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其四-

使用了那块骸骨后已经过去了数十日，深潜舱中却再无信号返回。

塔塔洛斯中尉还活着，他的生命体征仍维系着，然而不论是脑波信号还是神经电反馈，都昭示着这位战士已然迷失于旧日的回忆中。

普希顿少校五次拒绝了队医提出中断实验的要求。他的眼睛猩红着，血丝满布，如同潜行于黑夜中的狼。机器昼夜不停的转着，实验员轮番交替着保证最大能量供给。普希顿少校总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渺无音讯的投射器，仿佛盯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承诺。

长官，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中断实验。

请塔塔洛斯中尉出山的时候，这是那位老兵开出的唯一条件。

普希顿少校听过那位先生从前的故事，知道那位看起来沉稳的老者年轻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离开异情调查局并不是因为到了退休年纪这种轻飘飘的理由，而是他的身体早就再也无法承受深潜的负荷。

您是要杀了塔塔洛斯中尉么？负责筹备实验的医者提出了尖锐的反对，如果再经历深潜，哪怕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冲击，都会让这位老者命丧于此。

这件事，普希顿少校明白，塔塔洛斯中尉也明白。然而那位老人还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站直了身体，像是一棵苍老而挺拔的桦树，满是皱褶的脸上显出近乎欣喜的坚定，仿佛他一直在等待着人生‘最后一次深潜’的到来。

“长官——！”副官的声音打断了普希顿少校的思索，“刚接到了消息…”

副官沉稳憨厚的脸上溢满了近乎恐慌的惊诧。

“鲸鱼…布雷诺海滩海岸上搁浅的那副鲸骸消失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警报器忽然发出巨响，浓重的紫色烟雾自深潜舱中迸发而出，实验中一片大乱。沉寂许久的投射器突然发出刺耳的剧烈波动，在晦暗不清的屏幕中，一只蔚蓝的巨大瞳眸，正静静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五幕 见证者-

【岐辛斯 太阳历1788年】

“塔塔洛斯中尉。该回来了。”

似乎有谁在耳畔轻唤。

然而我的大脑无法抓住那个声音——它仍沉溺在记忆的浪涛中不断沸腾。终局的一瞥来的过于迅疾，我被迫观看那个孩子走向不可逆的落幕，过程几近草率，而我亦无法再次跳跃出记忆的旋涡，发出任何劝谏之言。

是哪里出了错呢？

我蜷缩进黑暗，迫使自己在剧烈的疼痛中冷静下来。

深潜入壳中大陆已经过了太久，几次三番以实体形态接触这片大陆上的人，似乎叫我忘乎所以，甚至忽视了自己只是数万年后的幽魂，更忘记了从结局而来的逆行之人，从没有资格改变任何刻印在记忆之树上的故事。

然而我又确实看到了，在那旅途的终点，阿贾克斯接纳了吞星之鲸的权柄，成为了新的灭世之人。当个体成为超越可衡量战力的高维存在，存在形式已经不再具有意义，就像极恶骑一样，拥有吞噬权柄的阿贾克斯已经不必拘泥于人类的形态。他可以是铁骑，可以是飓风，是遨游环宇的巨兽，是纯粹的灾厄象征……

而那位青年选择了自己拟态出的吞天之鲸。一只纯水编织的，无暇的鲸。

我的意识倏忽回到了那个北风习习的冰原。在篝火旁，我曾经一笔一画在雪堆上描摹出后世那只鲸兽的样貌。阿贾克斯目光灼灼地久久凝视着那副画，发出了低声浅笑。彼时我只当他在嗤笑这画，未曾料到预言自那一刻便开始烙下印记。

强烈的懊恼涌上心头。我无法不考虑这样的事实——正是我的观测，我肆意留在这个世界的“谏言”成为了那个天平上最后一只砝码，让作为师父的丝柯克信誓旦旦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彻底将原本应践行的“新规则”引向了全然不同的方向……

“塔塔洛斯中尉。该回来了！”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畔，突兀将我从恐慌的情绪中唤回。我猛地抬起头，在空无黧黑的记忆空间中，一位带着兜帽的金发旅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副样貌着实称不上陌生，我曾在后世的许多记忆中见过那人的身影——如同来自彼世的鬼魅，永远出现得悄无声息，却总在关键时点落下影响进程的一笔。甚至连我遁入此世，也无不是依凭对方的指引。

直到进入壳中大陆，我才终于明白了那位神秘旅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阿贾克斯的“伙伴”。一位同样曾经行走在壳中大陆的外来之人。一位在一切纪元寂灭后仍有能力抽身于世界之外的【真正的见证者】。

金发旅者露出淡然的笑意。

“初次见面，塔塔洛斯中尉。抱歉现在才出现。出于某些你或许已经猜到的原因，我无法像你一样深入提瓦特大陆。但您做得很好，如我说的那样，您已然见证了最古老的故事起点。”

旅者之言那样理所当然，仿佛现在的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进程。明明是善意的肯定，映在我耳中却变成了刺耳的恭维。

我无法不在意这样的问题：如果我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中，没有影响阿贾克斯的判断，他还会接纳吞噬的权能，成为引发后世灾厄之人吗？

旅人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掩埋着星光的金眸露出一瞬近乎怜悯的情绪。

“塔塔洛斯中尉，观测者的立场至关重要。”

“你相信同一个世界映照在时空的维度下会折射出不同的分支么？即便书于此刻的故事，仍会在这片星空中延展出无穷多个世界。”

“在抉择的那一刻，或许有很多个世界的阿贾克斯放弃了吞噬的权能，选择作为纯粹的武者依赖自己的力量变强。在那样的世界中，一个远比阿贾克斯更锋利的存在——极恶骑——或许会承担起灾厄的形态。毁灭或许会来的更快，更彻底，更无法预测或与之抗衡。”

“在那个短促的瞬间，你看到了那些未来，不是么，塔塔洛斯中尉？然而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所有的一切才成为了闭环，将时间线锁定在了唯一可能的终局。当选择摆在面前的那一刻，阿贾克斯明白他别无选择。”

“事实上，不论是丝柯克还是我，起初都对那家伙的选择感到不解。在我们的推演中，那人对变强的执念并非贪痴，本不应沉沦于那种捷径一样的登峰。”

“如果是你，应该能明白阿贾克斯到底想做什么吧。”

比起他的师长或是伙伴，我这个来自久远时空尽头的残魂没资格说对他有多么了解，然而几乎是在他接过那权柄的瞬间，我便明白了那个面具下淡然的笑意。

那是一场经历数万年的鲸落。

名为阿贾克斯的青年，试图用过于漫长的生命，缔造一次神的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