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时分，我背着书包在人群里侧着身穿行。
刚穿过嘈杂的人群，便看见了镜流学姐。
她今天身着制服短裙，领口系着红色领结，最显眼的还是那副遮住双眸的黑色眼纱——，
不是廉价的蕾丝款，而是像舞台道具那般精致的绸面材质。
这造型在制服统一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和她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融合在一起。
我本来只想默默路过，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远远地看她一眼就行。
因为我和她并不熟。
但走廊拐角突然涌出的几个男生，让我的脚步顿住了。
是校内那几个经常说要“混社会”的混混学生，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格外邋遢。
他们一眼就盯上了镜流学姐，吊儿郎当地走过去，故意撞了下她的肩膀。
“喲——上学还戴眼罩呢？”
“看来被某个金主调教得很好嘛。”
“今天又要去见哪个老板啊？真羡慕有钱人。”
他们的怪叫声大得周围的学生都疑惑地扭过头来。
污言秽语，就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耳朵疼。
周围的学生要么低下头装作没听见，要么偷偷用好奇又鄙夷的眼神瞥向镜流学姐。
而她本人，只是微微侧过脸，像是没听见一样，双手抓紧书包带，准备绕开他们离开。
就是这个瞬间，我的脑子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
我其实和镜流学姐几乎没说过话。只知道她是高年级的学姐，成绩很好，总是独来独往。
戴眼罩的原因众说纷坛，有人说是眼睛受过伤，有人说是奇怪的时尚，当然，也有人和这群混混一样，说是被金主包养，调教出来的特殊癖好。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该被这样对待。
“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等我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往前冲了两步，成为了沉默人群里的显眼包。
声音也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发颤......
混混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哪来的小屁孩？”
为首的黄毛扭过头来，不屑地睥睨着我，
“毛都没长齐，就想英雄救美？”
我攥紧拳头，正想说些什么，胳膊就被一股巨力扯向了地面，整个身子自然也失衡地倒下。
紧接着，膝盖也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现在的我，竟直接跪在地上，双手也被像对待犯人似的擒拿在身后。
“动漫看多了，真以为自己这副书呆子样能当龙傲天？”
一个绿毛发出怪啼，
“我跟你说，现实里，被欺负的就是你们这种软蛋！”
我疼得龇牙咧嘴，心里一阵后悔。
穹啊穹，你逞什么能！
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众目睽睽之下，我居然跪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醒醒吧，孩子，这种女的......”
然而，绿毛的话还没说完。
一道影子突然从旁边掠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先是“咔嚓”一声脆响，接着绿毛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倒在了地上。
他不断扶着自己的胳膊，好像有什么断了似的。
这时候我才发现，镜流学姐站在我的身旁，表情平静。
“你他妈敢动手？！”
黄毛骂着就挥拳冲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镜流学姐轻描淡写地侧开身子，躲过拳头的同时，还抓住黄毛的后领，往旁边一甩，就像躲洋娃娃似的撞在墙上，滑坐下来。
“唔哦哦哦哦——！！！”
围观的人群都发出了惊叹声。
老大都倒下了，其他人又怎敢造次？
全程不过十几秒，混混们便全部夹着尾巴逃跑了。
镜流学姐拍了拍衬衫，黑色眼纱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她转过身，朝我走来。
我还趴在地上，刚才被拽到的胳膊火辣辣地疼。
但心中震撼不已，眼前这位，还是那个总是安安静静、任人议论也从不回应的镜流学姐吗？
她向我伸出手，轻声问道：
“能起来吗？”
“可、可以。”
我愣愣地握住对方的手，被她轻轻拉起，
“谢谢学姐......”
我揉着胳膊，脸颊发烫，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还给你添了麻烦......”
她没说话，只是望向围观的人群。
虽然眼睛被遮住，但那股寒若冰霜的冷气，将众人瞬间驱散。
等人跑光了，镜流学姐才说道，
“下次别这样了。”
“欸？”
“对付疯狗，不需要讲道理，”
她顿了顿，补充道，
“自然，也不需要牺牲自己。”
说完，她转身拿起自己放在地上的书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沿着走廊慢慢走远。
我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镜流学姐，请等等我！！！”
顾不上胳膊的疼痛，也顾不上脸颊的发烫，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想知道，镜流学姐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
想知道，那眼纱之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眼神。
想知道，刚才那个功夫利落的她，和平时沉静的她，到底哪个更真实？
“那个......”
等到和镜流学姐齐肩时，我的呼吸无比急促，
“其、其实我，一直都想了解镜流学姐......”
她缓缓地停下脚步，面朝我问道，
“了解我？”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请求。
“嗯！”
我用力点头，
“大家都在传很多关于学姐的话，但我觉得......那些肯定不是真的。刚才看到学姐动手的时候，我就更确定了！”
银发女生沉默了几秒，久到我以为她会直接离开。
好在她相当有耐心：
“为什么想了解我？”
“因为......”
我顿了顿，发现刚刚自己的说辞并无特殊的地方。
也就是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用那些话来靠近镜流学姐。
刚刚那些理由，都太单薄了——，
“因为学姐看起来，好像总是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连空气都仿佛静了下来。
......还是，不行吗？
“小时候练过武术，”
镜流学姐突然开口，说的竟是刚刚提起的话题，
“家里长辈是武师，觉得女孩子该学点防身的本事。”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至于眼睛......”
她也顿了顿，指尖轻轻触碰眼纱的边缘，
“去年夏天出了点意外，医生说要避光养一阵子。”
“欸？”
这个真相，比起那些传得天花乱坠的谣言，要实在得多，也平凡得多。
“那现在......？”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学姐的声音轻快了些，
“只是戴惯了，懒得摘而已。”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停下脚步。
“穹，高一C班的。”
我下意识挺直腰板，好像认真报上自己的名字就能离她更近一些似的。
“穹...”
镜流学姐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
接着，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递到我面前，
“这个，拿去擦吧。”
我认得，是活血化瘀用的药膏。
“谢谢学姐！”
我将药盒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那以后...我可以偶尔和学姐打招呼吗？”
对方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声“嗯”，一扫我今天在混混面前下跪的阴霾，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出校门，我走向左边，她走向右边。
“学姐，明天见！”
我高兴地朝她挥手。
“药膏记得擦。”
说完这句话，她便静静地远去。
而我也兴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坏心情全部不复存在。
原来镜流学姐那片神秘的黑色眼纱之下，藏着的不是孤僻，而是还没人读懂的情愫。
*
第二天大课间。
整整二十分钟，我有意地在校内寻找镜流学姐的踪迹。
放在平常，她可能待在中央喷泉，也可能泡在图书馆。
但今天都没有——，
难道说，镜流学姐在故意躲着我？
不科学，我应该还没到招人厌烦的程度。
该被讨厌的，是那群口出狂言的混混才对。
上课铃声响起，无功而返的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心里始终想不明白这一问题。
刚坐下，同桌便扭过头来说：
“你去哪了？刚刚有个学姐来找你，等到刚刚上课铃声响她才走的。”
“......”
我一时间沉默了，靠在座椅上，
“唉——”
一声无奈的叹息后，我笑了起来。
最起码可以确认的是：
我想到了镜流学姐。
镜流学姐也想到了我。
放学铃声响起，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的。
不知道镜流学姐班级的我，选择继续待在教室里。
她......还会来找我吗？
她应该知道，我不知道她的班级吧？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我依旧一个人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走廊。
夕阳落下，橙光洒在我的脸上。
低头看了眼腕表，我知道镜流学姐不会来了。
压根就没约定见面，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是大课间相互奔赴给我带来的希望吗——？
也许吧。
正打算认命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穹。”
我猛地回头，镜流学姐就站在三班教室的后门。
黑色眼纱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学姐！”
说不激动那是假的，没有约定的约定，居然成了。
“中午大课间，你怎么不在？”
银发女生靠着门框问道，
“我等了你十几分钟，你要知道，一个大课间才二十分钟——”
“对、对不起！！！但、但是，我也去找你了——！！！”
我一边道歉的同时，一边讲述自己之所以“失联”的原因。
“嗯。”
镜流学姐又轻“嗯”了一声，这让我有些判断不出来她有没有生气。
“对不起，学姐，您不要生气。”
我继续道着歉。
“——我拒绝口头上的道歉。”
女生忽然背过身去，金灿灿的余晖洒落在她的身上，将她彻底照亮。
好美......
我看呆在了原地。
“既然我们不约而同了，要不，你请我喝杯奶茶吧。”
她清冷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起伏，我连连点头，
“没问题！”
校外，美食街。
我和镜流学姐心满意足地走在街上，一边啜饮着包装精致的港式奶茶。
感受到身边人的体温，这种真实存在的感觉，可真是奇妙。
尤其是能和镜流学姐打交道，成为朋友这档事......
“穹，”
镜流学姐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谈女朋友。”
这个话题在我看来显得尤为突兀。
我立马摇了摇头，
“没有，我现在才高一。”
“高一？高一怎么了。”
她又问道。
“嗯——”
稍作思考后，我说，
“年龄还小，而且...感觉自己不够成熟，没办法照顾好对方。无论是情绪价值，亦或是经济都还没法做到位。”
“那如果对方，能够照顾好你的一切呢？”
镜流学姐说出这句话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就好像，她经过了缜密的思考。
“能够照顾好我的一切？”
听到这，我不由一笑，
“那我不就成废物了？成为别人的累赘什么的，我才不要。”
“那如果对方...心甘情愿呢？”
她又说，语气里多出了几分着急。
“她心甘情愿照顾我，但我不甘愿成为废物呀——所以我还是不要。”
我理所当然地笑着，自认为非常有内涵。
也就是这句话后，镜流学姐忽然加快了脚步，将我甩在身后。
刚刚这段对话就像卡壳的磁带，在我脑海里不断倒带。
是我理解错了吗？
她问这些问题，不就是想考验我的三观吗？
不情愿成为废物——也是一种错？
“学姐，带带我！”
我拔腿追上去，奶茶杯在手里摇晃。
直到我追得气喘吁吁，她才愿意停下脚步。
“学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
镜流学姐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
这声“没有”比任何辩解都更像生气。
我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哪个地方出错了。
“那个...学姐，”
只好试着解释了，我长吸了口气，
“我不是说被照顾不好，而是说...我觉得男生应该承担起责任才对。”
她终于转过身，眼纱正对着我，藏匿起来的眼眸似乎若隐若现，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像问询，更像是质问。
我的心莫名有些发慌，大概是镜流学姐的压迫感太强了——，
“朋、朋友。”
“那你，想和我发展成怎样的关系？”
差点脱口而出“好朋友”三个字，这次我不敢再回答得那么快了。
说到底，作为男生的我，肯定是想把漂亮的镜流学姐占为己有啊......
但真的可以这么说吗？
会不会因此被当作是下头男？
算了，我豁出去了：
“情侣......情侣！！！”
我瞪大眼睛，认真地看着镜流学姐，手里的奶茶杯被我不知不觉捏瘪，
“我想和学姐，在一起！”
听到我义愤填膺的表白后，女生的脸“咻”地一下变红了。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真是笨，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不过，她很快恢复那个冷冷的表情。
我到现在也才明白，原来那个心甘情愿照顾我的人——，
就是镜流学姐。
“对、对不起，是我反应太慢了...”
我结结巴巴地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明那么显然的话，我却愣是听不出来。
“不是你的问题，”
她摇摇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盏路灯下，
“是我没说清楚。”
我屏息凝神，等着学姐的下文。
结果她却话锋一转：
“你家往哪里走？”
“啊？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就是。”
“嗯，我送你到路口。”
没等我拒绝，镜流学姐就已经朝那个方向迈步了。
我赶紧跟上，两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港式奶茶的香味，以及晚风里的清香——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关于表明真心的话题，并没有延续下去。
不知道是镜流学姐不想聊，还是不敢聊。
走到路口，我停下脚步，
“学姐，我到这儿就可以了。”
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今天...谢谢你给我个机会，陪我出来喝奶茶。”
我鼓起勇气说。
“是你请的客。”
学姐提醒道。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穹。”
“嗯？”
“下次再找你喝奶茶的时候，”
她顿了顿，
“你可以不用那么快回答我的问题。”
说完，镜流学姐转身走向了相反方向的暮色里，银发渐渐被吞没其中。
我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知道她是在说我的“愚钝”。
人家就差把“我想和你在一起”几个字写在脸上了，我还在那装成熟男人——
啊不行不行~~我不要别人照顾~~
穹，你好恶心哦。
好啦，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明天一定要快点找到镜流学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