。
他慌张、局促,那样澎湃的心跳现在还回荡在他胸膛里,尽管,只是这样简单的回想。
你勾住他逃走的手指:“那你喜欢吗?”
他轻叹:“知道你让AI猜我的喜好,我还郁闷了一阵。”
“被猜中了郁闷?”你得意。
“应该是意识到,我那天觉得你很好看,和穿搭无关。它们和你一样鲜明地存在在那天的晨光里,而它们只是你的陪衬。”
那天和他挑了很久,整个美甲过程他都静静地拎着你的包等在一边。穿过十字路口时,那只摸起来像兔子,长得像猫又像狗的小熊硌着他的掌心。他应该把你的手抬起来看了好几次,确认不是很长,不会给你造成不便,也应该是在欣赏,那种全新的好看。
只是这种好看在不久之后就爬上了一条细细的血红色描边。
你连捏住他递过来的水杯都会蹙眉时,杯子很快被抢下来,那十根装扮得亮晶晶的手指躺在他手心里被他认真检查。
“指缝里全是血迹,什么时候的事?”
酒精点到边缘上,凉意很快被他轻轻地吹气带走。
你笑笑。像猫戴上铃铛被干扰听力,你也做什么都不顺。经常在伸手触摸的过程中判断错距离,触及什么突如其来的硬物;也因为指甲干扰了指尖的触觉,熟悉的世界在手上失衡;或许只是小饰品挂到某个线头,手上的东西掉一地,缠着指尖的线头一团糟。
他抓着你的手有些用力,世界被托了回来。
“不知道疼吗?”他甚至问得有些生气,很快那样的脾气烟消云散,化成一阵虚无的雾气蔓延在你们之间。他默不作声地反思自己的草率、粗心、没有经验……他不可能真正了解你的痛苦,他想象中的“一切都能越来越好”只是他的理想主义。
你在他拿来的卸甲水面前抽出了手。
那些晨光啊、鸟鸣啊、左然的紧张啊,也同样鲜活地跃动在你黑暗的世界里。只是你无从知道他是何种装扮、落在浅浅的日光里有怎样的颜色。
AI会告诉你吗?AI知道个锤子。
盲目地去想象他已经很辛苦了,你会保留让左然雀跃的色彩,它们是你维系着彼此关系的锚点。
“不是不知道疼,也不是对近在咫尺的隐患一无所知。只是,你也很期待见到吧?你第一次认真打量的美甲、第一次为女孩参谋的装饰。”
说到最后,尾音像卷起的书页,别扭地横亘在流畅的段落当中,扎眼地刺向左然。
他话音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对,我很期待。”然后是一次深呼吸,手指又被他握得隐隐作痛,“但人不是为了回应谁的期待而活。
“而且,我怎么可能因为你摘掉会让你受伤的甲片就失望伤心呢?也许我们可以不用贴片的、我们可以选个好看的颜色直接涂。时至今日,我们好像没有一个完整的契机去了解彼此。因为有第一次才有千千万万次。只要你愿意,以后我还会陪你去尝试。但是在这个过程里,”他的额头似乎蹭了蹭你的手指,“感到疼要说,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声音低得像是泥土表面的雨,“我也正在争取着什么,我知道跨出这一步很难。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阳光像翅膀一样在风里扇着,呼噜呼噜的风声和借着风泼出来的阳光铺成一大片白色。
——别再可怜巴巴地抱着那一点温暖裹足不前了。落地窗透进满扇冬日的烈阳,从摇曳的窗帘缝隙里钻出来,你有大把选择可以做。
11 人不是为了回应谁的期待而活
在密集的话语中,左然望了一眼自己在工作里接触最多的权威女性,挤进一句:“翟星,苏子逸当初怎么追到你的?”
翟星一瞪左然:“我这才说几句?在阴阳我难搞?”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要表达不满也不会阴阳怪气,”一般都是开门见山地怼,“我这么问单纯是想……调研一下。”斟酌着挑了一个显得自己很专业的用词。
一声嗤笑毫不留情地甩了出来,翟星一翻白眼:“你要出书啊?永远在心动,永远不行动。嘘寒问暖的千言万语里没有一句直截了当的‘喜欢’。你要出书肯定出的是一本:《我要是死了就是被憋死的》。”
劈头盖脸被训了一通。左然想想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是他也不会把自己变成“容易谈上恋爱”的另外一种人格,摸摸鼻子瞥了办公室门一眼,好像眼神是传送翟星的履带。
尽职尽责的学姐抱臂往桌边一靠:“不过也许人家就喜欢你这款呢?”
终于等到一句爱听的。左然把指尖挤进笔帽上的小夹子里:“我不是不可以为她作出改变,我只是想知道能为她做什么?”
“送她最喜欢的花啊、陪她在阳台上赏星星啊、或者约她去看电影……”
轻轻叹了口气,左然的视线又摇荡在翟星和大门之间。翟星话锋一转:“重要的不是做什么,是和她一起,要不这些都被用烂的约会方式,为什么有的人能成有的人不能成呢?去了解她,满足她的心愿。”
微风掬到脸上带着冬季的寒意,桌上的绿萝是无字的书页,唰唰翻动着。左然怅然,少女的心事早就和落叶一起凋零在学校了,没有人回应过它。
穿过宽阔的广场与大街,再被小吃摊的香气陪几段路,抬眼便是正在放学的校门口。
倚在他的引擎盖上小口吃着卖得最火的骨肉相连,劣质的油味从肉中溢出来,嘴中的肉有着碎纸的口感。你和他说,你小时候最喜欢买学校门口的小吃。
他紧张地望着你:“我想再了解你多一点,你以前课间会干什么?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运动?”
你艰难咽下干涩的肉串:“篮球。”
“篮球?”
“嗯,因为你喜欢。”
左然一怔:“我是会打篮球,但那并没有发展为爱好,也不常打。”
“哦,我还以为你喜欢。高考之前你很少出教室,除了偶尔会和同学打篮球。”那也是你少有的,能看到他的机会。
他笑笑,没有再解释什么,“花呢?你喜欢什么花?”
你捏着衣角:“学校的那棵海棠吧?也许不是海棠,是桃花或者樱花之类的,我也不是很分得清。”
他垂眸:“我猜那理由也一定和我有关。”
“喜欢你正好从花雨中穿行而过,那些花瓣也会拂到我的脸上,我想象那触感会像是,你抚摸我的脸颊。”
他收回落在街角花店的视线,那里没有一朵花盛开在你视线里,只有一棵不知什么品种的树生根在你记忆中。你咀嚼着的侧脸是他视线中一捧积雪。他靠着车门,轻叹着伸出同样冰冷的指尖:“是这样吗?”那温度几乎和你的脸颊融为一体,又鲜明地带着火花,短暂划过了你的回想。
你突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他在补全你未竟的心愿,他在亡羊补牢地填补一段经历。
猛地移开脸:“左然,其实我不需要……”
他忽然走动了,大片的光线砸向你。你慌张地一伸手就碰到了他,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他刚锁好车要牵你,手已经被箍得紧紧的,动不了了。
“马路对面有个垃圾桶,我们过去扔一下垃圾……还是会害怕吗?”
你被理所当然地回握住,靠在他身侧,轻轻回问了一声:“嗯?”
“我是说,有车来的时候、人多的时候,你还是会害怕,会向我靠近一点,捏紧我的手,手在抖。”
怕你听不清,他又凑近了些。你还是会戴着耳机,方便在谈到不想聊的话题时装没听到;一般会把没戴耳机的耳朵朝向他,微微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消化他的话。看起来很乖。
心力交瘁,几番欲言又止,要不干脆装没听到算了,你还是认命地闭了闭眼:“会手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一脚踏上马路,你最讨厌的瞬间重演。
你抱着他的胳膊用力到要掐进去:“还记得你说你因为第一次牵我而手抖吗?现在不是第一次了,但我手抖还是因为你牵我。我在紧张、在心动、在生气,我恨不得全世界都是马路,又不想要你来特意扶着我。”
你讨厌的不是他牵你,是讨厌他过马路的时候才牵你而走到平地上又疏远地放开,让你跟盲杖相依为命。
“如果你不是因为我需要被牵手而牵我就好了。如果你,也不是因为要填补我过去的遗憾来为我做这一切就好了。”
已经站在了对面的人行道上,他牵着你的手,没有松开,答了一个“好”字根本不足以安抚你剧烈摇荡的心。你攥着他的胳膊,攥着一种被可怜的自轻,一种比得不到回应更深的绝望。
你把他的话还给他:“左然,你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人不是为了回应谁的期待而活的。”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所以我不是回应期待,我是我想。而我现在不能这么做,我还不被允许。”说到最后他竟然也着急了,染上几分浸过夕晖的孤寂,“不明白我是什么心意的人,一直是你。”
12 落木之吻
微醺的金色从天边流泻出来,学校顶着尖刺的铁栅栏门大敞,涌出喧嚷的潮声。
置身于嘈杂的人声里,和站在马路中间没什么不同。
他手上有微微的痒,那是你在紧张地挠他。四周渐渐蔓延的热闹像扬到他脸上的一捧水,左然冷静了些许,有几分生硬地把你往黄昏的阴影里拽。
“你干嘛?”茫然地跟着他走。
“孩子们放学了,不太清静。”
他当然比那些欢快四散在回家路上的小萝卜头高出许多,你们相牵的手勋章一样耀眼,甚至吸收了孩子们眸光的热度,他在羞涩地发烫。
你撇嘴:“那又怎样?”
他几乎恳求地晃晃你的手,另一手指尖扯扯你的衣袖,“好了,我们去一边说。”
那时那条路变得歪歪斜斜了,周围一切都在吵。街头小贩的吆喝、小孩的喧嚷、接孩子的车堵了一溜滴滴按着喇叭,尘封的日记掀开一角,陈旧的时光潮水一样涨到胸口了,冷却的日光被风吹到脸上,撩得眼眶发烫。
你们在干嘛?
裹挟在其中如同早恋的小情侣,走着一条太远又太迟的路,向那个永远不会到达的过去。
“左然你知道吗?”你顿住脚步,“我已经不太能吃得下小时候爱吃的零食了。很多小时候甘之如饴的体验,长大再来经历,怎么都会觉得不是滋味,反而因为证实自己失去了那种活在回忆里的单纯快乐,会觉得自己很可悲。”
有空易拉罐声势浩大地擦着地面滚过去,像是他干涩嗓音里的电流,“你觉得我是在弥补你?”
“不是吗?不然呢?”
“不是,”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衬得他格外冷静,“也许那些场景在你脑海中构想过千千万万次,但现在,成了我追女孩的第一次。说到底,人对初恋的幻想都是大同小异的吧?我的往日是没有回声的,我只知道现在,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所知的谬误太多了。他说他要了解你,却是在你的描述中断断续续补完一个连他都不认识的自己:喜欢打球、喜欢日语、遥远到让人难以接近。
他从来不曾遗憾自己没有拥有年少的你的告白,现在有人要跨出一步的话,他也一定不会等你先开口了。
你抬眼望去,不知道天边还有没有藏着一丝亮光,你茫然地在提前到来的夜色里问他:“左然,你喜欢我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也不害怕,逆着夕阳找寻着你颤动的眸光。他轻轻问:“那你又喜欢我什么呢?”
你也不知道,讷讷地答:“喜欢你……牵过我吧。”说完自己都觉得没底气,淡淡地笑开,像一滴白开水掉进一杯白开水,很快扩开涟漪又很快消失不见,只有自己知道刚刚被烫了一下,带着持久的悸动。
脸颊忽然被他若即若离地托住,他应该很冷,触碰到你的肌肤会稳不住手指,像心跳爬升到指尖:“‘喜欢’本来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不讲道理的。是你在介意自己看不见,连日子过得平顺点都会犹豫自己是不是值得。”
在他掌心里,世界变小了,一闭眼一前倾,周围归于沉寂。你喃喃着,是那草尖上吱吱叫着啃咬黑夜的蝽蛉:“你连小时候牵过我的手都不记得了……”
他笑得些许苦涩:“我该记住我对每个人的好吗?就像你因为几段甚至在我记忆里都没有多少分量的经历,搭上了自己从那往后的整个人生,你知道我又怎么想吗?”
你低头揪住他的衣摆:“左然,我不需要你怎么想。爱是不图回报的。”
“是,所以现在不是回报,是我爱你。”
是独立于过往、独立于你的喜欢、独立于你黑暗的世界,与你友好地一墙之隔,却又自然而然发生的爱你。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欠你什么,就像他从来不觉得你有任何缺陷,可以彼此挺直腰板又堂堂正正地去爱与被爱。
犹如在稀薄的空气里紧贴着轻淡的云层,夺目的天光剑一样射落下来。你在成山的记忆里疯狂检索着相关词条,没有找到任何,他会向你告白的设想。
你无措地晃动一下,手指把他的外套揪得皱皱巴巴:“我根本不敢想象。”
他张嘴吸进一口空气又无奈地闭上,最后用指节轻叩了一下你的鼻梁:“不要再用想象来塑造我了,我就在你身边,我是真实的存在。”
“咚”,很轻的一声敲击,视线里犹如升起一棵仙女棒,你瞪他:“你敲我?”
“嗯,”他轻笑着帮你揉,“一般我只会欲言又止,但现在偏偏不甘心,想让你感受我的着急。”
很假客气,又很孩子气。你从未知道他也如此生动而情绪丰富,此刻他在黑暗中的色彩,比记忆里任何定格的画面都鲜明。
风把零星的落叶从枝头拽下来,刷拉拉地从脸旁擦过。你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看过去,眼里又空明一片,只能往他怀里躲。小声问:“什么东西?你又在捉弄我吗?”
心上猛地被揉了一下,他挡在风口上和你解释:“不是,是片落叶。”可他还是不甘心,借着那阵风,压抑的心疼和渴望也飞扬起来。
他抿抿唇道:“你不是猜,花瓣抚过脸颊的感觉和我手指的触感一样吗?”
脸颊上,又干又僵硬,什么东西却随着温热的气息扩散开,在萧瑟的冬日里盛放。
是他干渴的嘴唇。
“那么落叶砸到脸的触感,就和这个吻一样吧。”
一触之后疏离地躲远了些,你忍笑,他那是什么蹩脚的比喻,当然完全不一样。
13 给它取个名字吧
如果年少时喜欢的人是具象的,你会不会想象那位帅哥抱一束玫瑰花,站在你家楼下?穿一身崭新的休闲装,笑出又白又齐的牙。那天的阳光淌到他脸上,让他的笑亮到晃眼。他抬手微微遮住酷晒正酣的日头,朝你招两下手:“我到了哦。”
那几级楼梯太长了,长到他都站到你家门口了你还没下来。眼影刚刚画好一只,你埋下头用细弱的声音问他:“不是让你在楼下等我吗?”
满屋子小机器人避开你的步子滋啦滋啦贴着地爬行,他和你往里走,带笑的眉眼看满地小螃蟹也觉得有趣,“在下面站很久的话,我怕你着急。其实不用顾虑时间,你该做什么慢慢做就好,我会一直等你。”
你摸索着回到化妆镜前,七零八落的盖子和乳液站了一桌,你还遮着那只没化妆的眼睛,默默抱怨他,不想让他上来,也是因为——“我也想让你见我第一面是惊喜的,我是干净体面打扮得体的,而不是这么狼狈地找我化妆刷放哪了。”
“虽然我觉得你本来就……很漂亮,但是最近的妆化得越来越好了,这也算是惊喜。”
左然的赞美里夹着AI的机械回答:化妆刷在鞋柜旁边。
你怒:“你闭嘴。”
左然被吼得一愣,你赶忙解释:“不是说你。”
AI:哦,不是说我。
“我说的是你,笨蛋AI。”
AI:x月x日,晴。又被骂了。已将用户体验反馈给系统做进一步优化。我的伤心却没人在意,但还是要打起精神工作,告诉这位美少女怎么拿到化妆刷。
委屈极了,像你在欺负它。你还想抱怨它,明明你的伤心它也完全不在意,磨合这么久了还是各说各的。人心是曲折的弧线,而它是刻度定死了的直尺,永远量不出那道弧的长度。
这么和AI说了,它肯定又要说:可以分弧段画圆,根据半径和圆心角度数计算弧长。
左然的脚步由远及近,把什么东西塞进你的指间:“需要这个吗?刚刚你顺手放在鞋柜上了,我想你之前在用它。”
你关掉了AI。
转身背对着镜子,闭着一只眼睛问左然:“你来帮我画眼影好不好?”
那只化妆刷立在手里,像是一艘小船的桅杆。他不会让你伸出的手得不到回应,下意识捧住你不安的手,“要画什么的颜色的?画成什么样子?”
颜色在你脑海里抽象成根本记不住的标号,你垂下眼眸搜寻着形容,“不要太亮的暖金色,像夕阳那样的。”
一道金色的弧线染着深棕的拖尾在脑海里肆意生长,那是晚霞布散的裙摆和变成巧克力砖块的楼房,小街拖长,在徐徐的晚风里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可是左然看过你笼罩在那光彩中的样子,你眼中早出来的几颗晚星熠熠生辉,如果那条金色的光带能贴合上你沉静的眼睫,他也觉得那一定很美。
你要他帮你他就帮了,在你桌上扒拉一阵,看着身首异处的化妆品不知所措,光腮红就有三颗,在差别上,他只能说出深点和浅点。
你提醒他步骤:“先换把刷子铺底色,我刚刚用过。刷子在……”宕机半天憋出一句,“你自己找找。”
大概用过的工具都摆在手边上,虽然在这些东西到手边之前,你肯定经历过一阵兵荒马乱的翻找。想着想着他就笑出了声,发顶的几缕乱毛被他的气息冲得一歪。
“为什么笑?”“因为高兴。”
你斜眼:“你怎么跟AI一样?”
脸颊被捏了捏:“我高兴你有在好好生活啊。”
你揉了揉被他捏过的地方嗫嚅道:“笨蛋AI说我一定可以化好,它教得好。”
“这个绿色眼影盘是?”
“那个啊?那个是笨蛋AI的前卫审美,要等《云南印象》邀请我上台表演才用得着。”
耳畔一阵轻松,他取出了你的耳机,在掌心捏了捏,戴上。
“那现在我要麻烦它来教我了。”
刚开机就听见电子音里流淌着颤抖的小电流在抱怨:你嫌弃我,还关机。嗯?换人了?
左然对它十分客气:拜托老师了。
一番努力后,左然把镜子让开给AI看,蓝牙耳机成了AI欲言又止的逗号。神气了没多久的AI认真点评:别说你是我的学生。和她自己画的那只比起来……起码她手不抖!
左然委委屈屈地打量了一番:“我看不出什么区别。可能她画得就是好吧,你夸她就是你说得对。”说着还欣慰起来,看着那两道弧线越看越喜欢,连窗外逼近的暮色都成了一种模仿。
每天都会靠近一个黄昏,但只有让自己感动和灵感爆发的那一次日落,会让人有冲动要拍下来。左然捏了捏你的手,小心翼翼地吹来一阵晚风,“可以合照吗?我想记录这次拙劣的尝试,也想记录你的信任和大方。”
左然久违地打开了前置摄像头,细心地告诉你看三十度的上方。你笑着说你真的跟AI一样啊,他会托着你的下巴调整角度。在按下快门的时候自己却不好意思,做不出任何装酷的拍照姿势,只能转头看你。
你抠着自己的手机要他把照片传给你,明明再拍一张就好。他低头发现你指缝中露出的前置摄像头是贴住的。心里猛地被皮筋弹了一下似的,连你的手带手机一起握住。
你笑笑:“我刚受伤的时候特别轴,觉得用不上的东西就不该存在。后来有了AI,试着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别人还问我家里怎么有镜子和灯?那都是给AI准备的,我根本没有资格……”
他的沉默是不言而喻的雾气,沉重而冰凉,手上被捏得有点痛。
你回握他:“我觉得还好,我现在应该不太用得到AI了。”
“AI叫你‘美少女’?”他破开沉默突然问。
“那个啊……自定义用户名,我让它这么叫我的。”
“那它有名字吗?”
“……笨蛋AI?”
左然长长舒出的气息拂到你手背上,他看着你的目光仿佛有重量,是一溜翻过篱墙的细雨:“给它取个名字,和它好好相处吧。我还是需要它,帮我好好地照顾你。”
你说,笨蛋AI就叫“画眉”吧。
他把这两个字细细一品: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画眉是声音婉转、自在随性的鸟儿,叫这个名字真好。
“什么?”听他说话真的需要看字幕,你茫然道,“它话太多了我希望它少说两句所以叫‘话没’。”
……好。他沉默了一瞬,笑开,“怎么还跟它置气呢?”没辙,也不劝,颇有些看小朋友吵架的自在。
为什么跟它置气?你低头,温吞的傍晚在小孩子尖锐的笑闹声中变得激烈,小道上穿来穿去的孩童嚣张如同高铁。
AI不紧不慢地提醒:前方半米处有位一米三二的人类正以18km/小时的速度快速移动,注意避让。
听它说这些有的没的,根本比不上孩子口中呼啸出意义不明的尖叫,和吧嗒吧嗒高速鸭子一样张狂的脚步声带来的直观压迫感。一阵麻木从肩膀或是后背的什么地方开始蔓延,你紧张得像只被老鹰抓住后背的兔子,一步都不敢走。
有人紧紧揽住你的肩,用自己的后背挡在外面,话语轻柔沉稳:“他撞不到我们,别怕。”
厘米、温度、重量……并不会让这个世界具体,世界只活在他手上。这个千篇一律的黄昏有了边界的,是他令人安心的怀抱。
就是这个醉人的怀抱让你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和AI和平共处了,高端电子产品的辅助功能,成了往日巨大回声的缩影,落在耳朵里成为一声无谓的叹息。它什么都做不到,它比不上左然半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