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对这位不速来客稍稍吃了一惊。
“……将军大人？您的伤势不是才刚好没多久吗，又有何事突访妾身？”
景元微微一笑，随即拉过一把椅子，就这样正儿八经地坐在了诊桌前。
“我没大碍，只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修养身心。看丹鼎司外古海潮水涌动，心绪也会莫名平静几分。”
“既是如此，可否不要坐在这桌前？”灵砂微妙地往上挑一挑眉，“耽误人看诊，并非一件好事呐。”
“我是筋骨没甚疼痛处，识海最近倒出了点问题，还请司鼎帮忙一观。”
景元的俏皮马上转成了认真。
“那些以前的旧账，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翻涌。我，可能会比一般人更早进入魔阴身吧。”
灵砂面不改色，低头思索着。
“这症状持续多久了？”
“——相当久。”
“从那次惨烈的战役过后，他们的冤魂，他们的残念，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你就是一直承受着这样的压力过来的？”
景元平静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一道渗透手掌的黑纹赫然浮现在上面，从里面弥散出了一些不祥的力量。
——那道黑纹已稍稍有了些银杏叶的样子。
“我当然尝试过消除阴影的方法。可惜，那些奇门异术只能缓解，无法尽除。”
“我的命星因此也逐渐黯淡。符太卜为我算过，如果没有什么解决的法子，我最多只能再挺两百年。”
“两百年之后，罗浮，就该到易主之时了。”
灵砂看着这渐行渐虚的脉象，神情越发凝重了起来。
“那只能祝罗浮这百年内能有新的转机吧。或者，只能从银河中寻得希望了。”
景元打量着被她推回来的手，颤抖着握紧，却发现自己连一个简单的握拳动作都难以完成。
“……灵砂司鼎的判断如此么。我明白了。”
他勉力撑起虚弱的病体站起，转身要走时，还不忘礼貌性地将椅子推回桌内。
“不过，这种时候……”
“我们好心的司鼎小姐，应该就要说……”
“且慢。”
听着两人口中同步吐出的那个字音，景元回转身，嘴边为他们的默契而上扬。
“……了吧？”
“将军识人的技艺真是一流，”灵砂丢下刚写完药方的毛笔，随即推过一张纸来，“照这方子抓药，让内厨熬汁炼丹，一日三丹，切不可少。这药有安神定心的效果，能止夜半惊梦，多少能解解你的梦灾。”
“……呵。多谢。”
景元接纸在手，沿着来时的方向去了。
“虽说给了他药方……”
“但这样的患者势必会让医生头疼啊。”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去回想那些前尘往事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眼下这时节，他做得到吗？”
灵砂注视着他逐渐模糊的背影，自言自语了几句。
“也罢。命数天自有定。”
“时限多少，在他自己了。”
熟悉的龙尊雕像。
鳞渊古海上已经现了缓缓落下的夕阳。
海波一点一圈浮动着。那平静而沉重的涛声，空中不时划过几只鸥鸟的叫声，全都在这一刻定格在了他到来的瞬间。
“我来了。”
依然同往年一般，没有犹豫地，几瓶新款式的苏打豆汁，一杯一杯，不多不少地，被他亲自仔细地放在雕像跟前。
豆汁尚有余温。
可故人却无法再亲热。
“……虽然我每到这里，脑海里的幻觉和痛苦都会加深几分。”
“但，其实习惯了，也没什么。”
“在你们面前痛苦着释怀，总好过享受清静地负重的愧疚。”
感受胸腔突然传来的振动，他习惯性伸手一捂嘴边，却不防咳出几口黑血。
“咳……咳咳咳……”
那黑得不祥的血， 从流变滴，一点又一点，洒在豆汁的旁边。
他放下还在不断往下滴血的左手。
“……你们看，我还是喜欢当个烂好人。”
“死怎么样呢？加重病情又怎么样呢？如果现在我不来这，恐怕我没法挺得更久。”
“惭愧的力量，远比什么所谓的病痛更可怕。”
“这是心灵上的压迫。”
“是卡住死穴的一根毒针。”
“——亦是心中更为难解的顽疾。”
他扬手一撒，几滴黑血倒飞出去，一步一步，每一滴都比先前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身子摇摇晃晃。
他的眼神却依然明晰且坚定。
“——即使我知道酿成大祸的人不是我。”
“但我时常会后悔我当时的失策，会痛恨我那天的弱小。”
“「人的神策」败给了「神的赐福」。”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导致这事情也没个正常的结局。”
他打开酒坛的封盖。
飞霄送的。酒香四溢，浓厚醇洌，一瞬间喷薄满了周围整个空间。
他颤抖着的手却拿不稳了。
只好劈手一甩，整坛酒，除了酒液在地上蜿蜒向前，剩下的便只有无序的碎片。
那清香的气味没有弥漫多久。
从天上而来的暴瀑却不请自来了。
在红日即将坠落的傍晚。
“雨？”
那淅淅沥沥的细点打在他身上，点起一点又一点的白气，在空气里升腾氤氲开。
“算是祝别。”
他轻笑，抚一抚被雨打湿的头发。
“真够应景。我刚感伤两句，雨就及时地纷纷而下了。”
无论罗浮的局势，还是个人的安危。
此刻都像这副淋了雨的躯体一般摇曳着变得孱弱不堪。
“……好烈的雨啊。”
“可惜再也没有伞能庇护我了。”
这篇居然能承接上文？
哈哈，没想到吧，它有前传↓
又是久违的深夜更新……想意象稍微花了一点点时间，不过倒是不算非常久
刀哟，你衰老师最爱刀子了～_(达达利亚-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