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崩坏:星穹铁道

【夏彦】思凡

来自版块: 同人文
0
10
0
文章发表:2024-02-13




“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哪里有枝枝叶叶光明佛?哪里有江湖两岸流沙佛?哪里有八千四万弥陀佛?”

——《孽海记》


第一回 慈判官慈心难断人间事,醉神君醉眼误打鸳鸯仙

放了支曲儿,您听着。虽是百年前的戏,也和着百年后的月光洒在这大地。唱戏的人推了门走进院子里,百年前的长者看这月光落在肉上是这样,结了一层白白的霜,倒像是盖了层死人的布,阴森森要招来鬼魂。百年后的年青人也是这般看,这一年又一年月光在肉里结了霜,这一年又一年的人在月光里哭断了肠。

唱戏的女孩是西城小巷里买腌肉老爷的小女儿,听说她赶明儿清晨要嫁了人,今夜还要在盐津津的风里再哼点调子,否则等天亮,她就不是这屋里的人了。

不止她一人唱咧,还有人唱,唱歌那人不是人,拖着把把大镰刀,长了颗牛的脑袋,从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走出来。祂唱什么,唱什么嘞,您尖着耳朵仔细听着:

“初一那个十五,庙门那个开。牛头马面两边排,殿前的判官哟,青脸的鬼哟,撑着那生死牌哟,阎王爷当中那坐,一阵落阴风,一阵那阴风,吹了个女鬼来,吹了个女鬼来……”[1]

不是人,是鬼,是索命的鬼。女孩么,她不怕,她只担心是哪个偷腌肉的贼,那可是家里唯一能生钱的东西。

“女娃娃,认路么?打听打听城里的崇府怎么去。”那鬼倒也没个做贼的想法,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一张牛脸,嗬!唬得住几个汉子。

“未名城这般大,怎么还不认崇府。”女孩走上前来,她不怕,没钱总比死了可怕!家里人总这样说。

“这位爷爷,这么晚去崇府,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女孩问。

“我乃地府牛头判官是也,今日得了阎王令,要捉个短命鬼回油锅里炸一炸。”那牛头判官开口。

“是了。未名的人都晓得,崇府那个掌家的奶奶,病得也快撑不起命了。”女孩为祂指了路。

谁料这判官手一挥,摇起头叹气道:“那家奶奶虽命不长,但还未绝哩。生死簿上够她活了好几年。”

“崇府的大少爷好几年前就死了,二少爷的妻死了也疯了,这三少爷人说是个过继的种,但人不错哩,当年若是接管了崇府倒还能撑得起家,只可惜八年前跟着大少奶奶私奔了,人都说见着他们一起跳下山崖,至今不知是死是活。”女孩低着头思索,自言自语,又是想到了什么,抬起脑袋,问那判官,“呀,老爷,不是那刚成年的四少爷!”

祂不说话。

“可怜的人儿尽遭罪,他们一家这样惨呵。”少女说。

“我只是个当差的主,管不了这人间事。惨么,残咧,可我收了那么多魂,哪里没有一个比他还不惨的么?女娃娃,这都是命啊。”判官提起镰刀,道了谢,又走到月光照不到的巷子去。

她走过院子,她的手心缝里都是油。平日里白日里随着母亲坐在柜台前卖腌肉,天黑了就随着爹爹腌要风干的肉,她细想这一生,苦着呢!想着就要嫁人,那家人比自家有钱呢,他们给了家里一大笔钱,爹娘才肯嫁,肯嫁,不如不嫁了!她年轻着,走到水缸前,透着月光看见自己的倒影了,年轻又漂亮的姑娘,一辈子锁在婚姻里。

“小娘子,你也是和我一般可怜的人么,对着水缸叹气呢。”又是哪里来了个白衣飘飘的仙,带来一身酒味。

“你又是什么人呢?”少女问祂。

“吾乃天界管着姻缘簿子的仙君,天下多少才子佳人故事,被我一手写了。那些渴着爱情的男人女人,哪个不建起我的庙来求我替他们搭根线。”这白衣飘飘的仙君醉了酒,还不忘吹嘘祂的美名。

女孩笑了笑,说:“天下乱着呢,外战打完内战打,内战打完又是外战。这位爷爷,大家都是苦命的人,都只想着活命了,谁管着情呀、爱呀,都在戏折子里听听罢。”

“命由天定,你说是不。”神仙展了眉,抬头看一眼月光,低头看一眼水缸——水里倒映不出祂的模样。

“按人间的日子算,几年前也是这般月光。那夜我是喝醉了,点错了鸳鸯谱,误将红线牵错了,硬生生拆了有情人。”祂摇摇头,“所以削了职、除了籍,几千年的修为,一杯酒毁了哟,神仙也有苦的命。”

少女哭笑不得,只叹了口气,道:“你不守规矩,毁了别人的幸福哩!到头来还是你命苦了,我们这些被你掌命的人,更无处说了去。我问你,八年前崇府那事,莫不是你喝酒误事,偏偏降在未名了?”

“小娘子,你是个什么名。”神仙问她。

她指着院子南边的一棵桃树:“生我的时候,恰见这棵桃树结了果。南桃,我的名就是这个了。”

白衣神君摇摇头:“八年前一次,八年后又一次。姑娘哟,实在不是个好名唉!那八年前是个什么事?你可否乐意与我说说,我犯了大事,人间的苦命种子,就此播撒咯。”

八年前的事就从八年前说起,也许故事开始的起点更长。不打紧的,这叫作南桃的小娘子,就唱了支曲,您听着。不止八年前,八百年前也许也是这样哩。方才那牛头判官领着短命的魂回来了,唱戏的人偷偷为祂们斟了酒,这些旧事要顺着反光的青石板地走,转过一个又一个弯,上了山,很长一段路,直到一扇老旧的大门前。

它不如八年前一般气派,到底还是大户人家,比起我们走过的漏风的门,它掩盖了多少秘密。我们将您送到这里,就不再往前了。若是您看走眼迷了路,您看月光。月光与八年前一个模样,这过去的事,和今日又有什么分别。走到这里,您就自己推开它的门,和她的戏声一点一点,去看了、听了。

慈悲的判官、醉酒的仙君,你们也听了,就莫当事外的人了!


第二回 俏竹马泪别青梅去,薄幸女偏嫁薄命郎

她梦里也听了叫声,新嫁的那日院子里槐影摇荡,空空,无人。掩着的门要她自己推,她盖着红盖头,家仆们怠慢她,放在院子里便走了,有围着看热闹的人叫她的名字,说:“你推门进去,你的新郎官在屋内等你哩。”

隔着红盖头,她也知道,谁真心认她作夫人,都等着看她笑话。

后院的公鸡叫一声,她便醒了。落了一地槐花在她门前。

“大少奶奶,您又贪睡了,夫人昨日才说的,今儿三少爷要回来,要早做准备才是。”跟着她的丫鬟叫立夏,这个名,嫁过来时,她自己为老夫人身边的丫头换的。立夏拧了毛巾,擦去她额头的细汗,见她盯着床顶发愣,倒是明白了,轻轻笑出来,“大少爷爱您哩,人在下面,夜夜都来看您。”

这一笑,令她每一个毛孔都跟着发寒。

“鸡,叫了几声了。”她坐起身子,问道。

“一声。我知道的,它一叫,您就会醒。”立夏端了盆,招呼其他丫头进来。她其实是不爱立夏跟着她,但到底是老夫人给的丫鬟,辞不掉,家里没有陪嫁的嫁妆,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夫家为聘她准备的,没有一样是她的。

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立夏都该原封不动报告给夫人了。

她怨过这棵槐树,让她做不得好梦,老夫人知道,罚她在树下跪了一夜。新过门的媳妇,到底不是这家的人,那时也恰好槐花开了,家里的仆人们都敢骑在她头上,议论她,让这树越长越茂盛了。

“那是什么噩梦什么鬼的,大奶奶您不知好歹,将我们少爷的一番心意认作是报复。”立夏站在她身边冷冷地说,“夫人心慈手软,只让您跪这一夜,您走进崇家的门,哪里还当自己是西胡同巷里卖豆腐的下等人,什么话该说不该说,您要学的,还多着!”

如此也过了八年了。府上人人都告诉她,那是个美梦,她又不是没活过,不晓得美梦是什么样么?大少爷,她没见过,这些话她不敢与旁人说,只有夜深人静,她睡不着,才会把从前的事都再数一遍。

从前么,从前的日子过得不冷清,至少是个人。

“你说三年,三年后我们都是什么样了。”那时候她还年轻,站在码头告别旧友。

“指不定三年后,你发了财,我回来,都比不上你。”隔着这些年的旧路往回看,再好的回忆也不免斑驳了,她光记得他的名字,那双含着泪的眼也陈旧、模糊了。

他去的地儿地图上一画有那么长,如今花这八年的光阴,也走不完吧。能细数么?不能的,他走上了船就走上了另一个世界,而大红轿子摆在她家门前,可怖的唢呐声里,她也清醒了,她早已嫁作他人妇了!若是当年他真爱她,也该恨她,怎么偏偏嫁给了别人。

或许会走在路上,碰见了,却认不出了。她想。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与八年前不是一般模样,都是她,都是自己。眼么,还是和门前槐叶般油油的;鼻子么,没比之前更高或更低;嘴呢,更没得什么变化。这脸都没变,人却不一样了。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别过脸去,叹口气。立夏拿起簪子替她插发,恰好把宝石停在这,透过镜子,见着了个牌位,供着水果与一炷香,端端正正立在那边的桌上。

后院的公鸡偏偏叫了第二声。

隔着红盖头,她看见的,就是一只公鸡。没人觉得这是喜事,轿夫们将她从西巷胡同里抬出来,乐声里夹杂着他们怜悯的叹息。似乎拜堂的时候也没人欢喜,一只脚踏进门槛的时候,她露了怯,这个府上没有做喜事的样子,白布红条挂在一块,还有个被打死、血淋淋的人从后院拖出来。直到半夜也没有夫君来挑她的红盖头。

同她拜堂的,是什么人。老夫人走下来,好好握着她的手,像哄个孩子,道:“好孩子,往后我们的辙儿要你多辛苦。”哪里是什么人,不是人,是一只公鸡,翻着花翎,眼睛和人不一样,咕噜噜旋转着珠子,盯着她——卧室的主桌上摆着个牌位,原来。

这个大少爷早是个真的死人!

府里的管家来催了,立夏替她戴上镯子,这场景,竟然在她梦里孤零零重复了八年。

“奶奶,您千万可别忘了规矩。我最担心的就是您,说错了话,夫人不罚你,二奶奶也会找您的麻烦。”立夏在前头领着路,崇府大,廊庭绕得远。她嫁的又是个死人,与鬼在一块,不免安排到最角落的屋子,翻了墙,就到未名城郊的野岭了。

“我都记着。只是嫁过来这些年,从未听说有什么三少爷。”她说。

立夏放慢了步子,低着头与她说道:“您是不知道的。三少爷不是崇家的子孙,倒是夫人那外姓的娘家留下的独子,遭人暗算屠了门,就剩这一个孩子,当年在外留洋躲过一劫。夫人吃斋念佛,自然见不得这可怜事,便过继了当自己的孩子,换了名字。”

“您不知道,也正常。恰好您嫁过来的时候发生的这些事,夫人说,府里办喜事呢这样的事就莫对外声张了。”立夏说,“三少爷留了洋回来,夫人替他在京城寻了工作,便免得他回到旧地,又勾起过去的伤心旧事。”

“怎么又回来了。”她问道。

“大少奶奶,待会这些事你可别说出来。我是可怜你的,才肯告诉你,提起旧事让三少爷不开心,我们都跟着你挨罚。”立夏冷着脸说,“那三少爷与你一般大,也到年纪该寻个妻了。夫人与陶老爷商量好,今日可是回来定亲的。”

陶老爷?她是知道的,整个未名有钱的人家唯三,除了她嫁的崇家,以及短暂富有却迅速倒下的夏家,剩下那个,就是这陶家。

“我说这些事干嘛。”她笑道,她知道即使八年过去了,立夏仍把她当不守规矩的下等人,“既是喜事,父亲母亲也教过我不要坏气氛,不只有你们才懂这些。”

这厢立夏闭了嘴,不再趾高气昂与她说这些话。到底是当久了主子,不像八年前那样把自己也当丫鬟。立夏这样想她。

走到前厅,除了正中间的位置是空的,府上其余的人都到齐了。

二少奶奶喜欢斜着眼儿看她,右手戴个镯,本来是在一旁磕瓜子,见着她走来,便拔尖了声说话:“哟,真是‘大’少奶奶当惯了觉得自己真比谁都位高权重些,没人三请四请,是要比夫人还晚些来么。”

她不愿意理,立夏在一旁却说话了:“二奶奶脾气也不用这么大,论辈分么,我们奶奶的确比您大些,夫人还在这呢,您又没做得夫人,自然也轮不到您来说。崇府毕竟不是花满楼,您虽是才当了二奶奶,但也不是第一天进崇府的门。这点规矩,还是要懂吧?”

“侍奉过老夫人真把自己当了少爷小姐,你不用暗着骂我,曾经我就算不是个体面人如今也是你该侍奉的主子,这狗见了主人都知道低头摇尾巴,你个贱人小蹄子却反过来教训我……”

拐杖敲地一声干脆利落,打断了二奶奶的话。

“都是不要脸的东西。才走一会,就知道你们要吵起来。生儿第一次来了家,一个个不省心的偏让他看笑话么!”一个妇人领着个二十左右样貌的年青人走进来——那就是崇府掌家的老夫人。虽说人人都称呼“老夫人”,仔细打量,也才五十来岁,或许是当了几十年寡妇,吃了几十年的斋,念了几十年经,看起来要年轻些,倒真有点佛面。

后头跟着的,就是那过继来的三少爷了吧?她偏了头看,本来手里端着刚刚沏好的新茶,却抖了抖。

屋子里的人都噤声,人人想要看清这三少爷是个什么模样。她性子静些,不似旁人伸着脖子望,可偏偏转头,却看见了熟悉的眼。

“我会给你写信。”那样的话,竟是八年之前的人说的,“虽然距离是远,但没什么,三年和十六年一样,一眨眼。”他笑,海风吹开他额前的发,露出一双眼。

“你若是爱上谁,便要写信告诉我。你都不许忘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她为何当时说这样的话,眼前这个人只是轻轻摇头,恰好太阳落下去了,照在他的眼睛里,一颗红缨珠子似的,这个颜色,她倒是想起来了。

“那么,你是有爱上了的人。”他问她。

抬眼看他的眼,记忆里的颜色已不再新鲜。她或许点了头,他还记得这些的话,也该知道、早就回了。何须等到今日迟迟不归。

海风吹过来都要几年,信她收不到了,也回不了。她的记忆已经褪色,红茶泡开的水再鲜艳些才是他眼的颜色,可惜自那以后,她走了许多的夜路,黑色把她的记忆侵蚀了,原本亮晶晶的红色茶汤都变得浑浊。

众人都安静,可她慌了神,原本想要将茶送进嘴里,手却发颤,却把瓷杯子跌在地,水恰好就溅开飞在他白色的长衫上。

“夏……”

“夏彦。”她喃喃道。

夏彦,夏彦是个什么人呢?听故事的神君低了脑袋,怕是祂还有点印象!打碎了瓷杯,免不了因失礼被丫头们笑,南桃小娘子的故事说到这里,学着说书的人敲了敲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戏中角皆看戏中曲,话外人难识话外音

翠绿的珠宝不好,折一枝柳是这颜色,比记忆里暗淡了,她拿起又放下,终不能决定。

后院里唱戏的声未免太大,她隐约听见点,只觉得那腔有些熟,自己倒也能哼上几句。于是她搁下这串翠绿的珠儿——它相比于其他,有些素——是她嫁来前就有的,临别礼物。她转头问立夏:“后院里的伶角儿唱什么戏?又唱到哪一折的什么曲儿?”

立夏方才从衣橱里为她选出两件料子尚好的绸缎衣,挂在衣架上,走来,径直从首饰盒子里拿出另一串华贵的耳饰为她戴上,道:“奶奶听不出来么?是夫人最爱听的。《孽海记》。”

“老夫人吃斋念佛,偏爱听这出戏。”她瞧镜里的自己,镜子是铜的,照得她的面也变得焦黄,“‘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2]”

“大少奶奶,您唱,可别去老夫人跟前哟。”立夏追着她念叨,“昨日你不小心摔碎了瓷杯不算,夫人可没少罚咱。”

更了衣,哼了两句调,便随着立夏一同去。后院离她的厢房不算远,过了长廊,绕过门也就到了。一排排许多人这边,一个角在那边,隔着水池遥望,南曲辞少腔多,旦角的音在水面上抖了抖,沾湿了一角来到众人耳朵里,也成就了番别有的意境。

崇府近况是虽不如她嫁来那年,到底也是个大户人家,请来的可是梨园里有名的旦角儿。她过去与夏彦一同看过,这名角的功夫与当年没差,台下看戏的人却相见难相识。她不知过去的豆腐坊是不是还在那立着,这出戏,听得她,大抵唱戏的人入了境,听的人也跟着乐走了,她竟也成了仙桃庵的尼姑。

外面的世界纷纷乱,千年的皇帝倒了台,说这天下不跟谁姓。可未名的各个府邸还挂着姓,可谓是一个“假皇帝”倒了,千个“真皇帝”还立着。崇府的“真皇帝”就坐在看戏台上,人人都说她好手段,年轻是守寡过了,也添了两个少爷,大的虽死了,还有小的。她打量一圈,不见主,心里猜了七八分,这二少爷又怕是到二少奶奶出来的地寻花问柳去。

三少爷,夏彦么,如今也不叫这名了,怵那呆愣着,昨日打翻了茶水溅在他衣摆上被立夏叨了半晌,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上话。这个家哪有说话的机会给他们!

“母亲,我不记得,大哥几时娶了妻,您昨日未与我说过。”那唱着,这厢他低了身子,轻声问。她注意到夏彦也在看她,他低了身,身后露出个人来。

她没见过那小姐,只见那人穿了一身白色西式洋裙,与这府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如。倒还好,夏彦也是留洋来的,打扮也偏西式,她也明白了,那面露厌烦神色的小姐就是他的未婚妻么,陶小姐,周围的人都叫她密司陶[3]——名字都是西式的叫法。

老夫人看戏入迷了,没听见。她却对上了他的眼。

“三少爷,是八年前的事了。”她说。

“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4]”那旦角儿身段好,掩面作状科,本知他男儿身,台下的人却被这角唱得难辨雌雄。

“八年前,是我留洋去的那年么?”他追问道,似有抬手挽她之意。

“三少爷,我不记得了。”她低了头,小退一步。

装作不认识总是没得法子的,何况昨日他就知道,那只碎了的茶杯片片不说话,片片都在嗔怪他。

“把那碾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则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啊呀,由他……[4]”乐快词快,旦扮色空拂尘一甩、定,乐拍空、停,又唱起了,娇声唱得人心神荡漾,也怨、都怨。

“也是,这样久的事,故乡都换了风景。”他叹了口气,别过脑袋。

她听得懂。曾经她以为,往日再见面,两人都该笑,说上一句:好久不见,结束遥远的思念。可如今,他送的翠绿色的坠子,每日掸灰,却也蒙尘了。

“大嫂……原是哪里人呢?”这声“大嫂”,好把她的心,也听碎了。

“也是未名城里的。”她抬起手,抹匀了耳鬓的桂花油,“不是什么大户小姐出身,只是,偏巷卖豆腐的女儿……”她声音越来越小,不知夏彦是不是听去了。

听去了,他会怎么想?记起来么?记得许多年前在一个巷子里,与卖豆腐的女儿做过玩伴。记起来能如何,后来他家发了财,走了,到如今也有未婚妻了。听下人说,成亲以后,要回京去,除了崇府真没个接济的后人,才轮得到他这个过继的主子。

怕是一别,真再难相见。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呀!这乐声,烦!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烦!

这一曲山坡羊牌唱完,老夫人才从戏里醒了,瞧不出已僵死的气氛,偏偏拉来密司陶的手,对着她说:“昨日你们没见过,这就是陶府的小姐,生儿的未婚妻,这厢该你叫弟妹。”

夏彦和密司陶的脸色都不好看。陶小姐是受不了这些礼数,她将手抽出来,向她伸来,说:“可别这么叫,我还没嫁来,什么姐姐妹妹哥哥弟弟的称呼都攀不上,你就像旁人一样,称我‘密司陶’。”

这下里换老夫人变了颜色,密司陶毕竟还不是自家人,这般特立独行的气度,恐日后也压不住。

她伸出手与密司陶相握。西式的礼仪好奇怪,分明上一秒密司陶还要与他们划清界限,这一秒又融洽地要拉手。

“你叫什么名,我该怎么称呼你?都说你是夏彦的大嫂,看你年纪与我们一般大,这个称呼,简直把你叫老了。”密司陶浅笑,友好地将她的手摇一摇。

府上的人哪里还敢叫夏彦这个原来的名字。“陶小姐,虽然你还不是崇府的人,但毕竟也是三少爷的未婚妻,哪有这样坏我们规矩,让大少奶奶也难堪的。”立夏在那边开口。

“未婚妻就是他的所有物么?夏彦他也不这样认为吧。若是我回去和爹爹哭闹,这婚能不能成都还未知呢。”密司陶绕开他们走到花园里,前几日大雨,打焉了园中数朵蔷薇,花虽开着,倒是一地落红没人扫去,密司陶就摘了一朵,插在她的耳鬓,或许是她看起来面容和善许多,密司陶在这府中,偏是喜欢她一个。“你既不肯与我说名字,日后见面了也难打招呼……”

“蔷薇。”夏彦突然开口了,“你叫她,蔷薇。”

“‘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5]’,的确是让我想起这句来。”密司陶说,“日后我便唤你,‘蔷薇小姐’。”

蔷薇谢后作……她取下那朵,还算艳丽,游园时瞥见了,难免令人心生怜悯。她不是不愿意说名字,她只是忘却了自己的名字,也许她本来也没有名字。父亲曾告诉母亲,名字对她不重要,嫁人前人们会以父亲的姓唤她,嫁人后人人都叫她“崇大奶奶”。

立夏欲再反驳什么,忽然从那边跑出来一个老妈子,急急忙忙向夫人报道:“二少爷,二奶奶!”

只需两个名,老夫人一下便领会了。她见家仆都跟着去了,就知道要发生了什么,人还没走远,只听得那边摔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男人的咒骂、家仆的劝说、夫人的训斥……这个家总不得安宁。

密司陶抬手看了眼腕表,讲了个“约翰”的名字,她嚷嚷着闷,便自己走掉,立夏也跟老夫人到二少爷的厢房去了。就留得他们二人,难得说话的时间。

“你……”二人都欲开口,又都哽住了。

四下里沉默。

戏台上的旦角见人都走光了大半仍旧坚持着要唱完最后一支曲子。她不忍心听下去。

“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4]”曲声愈来愈淡,却总还有。她快步走在来时回廊,走不完,后来人跟上了,走不完,任她把头偏了,也吐不出一个字,后来人有着记忆里重叠的面容。

往日她怨这院子短,从这端走到那头,几步便踱完,日头仍高高挂着。槐花落了,是夏至过了么?走到尽头,天怎么马上要暗了。跟着的人不说话,槐叶盖满了她院子里的天,仿佛这段路,走了半辈子似的。

停了脚步,转过头去,没得话说。

夏彦走上了,掏出手帕,轻轻擦过她的眼下。

流泪了么?她见手帕湿了。

抬起头,他的脸也挂着泪珠。

正所谓“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6],神君见过不少这样的故事,判官也记得百年前作这首词的人,往事相逢何处提?纵使她有千万深情,与何人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槐下知音难相忘,高墙一锁思怨长

盛夏槐荫好,少女歇凉,起了贪玩的念头。顺着树干爬上去,墙外是热闹的街道。她趴在墙上,日头毒辣,青石板地沾了水反光刺眼,一个年纪正好的少年郎背着书走过。

“夏彦!”她喊了名字,那少年回过头来。

后院的鸡叫了一声,方知只是过往的片段化作了梦境。

立夏为她洗漱完,便下去了。她没个讲话的人,天气热,不愿往外走。上个二少奶奶愿意与她聊,她们讲的不算多。但那是一个顶好的人,只可惜好人在这里活不了。

崇府的二少爷还未娶妻的年纪,街头都流传着他寻花问柳的故事。若是在街上走,见着一个醉醺醺的富贵公子伴着几个艳丽的女郎,那定是他。眼见臭名传得越来越开,老夫人四下里请媒人作亲,在邻城一户家境相对殷实的家庭,聘了个女儿。

那是真正可怜的人。她望着窗外一片槐荫、鸣蝉,回忆起她们共同坐在这厢房里喝茶的场景。单字一个“莲”,嫁来前娘家人唤她莲小姐,嫁来后只有她还叫她本来的名字。

老夫人不喜欢莲,这是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得出来的。许是老夫人只剩得二少爷一个独子,难免宠溺些,除了在房里念经以及听戏的时候,总问下人:“辕儿上哪里去?”若是在府上,总要将他叫去房里,她对他抱怨:“你这么大,小时候父亲去的早,我一手拉扯你,怎么能把娘忘了。”

崇辕给她捶腿,说好听的话,却瞄上老夫人手腕上一只镯子。“母亲这只镯子,是几时买的,这样好的成色,不如借我戴几日。”老夫人知他要骗去,扯来他的脑袋,道:“新娶的那个妻,你不满意么?何苦又跑去花满楼……当人家不知道哩。”

“她好着呢。”崇辕只是笑,不说出个一二。

“你与母亲说,好么?哪里好。不好么?你又觉得,哪不好。”老夫人会了意,轻声道,桌台上的香炉断了灰。那二公子压了声,在老夫人耳边讲了,只听得见她“嘻嘻”的笑,伸手捏一把崇辕腿间的肉,堆了一脸皱纹。

莲偶尔到蔷薇厢房里吃茶。她告诉莲,槐花泡了茶,心中的燥会少些。在黄绿的茶汤里,她们聊得不算多,却没一处是府里的光景,偶尔聊到自己的丈夫,这话题很少说,她毕竟是没见过大少爷的。莲第一次主动说起便红了脸,俨然是新恋的少女模样。立夏悄悄告诉她,昨夜才是莲嫁来第一次与二少爷同房。

这不是什么大事,她们都是没能力掌握自己的女人,房间里的事羞于说出口,只能在槐荫下喝点过去的梦想、情谊。她始终盘算,如何将夏彦向莲介绍,是难见一面的旧友?还是仍爱着的人。

老夫人有时与几个阔太太在院里玩牌,莲的父母也来几次,他们算不上什么大户人家,老把钱输光。莲在这里与她一同学着阔奶奶嗑瓜子,一同听玩牌的人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我听辕儿,讲亲家的女。”老夫人嘻嘻地,笑起来,吓得莲在这边手脚打颤。

“辕儿说,她好着呢,问那儿好,说不出。”老夫人抬眼看莲,莲低着脑袋,“自然是有地做得不好,否则,怎么只见辕儿往外跑……”一旁的阔奶奶拿起一张牌丢出去,凑近了听。她只见得莲的父母亲,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从此她不再见他们来过。

崇辕回家的次数愈少,老夫人只骂莲,到底是没本事的家里出来的女儿,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要二少爷留在家里,又娶了花满楼的一个女人当小妾,莲越发没得安稳日子过。

断了这些往事,窗外飘来一片槐叶,落在茶杯里。她觉得瘆人,莲死的那日,这槐叶才发了芽,几个月过去,这样绿,这样茂密。

有人叩响厢门,打断她的回忆。

“你怎么,一个人坐着发愣。”抬起头,是夏彦,“想起什么,又这样忧愁。”

“一些老掉牙的旧事。”她擦了擦眼,站起身来四处望。院子里没有人,她悬了心,也放下来。

夏彦落了坐,她起身煮茶。

屋内陈设简单,供奉的桌子在正中,风吹起帐子恰好遮了牌位。夏彦四下打量,并未看出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没想到,一阔别,就是八年。”她背对着他,咕噜咕噜煮茶声,屋子里闷热。

“我也没料想过。”夏彦说,“舅母来信时,家里已经倒了几个月。我也给你寄过信,起初我以为是寄信的时间久了点,却未曾收到过你的回信。”

“你忘了,我已经嫁人了。”她轻声提醒道。

“哦,哦……,是,我忘了。”夏彦站起身来,走到她背后,“那时你与我说的,爱的人,是我大哥么?我不记得你们认得。”

“我问你呢,三年过去,你不回来?”她别过脑袋,绕过他到茶桌前去,拿出一只新杯,替他倘过水,倒了一点香茶。

“回不来。舅母信里总想尽办法使我留在京城,回不来。”他说,“其实我偷偷回来过,去了豆腐坊找你。豆腐坊那时已不再了,一家卖腌肉的人家盘下来,说你们一家搬走了,何处去不知道。”

豆腐坊……原来家里的人早就走了么?

“我也找过许多地,却没有消息。”

“我不知道母亲他们已经走了。”她叹一口气,示意夏彦坐下,递去滚烫的新茶,“哥哥为我讲,崇府有钱,嫁来有好日子。想必夫人为了摆脱这些穷亲戚,给了一大笔使他们走了。只是我没想过,儿时大家口里你嫁到有钱人家的舅母,就是夫人。”

“舅母,我记得。”夏彦接过茶,吹凉些,抿了一小口,“父亲发财以前总要上门拜访,我年岁尚小,却也晓得,大富人家总不爱他们的穷亲戚。他虽不和我说,邻里讲的,我又不是不知道。”

她记得。儿时他们都在西胡同巷里,有过脾气霸道的小孩笑他,说他父亲为钱把妹妹卖给有钱人家已经瘫痪的病秧子,得了钱还不见发达。蔷薇拿起石头就往那个坏孩子脑袋上砸。

“她大抵也没想过,后来你的父亲真是做生意发了大财。”后来他们见得少,搬去了大房子里,夏彦家有钱要送他去读书。

去学校的路会经过豆腐坊后院外的小路,蔷薇会爬上围墙叫他的名字。

“可惜发了财,后来也丢了命。”夏彦垂下脑袋,“听人说他丢了人家重要的货单,遭了报复。”

她没接话。这是伤心事,她已经忘记了如何安慰伤心的人。

“不提这些罢。”夏彦说,他又四处打量了一番。摆着牌位的桌子离着有些远,他仍旧没有注意到,“大哥不常回来么?怎么看起来只你一人住在这里。”

“夏……”她心里一惊,“三少爷,您不知道么?”

夏彦不明白她说什么。

似乎有个人影从门外闪过去,他们对望着,都没注意看。

“也是,我忘了,府里没人敢说。”她垂了脑袋,站起身子,发现吹起的纱帐把牌位遮住了。她走过去,将没有绑好的帐子绑起来,指着那牌位,对他说:“你问我爱,我怎么爱?哥哥安排我嫁来,嫁给的是一个死人,八年,难道我爱着的一直是一个死人!”

啪——一声,夏彦摔碎了他手里的茶杯。他似乎仍穿着那日的白色长衫,本来好不容易洗净了,今日又沾了淡黄色的茶渍。

是什么拉扯他们再见面了?本来啊,她就该住在这个房间里,抱着牌位一直等到老死进入棺材,悲伤都要被吹干了。什么样的巧合,使他们又见了。

枕头底下,压了她一个布包,里面包裹着许多东西。一片风干的银杏叶,多年辗转已经碎了;一只旧了的怀表,褪色的照片里装着小小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一张透光的纸,密密麻麻写了什么……那是许多年前,许多许多年前,夏彦送给她的东西,以及,打开华贵的首饰盒,一对绿色耳饰蒙了尘,暗淡无光地躺在正中心。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面颊——停了一滴泪珠,等待他擦去。

“华……”

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一个额外的人,站在门缝了阴影里。佛经声,谁在她耳边念着“南无阿弥陀佛”,老夫人的幻影从黑色交界处走来,她新婚后一夜清晨,一声鸡鸣后,听见半山寺的钟声从底下传来。于是她抽身绕过他,道:“都忘记吧。你该叫我大嫂。”

好绝情的话。

“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崇生’这个名字。”夏彦说。

“三少爷!”她打断了他,“我没记错的话,您的婚期,近在眼前了。老夫人说过,还有许多旧事等待着您处理,别把婚期耽误了才好。”

“不对,陶小姐她……”他走上来。

“我来得不巧,打断了你们,不知道三少爷找大奶奶有何事?”立夏忽然走进来,“在那边我听见了摔茶杯的声音便赶来看看,不曾想三少爷也会有话与我们奶奶说么?”

“立夏,他是闻见了我的茶香寻来,凑巧没端稳杯子,摔坏了。”她接上。

“是么?三少爷要找大少奶奶,且提前与我招呼一声,今天这事,我不与夫人汇报。你们就算真的有什么,也藏在肚子里都忘了。”立夏沏了一碗茶,崭新的、完好的茶杯,递到夏彦面前,“三少爷再尝尝,我们大少奶奶的茶,与你回来那日喝的茶有什么不同?”

夏彦明白她的意思,摆了摆手。

“既然已经喝饱了,就请回吧。”立夏说。

正午,庭院的蝉鸣个不停。夏彦小时候与父亲来过一次这个院子,那时他亲眼见着鲜少见面的堂哥把一棵树苗种下去,如今槐树已经如此茂密。树荫替他挡去了毒辣的太阳,可闷,这个府里一切都阴沉沉压着他有些喘不过气。

忽然有声鸡鸣从后院传来。

什么鸡在正中午鸣叫。他带着不解,朝槐树走去。

一个土堆,已经生了草,上面挂着一只秋千,远看上去,像个坟墓,立了个碑,一只公鸡被绑在这里。

——崇府崇辙之墓,旁边还写上了她的名字。只有出生日期,不见死亡日期,好像这人还活在这个院子里。公鸡合眼睡了,鸡冠颜色亮丽,却使他冒了一身冷汗。

顺着槐树粗壮的枝干爬上去,白色的长衫灰扑扑的,趴在墙上,恰好能见城外的土路。

他忽然想起来,某天他上学的路上,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半空传来,叫他的名字。

“我问你,你能接住我么?”少女问。

他张开手臂,等待她落在他的怀里。其实他那日没有接稳,他们一起摔在泥巴地上,两个人灰头土脸。少女嗔怪他,再也不信他。

墙有这么高大么?他向下望。公鸡又叫了一声,他不慎从墙翻出外头去。躺在地上,墙把太阳全挡住了。

原来那日她就像被锁在墙内,偶尔她也乐意出来——那时的墙不高,她又活泼着。

他终于明白,岂止是这些年,倘若过去她不肯问他,没有这个念头,她要关在墙内,是一辈子的时光了。

一块惊堂木,把故事停在此处。讲故事的人有些口渴,提来白水喝。听故事的两个神仙,掐指一算时间,南桃姑娘喝饱了,又走去,一版戒尺案上拍,你听她道: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五回 虑重重往事千愁对,悲戚戚新坟万鬼哭

密司陶为她捎去一朵蔷薇。

丫头们让她在庭院里等待,她们的大少奶奶还在账房里算账。

老夫人借口病了,又跪在卧室里烧香拜佛,那吹来的风隐约有些香火味。密司陶闻见,有些喘不过气,张望着账房里她若隐若现半个脑袋。

唯独自己穿了一身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新式服装。

身上这条裙子,回来那时也穿着。抬头看隔壁院子伸出一支槐枝,来时车窗外树木方葱葱,夏彦坐在她的对面,也望窗外。

读书的时候,他们二人很少有过交谈,后来回了祖国,他一样也不返乡,在京城谋了一份工作。约翰与夏彦交好,密司陶偶尔从他嘴里听说过夏彦一些故事,她接到父亲的电话,未到未婚夫就是他。

“你手里拿的钥匙,看起来只是一个装饰品。”夏彦手里把玩这一片钥匙,西式的,中间一团火焰。密司陶对夏彦了解甚少,可以说百分之八十都是关于这片钥匙,“我听约翰说过,那个故乡心爱的少女?”

“他什么都告诉你。”夏彦说。

“当然……哦,倒也不是,看你的神态,我们都能猜出个一、二。”密司陶笑起来,伸出一个指头左右摇摆,摆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7]约翰说你常请月假,都是去找这个姑娘吧,找到了?还是没有。诶,说到约翰,你别忘了商榷的计划,不能错。”

火车还在慢慢走,列车员行走在车厢里叫站。“你少说话,多休息。等会到了站,进未名还有许久的山路。”夏彦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窗外,“你要约翰留心着说话,有时候他像个‘漏勺’,在工作上吃了不少亏。”

“我替他谢谢你呢。”密司陶笑道。她越来越觉得闷,车厢里人多起来,窗户关得紧紧的,压得喘不过气。她敲了敲窗,道:“你不觉得闷?是南方湿漉漉让我觉得闷热,还是车厢内闷,越来越喘不过气。”

“兴许是车厢里热气压着。再等等吧,还有一站的路程,我们就到山下了。”夏彦满面忧愁。

不是车厢闷。密司陶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旁边的丫头看见了,连忙跑来替她摇蒲扇。

“陶小姐,实在抱歉,不如您还是去大厅等吧。”丫头说,“未名夏天日头毒,晒苦了您。”

她摆摆手,走到那伸出槐枝的荫凉下。闷,是这里闷,从她踏入府里的第一天——这旧式的庭院、厢房、少爷奶奶丫头们、一个不算太年迈的老人撑一拐杖,他们一齐走来,送来阴风阵阵——密司陶在夏日炎炎中直打寒噤、喘不过气。

“老夫人今日第一次让大少奶奶管账,您瞧她,手忙脚乱的。”丫头捂嘴笑道,“她以后要走路还长着,要学的可多着。今日大奶奶算账,晕头转向,说算不对!一看,怎么从哪里拿了八年前的账本,您说,可笑不。”

“八年前的账本还收着哩。”密司陶笑道。

“老夫人管家来的账本全留着,岂止只有八年前。”丫头说,“不知大少奶奶今日怎么了,径直走到那半年前的账本里抄起一本算,不是下人们提醒,还不知道拿错了。难怪算得不对么。”

忽然一个下人风风火火跑进来,那边闹什么,不知道,应该是什么很严重的事,跑得急,摔了个大跟头。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他生怕屋内听不见,喊得可大声。

“什么事这样急匆匆,没见到大少奶奶在忙?”立夏走出来,指着他骂。

“二奶奶,二奶奶她……”蔷薇走出来,对他说:“什么事呢?偏这么着急。”

站在密司陶身边这个丫头恐发觉事态不对,连忙拉了她,要她到大少奶奶屋子里去等——那里不止有茶,不会无聊的。

“二奶奶她,死了!”小厮一声,把立夏吓得腿软了,滑倒在地。

那个处处爱找大少奶奶作对的二奶奶,吊死在杂货间的横梁上。

一只红绣鞋。二少爷不知她穿了这只鞋,他外头逛了花满楼回来,听二奶奶的贴身丫头讲她茶饭不进,敲门,不应声。她被关在杂货间里有些日子,前日里吵架,老夫人嫌她丢人,给了她一耳光。这不是二少奶奶第一次挨打,却是她当上二少奶奶以后,第一次挨这样的打。

夏天天气闷,送饭的贴身丫头在门口闻见一股臭味,恰巧见少爷哼着曲子回来,便央求他放自家主子出来。打开门,只见一具尸体悬挂梁上,飞了苍蝇,已经臭了。

蔷薇走来,没见着老夫人,身侧的丫头告诉她,老夫人还在正房烧香,待会就来了。今早昏昏沉沉,心悬在空中下不来。跑到账房,迷迷糊糊中怎么抄起八年前的账本。旧了、黄了、潮了、干了,怎么偏偏抄起这本?

是她狐疑这府中的一切。

前夜里二少奶奶与二少爷拌嘴,对于丫头小厮们来说,不过寻常事情,不知讲了什么,偏偏打起来。

“不要脸的东西。你是阔奶奶当久了,忘了你那身份。”老夫人给了她一巴掌,“你是摆起谱当奶奶,看不住丈夫,生不出半个子儿,养在家费钱。啐,我说**一辈子就是**的命,下贱。”

“哟,生不出子,许是嫁来前,被那老鸨打了许多次。”立夏站在她身边,突然附和道。蔷薇对她使了个眼色,她浑然看不见,继续讲:“莫不是怀不上,倒不如莲奶奶。”

那挨了打的二少奶奶,突然也是疯了似的,大声笑起来。她听了直冒冷汗,她可怜着她身上那些疤,方才二少爷发疯似地锤她、老夫人又要人打她、立夏也数落她。话却说不出,腿也动不了——她怕。崇府里的人不把她当人,不把她们当人。

“你们也是清高着。我当年是信了旁人的鬼话,以为嫁了有钱人家、当了阔少奶奶就有人抬头看我。”二少奶奶边笑,边说,“我是**倒不错,赚钱么?丢人吗?我摇摇屁股,就有男人给我送钱,倒不用看你们脸色。”

“回去当你那**,赚你的脏钱,少辱了崇家的门槛!”老夫人骂道。

“脏?崇老夫人,这话您与旁人说也就罢,还敢在府里讲,是扮给你房里的观音像看么。”二少奶奶讥笑道,“您倒是先说说,与你这儿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放肆!”立夏上前一步,又给了她一个巴掌。

“给几块肉就摇尾巴的狗,你也给我好生听着。”二少奶奶站起了,头发遮住了她的脸,“你的主子,年轻嫁了个半身的残废,不久又当了寡妇,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死了。死了,她不认嘞,要全府的活人都当他活着,尸体呢,埋在可怜新媳妇的院里,给活着的新媳妇也立了碑,担心你那病弱的儿子地府里也孤单。另一个么……”她睨一眼崇辕,又看向老夫人,道:“莲姐姐怎么死的,你不清楚么?人人都怪我,难道她羞于讲出去的房事,是我讲的不?怪守不住崇辕的,是我么?你折磨她,看她不好过,你便好过!”

二少奶奶踱着步子走,又道:“近日来的三少爷,你是装了慈悲好心,收了他过继,你那新的儿子,晓不晓得,是你害死了他家哟?”

听了这话,她宛若晴天霹雳。

“胡说八道!把二少奶奶关在杂物间,让她一个人,什么时候不疯了,便出来。”老夫人气极了,摔下拐杖,径直走出去。

“没完嘞!没完嘞!为了保住我在这个家的地位,我四处针对人,哈哈哈,到如今,一个奴婢也能骑在我头上。这个屋子里有几个鬼,你数得清么?数不清,就算再念个几十年的佛,也还不完你的债……”

她不敢听,不敢听,却移不开脚。立夏来扶她,却见那二奶奶冲上来,推开她,掐着立夏的脖子,骂道:“你想逃?你是帮凶……哈哈哈,索命也来索你!”

“索命也来索你!”关进杂物间以前,二少奶奶最后一句话。

今日倒真成了鬼!立夏吓得晕倒在门前。看那只红绣鞋,二少奶奶也只剩了骷髅似的干手,掉了一只镯子在手腕。大户人家不缺钱,奈何养起的阔太太,个个成了半捆枯柴?

莲的尸体歪在床上,一只骷髅似的干手,掉着。她来看过莲几次,日渐见她消瘦下去。莲的眼,还瞪着,不明白似的,怎么扒拉都合不上。老夫人几小时前派人在莲房里点了香,二少爷不在府上。莲那凹进去的眼。

“槐,槐影又照进来。”莲对丫头们说。

“二奶奶,是嘞,月色好,把大奶奶庭院里的槐影斜进来了。”丫头点了香。

银银月色,只听见床上那骷髅几声哀叫。疼,不知是月光照着,疼。处处疼。她那干手,抓紧了被褥,脸色和月光一样白。桌上摆了双红绣鞋,成婚那日,莲穿的。丫头们困了,打了几个哈欠。

“帮我,再试试那鞋。”莲说。

丫头有些不耐烦,低声骂了句什么,不知道。磨蹭着,也为她穿上了。

鞋子有些大。莲睁着眼,合不上,看月光。

突然那腿一蹬——骷髅的手,就这么掉了下来。

端起茶碗的密司陶只觉得房里阴恻恻,院里是太阳狠毒,可这里好像飘着许多的鬼魂。死掉的鬼魂不会说话,要知后来的事,且听下回再分解。


第六回 苦夏日好事近,风月夜哀思消

却说那蔷薇从二少奶奶院里回来,一股尸臭味充斥在她的鼻腔,出不来。

她的腿撑不起身体,眼见就要倒下去,一个人将她扶住了。

“你怎么了?嘴唇这样白,全是汗。”密司陶递来一寸手帕。

她的胃里一阵恶心。行至院子里,有棵粗壮的槐树给她扶,这才忍不住,全吐出来。吐在一块石碑上——恰好掩盖了她的名字。她接过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转头对密司陶微微一笑,道:“我这有上好的茶。我们边吃边说。”

起初密司陶以为崇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她既是阔少奶奶,房间也会布置得华丽,料想走进来,陈设却很简单。

三张桌子,一个摆着铜镜与梳妆台,一个放了三只茶杯与一只茶壶,还有一个,摆在最里头,屋里光线暗,密司陶要走两步进来,才看清。一叠供奉的水果、一炉香、一个牌位。

“崇家大少爷……”密司陶不可置信地望着牌位。

“死了。”她轻飘飘飞出这一句。随后,从盥洗盆里拿起一块抹布,拧干水,走上前去擦。

短短几天,这道疤她已经揭了两次。

“夏彦没有告诉过你么?他前几日刚知道。”她说。

密司陶走过来,来回抚摸她的肩膀。

“他为什么要和我说?我很少与他说话的。”密司陶说,“何况他要忙着以前家里的事,他说许多迷雾,查不清。我呢,约我的人又一大把,何必要和夏彦交谈这么多,我本来和他讲话也不够投机。”

“怎么说,他都是你的未婚夫。”她别过脸去,“婚事也近了,你怎么也要收心回来。”

“蔷薇小姐,我是想和你做朋友,为什么要聊这么不愉快的事呢?”密司陶拉过她,好使她远离了摆着牌位的桌子。多停留一秒钟,要把她骨子都冻寒了,“你莫非,真心爱大少爷么?”

她推开密司陶的手,摇了摇头。“没见过的人,讲爱怎么讲。”她没有去看密司陶的表情,又如往常那样煮起茶。今个一个丫头也没有,院子和从前一般安静。

“不爱,你没想过逃?”沉默半晌,密司陶忽而开口。

“逃?”她流露出疑惑的神色,“逃,逃到哪去呢?走到天涯海角,也有如来五指金山。”

“天涯海角自然是躲不过。只是,你甘愿一辈子被压着。孙大圣压了五百年,那是祂寿命长。”密司陶上前握住她的手,“可惜了,我们没那么长的命。我是个自由人,不愿家族的利益把我绊住,更何况这里闷得慌!”

“你不觉得么?”密司陶问她。

忽然外头一阵雷。两人跑出屋子看,方才毒辣的太阳早已没了影,一盆雨“哗——”一声,倾倒。

夏彦出现在庭院那头。他出门早,忘了带伞,一场雨把他淋透了。

密司陶撑了伞,要走了。夏彦对她点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打焉的蔷薇,搁在桌上。闷热的天气,让它迅速失了水分。

“或许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密司陶对蔷薇说,“或许不会。我是真心把你当作朋友,若有一天,你翻过高墙,就别将我忘了。”说罢,她撑起伞,走入雨幕中,没再回头。

没有日头,天就暗,马上又要到落山的时间,天格外低。

夏彦没有穿长衫,而是洋式的衬衫西裤。去年冬天的炭木没烧完,她把炉子翻出来,点了炭,替他烤湿漉漉的马甲。

他们背对着坐。清新的皂角香气在屋子里漫溢。

“你怎么又来我这里,不怕人瞧见?”她问,夹了根炭,放进炉子。

“我怕什么?”夏彦反问她,“还是你怕。”

她不曾想他这样说,将炭火丢下,走到阴森森的桌子前去。她拿起牌位,静静抚摸上面的字。

“我有什么怕。我们之间没什么。”她说。

“丫头们告诉我,家里出了事,前厅没看见你,我就来了。”夏彦说。

一整天昏昏沉沉,下雨了,又烧炭火的缘故,厢房里又闷又热。夏彦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牌位。

雨珠顺着发丝滴到地上。他们距离有些近,她听见他的鼻翼翕动。点了烛灯照亮,外头已经有些昏暗。她别过头想回他的话,看见夏彦也是湿漉漉的,心儿软了。

掏出一方手帕,她替他轻轻擦去脸上的雨珠、汗珠。夏彦看她,这么近再望着她,是隔着许多年的光景。她还是那个表情,咬着下嘴唇,微微皱了眉。

“你忘了。许多年前,你也这样替我擦脸上的汗珠、水珠。”他把手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

“我是忘了。”她看了他的眼,跃动的烛光和他的眼的颜色融合了,像流着一潭池水。不忍看,她躲避过去的感觉,要将手抽回去。

但夏彦只是,很轻很轻握住她的手,道:“不,你没忘。你都记得,你只是不愿说。”

“华生。”他喊道,轻巧地像一只飞雀,从她的心口掠过,惊起一小点水花。

有人念佛经困着她,地狱的阎王判官怒视她,一旦她踏出去了,许是要去十八层油锅里炸。

“不要这么叫我。”她抽身出去,走到床前。

“华生。”夏彦又叫一遍。

“够了,我已经说过,不要叫我这个。”她转身回到他跟前,“你分明知道我们不能这样。”

“对不起,华生。”夏彦垂下脑袋。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是个死人,而是活了,活着,还有个人样。八年,她已经八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这八年,她板板正正,听了无数人低着脑袋叫她“崇大奶奶”,谁记得这个儿时与心爱的男孩天真,痴迷于《时务报》[8]上的故事连载,取了一个名。那时他们都很穷,夏彦为她摘来一朵蔷薇,被刺扎破了手指。而蔷薇躺在桌上,打焉了,来到府里的一切都会焉掉,何况是人?

一声雷打在庭院的槐花树上,把屋里照得亮堂堂。

捧着他的脸,她倒也心生几分胆,踮起脚尖吻上去。

夏彦还没反应来,就跌在地上了,那牌位也滚得老远。他身上湿漉漉的,衬衣淋湿了一半,屋子里热,她也热,一切都是那么热,一切都是在火中。

地滚烫似油锅,将两个痴心的人往里头煎。瞧见一人赤条条脱了上衣,另一人便拥抱上去。吻、一个一个烙下去,顺着胸口向下滑,雨水也被烤干。夜叉的巡逻、罗刹的认路,带了一对男女诚心不该,把他们这里煎熬、那里煎熬,留个黑脸的判官掌日月,问他、问她,违背廉耻的事你为何做?他答、她答。换来两人大声责骂,你道是礼义廉耻,我说是催命心经,活着不如赖死鬼,宁可刀山千万剐、油锅百般炸,也趁了风声紧、月儿高,人间里你共我,快活也得似神仙。

谁见了,那刻着死人的牌位,里处落一张纸。什么纸?牛头的判官问。八年前的旧纸。南桃这里答。情中情唤事中事,纸张脆弱,那里将八年前的一屋子人命都承了。欲知这后事如何,且听我来将它唱完了!


第七回 新月缺月都翻越,仙桃碧桃皆是逃

梅雨季节早过了,秋天该来了,一连几天的雨,整个府上湿漉漉,温度降不下来,人睡在被褥里,热、浑身浸湿,走两步便汗涔涔。二少奶奶草草下了葬,喜事要来,死个人也不算什么。一刻也拖不得。

这几日她没走得出院子,也没见到夏彦。立夏把她关在屋子里,她受了惊,却仍不忘自己该是什么使命。

“大奶奶莫想三少爷了,你们是什么事,我早清楚了。”立夏放下饭菜,便退出去,将房门从外头锁上,“老夫人看重今日的婚礼,三少爷是一糊涂做了错事,可他还要回京城去,我这是为你好。早日断了念头也好避着日后又伤心。”

她没接话。立夏站在门外,不安心,敲了敲门框,压低嗓子问道:“大奶奶,这些天你还见到大少爷吗?”

侧卧在床,她合眼假寐。来人总问她不想听的,她不愿回答,只是懒洋洋应付几声,说见到了,门外的人又叨叨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去。

后院的鸡叫一声,她翻身盯着帐顶。怪了。噩梦么,她仍旧做,只是这几日少了,也不怕了,她以为习惯了,其实只是光顾着想念把这里抛脑后。

外头锣鼓喧天,吵得她无法合眼。她坐起身来,房内有个金漆的唱片机,她按了歌,坐下为自己梳妆。

几日不出门,光顾着躺床上,许多年没有自己为自己梳妆了。还年轻么?年轻呢,镜子虽是黄色的,但她好像不再如从前,真是的,分明还是少女,谁给她打扮得像个老太太。她梳头、洗面、画眉,她浑然忘了,自己已经是结了婚的女人,仍把自己当作豆腐坊人见人夸的“豆腐西施”——那是街坊邻居叫她,只梳了一条又粗又亮的麻花辫垂在肩,穿着蓝色麻布上衣,记得码头那只船落日时分就要离岸。

“豆腐西施,跑这么着急,要去送你夏家的情郎?”路过的人认得她,打趣道。

“张婶,您应该多多盘问您儿子未来的婚事,光拿我开玩笑。”她跑着,不忘回头。提菜篮的老妇人呵呵笑,拿着秤砣、刀、算盘、各式各样的人,巷子拥挤,老妇人嗬一声,听见这话的人都为她让一条道。

“西巷的豆腐西施要去送情郎哟——莫拦着姑娘家奔跑错了时哟——”他们吆喝道。

这些回忆,鲜活的,一个个似隔壁卖鱼的钉板,一条鱼活蹦乱跳上来。一刀下去,飙出一道鲜红的血——天边的颜色。

“夏彦!”她见夕阳下站着个少年,穿着一套新式学生服,戴一顶贝雷帽,拿着一只皮箱。

少年向他跑来。“你要去的地,远不?”她问,“我听王叔说要坐几十天的船。”

“嗯。去邻县我都嫌远。”他笑道,“要是你跟着,到天边也不远。”

到底和谁学了好听的话,她有些羞,摸到口袋里,要送的东西。

“夏彦,我把这个送给你。”她拿出一片黄铜漆的西式钥匙,“见了它,你就像见了我。再远的地方,都在眼前。”

夏彦接过,将它带到脖子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串耳饰,放下皮箱为她戴上。翠绿色的,像一枝翠绿的柳条。“像你眼睛的颜色,果然与你配。”他轻轻笑,“带着它,就像带上我,往后你去哪,我都这样跟着……”

打开首饰盒,这串耳饰不如当年明亮,却仍像她的眼。她轻轻为自己戴上。那时的月亮升起来了,轮船冒出滚滚黑烟,船的轮廓愈来愈遥远,回家的路也越走越长。

“男有心来女有心,那怕山高水又深。约定在夕阳西下会,有心人对有心人。南无佛,阿弥陀佛![9]”唱片机里唱的正是那日听的《孽海记》。

“才好,才好,方才好!除下了僧伽帽,养起头发来,戴顶新郎帽。[9]”应该是下一折子,这一折她听得少,只记得个调,哼着,梳发。

忽然有人敲门,摇那锁。

“谁来?”她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夏彦。”门外的人应道。

夏彦?今日不是婚礼么?这个点,也是洞房花烛夜了,他怎么跑到她这来。

“华生,你愿意和我走么?”外面下着雨,隔着门她看不见,只听见这一句话。

“走?”她问,“走去哪里?”

“到京城……或者别的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夏彦说,“只要你不再留在这里,你嫌我闹,我放你一人走掉也好。”

“你说什么胡话呢?”她说,“走,我们拿什么走。你不是结婚么,新娘在等你,你怎么……”

“不对,你不要想别人,也不要想那些老掉牙的陈规。”他打断了她,“你后退些。”

“砰——”一声,听到沉重的金属落地,门缓缓打开。夏彦穿一身红色,已经被雨淋湿,许是这里气压太闷人,他大口喘着气。一道门槛,把他们划分在两个世界。

“若是你自己呢?”他伸出手,“你愿意一直留在这里么?”

“我只想听你的答案。你的。”夏彦说,“不是舅母,不是立夏,不是密司陶。也不是你的哥哥和爸爸。”

哥哥。“妹子,你好福气嘞,崇大大夫人拿了好多钱做聘礼。”哥哥第一次夹菜给她,“难不成真等那夏小公子一辈子?他说三年,谁知道几年,变数哩,家里养不起你,也该懂事了。”

“那么哥哥,崇大少爷,他人怎么样?”她把眼泪吞进肚子里。

哥哥不说话,爸爸也不说话。她到底没重来一次的机会。

夏彦见她转过身,原以为她不愿意走。“对不起。”他走入雨中,忽然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他。她贴着他的脊背。哭,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流不完!

马在墙外等着她。夏彦将她拉上槐树,她踩在石碑,爬上了墙。下着大雨,外面的路也看不太清,只是她似乎没见过。没见过,锁在宅院多少年,把八年前未名城烂熟于心的石头马路,全忘了。

“你别担心,我会接住你。”夏彦说。

雨水打湿了她的眼,模模糊糊,二人仿若年少时模样。

“大奶奶!”立夏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扯住她垂下的衣摆,“您要去哪里?”这丫头站在下面,担心极了。崇府的墙高,她担心她。

“立夏,放我走好么?”她回过头看她,“我不愿意留在这里做噩梦了,梦到死人,一辈子都只是噩梦。”

“大少奶奶……”立夏嚅动嘴唇。

立夏为老夫人累了许多年。她本是个最低级的丫鬟,八年前见一老仆偷藏了老夫人弄垮夏家的一张货单,她担心着他去告密,崇府倒了,她也没家。她凭着这事,得了老夫人的信任,老仆被打得鲜血淋漓,也不肯说出货单的位置,人嘛,已经活埋在乱坟岗。

要活下来,就得先当死人。这是立夏学会的道理。

“立夏,老夫人害苦了我八年了,我怎么愿意变成她。”说着,她拿出一张打湿的纸张,扔给了立夏,“或许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藏在大少爷的牌位空心的木头里,但我不想活着做个死人,抱着牌位哭一辈子。这里闷,闷得我喘不过气了!”

“大少奶奶,您要走,就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立夏不知是哭了,还是雨,“我做了许多孽,洗不清,就放你,当我为自己赎罪的机会。”

她不再多想,直接跳下去。

像许多年前一样,她会跌在一个人的怀抱里。其实是冰冷的地板也好,温暖的怀抱也罢,她觉得空气新鲜了。如果没有夏彦,她会问大地,问雨水:“你会接住我么?”她只要能出来够。但她变了,夏彦也变了,他们终不是儿时小小的,已经有了健壮的肌肉,等她睁开,稳稳落在夏彦的怀抱里。

哒哒的马蹄声,雨势渐弱,府里的人发现他们跑了,跟着追。前面的乌云,漏了点月亮。

“密司陶呢?你就这样跑了。”她坐在夏彦背后,搂着他的腰。

“她呀?”夏彦哈哈笑起来,“她早就偷偷溜了,去找她的约翰。替她嫁来的那个,是我帮她找了许多天,身形相仿的女人。”

夏彦的表情她看不见。

“舅母想要我们成婚,无非是想要用陶家的财力挽回已行下坡路的崇家。”夏彦说,“既然抗议没有用,与其被关一辈子,不如逃了。她总是这样说。”

静静的,月亮露出来,乌云淡去,下山的路崎岖,后头仍然有人追着。她已不会再回头。

“夏彦,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呢?”她想。从前她听人讲《虬髯客传》[10],总佩服红拂女,有勇气、有胆识,不惧怕前方的路似的,奔到李靖门前,“天底下这么乱,我听说,仗不久又要打起来。”

他骑马,带她跑得飞快。

“我们去一个再没有不得已之事的地方,没有纷争、病痛,也许会因为小事沮丧,但是没关系,幸福一直是我们之间永恒的故事。。”夏彦说,“或许路途遥远。”

无论走到何处,月光都皎洁如白霜。她嫁人的那日像是铺了满庭院的新雪,走的这日月光入水,也如同白雪。槐花似雪,下满了她的头,老夫人罚她跪在庭院的那日,她抬起头看这满树清香。

“远一点,没关系,我们慢慢找,世界总有为我们安身的一处地方。”她闭上眼,侧脸贴在夏彦的后脊。

嘈杂的地方许多许多,她数不完,也不想数。沉闷的半生随着耳边的风消散了,也许前路真的是死亡,人人都说色空与本无[11]最后死在地狱门前,她不愿想。那折子后面的故事既然没看过,便没有结局,对她来说。

仿佛他们是奔走在太阳升起的旷野,树林里唯剩马蹄声与风声。


第八回 千般个折里日复日,独悲了调中年又年

家里没茶,只有白水。小娘子为两位爷爷斟上,故事讲到这里便结束了。

纷纷落落,竟然下起一点雪来。过了雪,要过了旧年,南桃趴在桌子上睡了,再睁眼,不见两位神君。昨夜的事她有些不记得,天还未泛白,月亮却不见了,她冷。

母亲来催她,要她去化妆打扮,等公鸡在叫两声,花轿要到门前了。

讲了这八年前的故事,她也倦了。故事里的人不知道还活着是死了,山上那户人家压了风声。有人入了半山寺当和尚,排在两旁看热闹的人嚼着舌根,老夫人念了半辈子的佛经,如今真念出个和尚儿。

有人问,这轿子风风光光,来着西胡同巷子接的是谁,虽说崇家不如从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排场也就他们摆的出来。南桃小丫头好福气,整个巷子又出一个阔少奶奶。

唢呐声吹着,送走了红花轿。顺着轿子往上爬,上山去,上山去,那府里掌家的奶奶,得了病,卧在床上,起不得。贴身的丫头悄悄说,说是四少爷死了,死了,就在结婚的前夜。

“天亮了么?”老夫人问道。

“夫人,亮了嘞,新娘子就要来了。”丫头卷开帘子,窗外的光照进来,“您看,下雪了,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又下雪了。她都忘了,做姑娘的时候嫁来也是下雪天,这是阔别了几个八年。“新娘子年轻哩,为您和辐少爷冲冲喜,明日您说不定又像从前那样有力气。”这个丫头不会说话,事事天真的,往人心尖上戳。她忽然没有力气责罚她,只是望着床帐顶,又听到细细的哭声。一个丫头替她念经,哭声仍断断续续的,从那棵枯萎的槐树院传来。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12]”她想起这出,幽幽唱起了。这支曲子听了许多年,还是她第一次唱。

“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12]”她奇迹般,坐起了身子。

“夫人,您莫唱了。”丫头迎上来。

“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12]”她唱,旁边的丫头为她盖上衣服,恐她着凉。

“夫人,您莫要再唱。”丫头说。

“似这等削发缘何?恨只恨说谎的僧和俗……[12]”她转头,一尊如来观音佛。

“夫人,四少爷他,他刚刚……”一个丫头跑进来。为首的丫头“嘘”了声,要她别说。

老夫人听了这话,要下床。两边的婢女扶她,瘦,比枯柴瘦。

“辐儿不是我的孩子。”她叹了口气,“难逃,难逃!”

那只镯子,钉在她的右手,一辈子没取过。她到底发现自己瘦了,丫头们把她驾到梳妆台前,像一只没肉的骷颅头。过去里她盈盈的肉会卡住这只镯子,进不来、戴不上,如今要取,轻易就掉下来。

不曾想,年轻的自己也是美丽过么?她第一次见到那个随着侄儿跑掉的大奶奶,心里有些怜意,许是他们二人像,相貌、举止、性子。她那时已经变了模样。

她是知道,屋里的鬼,屋外的人,都恨苦了她。那只镯子只是一个意外。其实她不曾与人说过,年轻时她也经历过。深爱她的人站在门外,那个人问她,愿意和他一块逃么。

若是当年她随着他去了,也像那奔走不见的大少奶奶一样。如果死了,也没什么,毕竟这是她应得的代价。如果还活着,她或许随着他到了幸福的地,人人都说要打仗了,打了几年,日子会苦一些,数着空空的钱,或许会吃不饱肚子。也可能战乱扰不到她,下了山,走到开阔的地,建了房子,与他活在一块——他们只是天下普通夫妻中最普通的一个。

她全没选,却选了这镯子。这镯子份量重,钉在她的肉骨头里,多年以后尸体化成灰烬,陪在她骨灰边也只有这只镯子。

“崇老夫人,这里冷,我们回去躺着罢。新娘子就要来了,您再坚持着。”她们都这样叫她。为这鬼魂游荡的屋子,她做了几十年苦罗刹,娘家的人被她一手推了,过去亲近的丫头也被她打死了,只剩下她守着,甚至不同姓的,谁家?

这具就要风干的尸体唱起歌,干巴巴的,穿过皑皑白雪,要进到槐树下的坟墓里。把儿子当着过去的仅存的对爱的幻想,全部落空了,像白雪落在大地,一切都不会有颜色。

你看,那处的月亮下去了,天正缓缓亮。府外的人欢喜,结亲的事么,谁不喜着。唯独这里阴沉沉,永远不会有白天,它要随八年前的月亮下去。

八年前的月亮下去,八年后的月亮又升起来。花轿里的姑娘悄悄抹起眼泪。你听她唱什么?这段月光白得是死人的布,始终照着这里的人,没有完……完不了![13]



【注释】

[1]:选自曹禺《原野》。

[2]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选自昆曲《孽海记》中《思凡》一折。清初,昆曲吸收了《孽海记》中的《思凡》与《下山》两出戏,保存原有的唱词,加入丰富的舞蹈身段和表演技巧,成为著名昆曲折子戏。

[3]密司陶:即英文称呼Miss Tao的音译。相关用法茅盾《子夜》第二章雷参谋见到吴少奶奶后眼前浮现“密司林佩瑶”的影子。

[4]:选自昆曲《孽海记》中《思凡》一折,山坡羊牌。

[5]: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北宋周邦彦《六丑·蔷薇谢后作》。以美人喻鲜花,用爱的柔笔抒发自己的迟暮之感,使花园的寂寞与人世的幽独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词人惜花伤春的同时,也在自怜自伤,“惜花”更“惜人”。

[6]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北宋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7]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唐代李白《长干行》。

[8]《时务报》:1896年,单篇福尔摩斯小说被翻译成中文,连载于晚清维新派主办的《时务报》(本文文化背景参考晚清民国过渡时期)。

[9]:选自昆曲《孽海记》中《下山》一折,菩提牌。

[10]《虬髯客传》:唐末杜光庭创作的唐代传奇小说,该小说成功刻画了李靖、红拂、虬髯客这三个人的形象,后世因称他们三人为“风尘三侠”。著名的“红拂夜奔”故事来源于此。

[11]色空、本无:《孽海记》中的尼姑与和尚。《思凡》一折写仙桃庵的小尼姑色空不耐拜佛念经的寂寞生涯,私自逃出尼庵;《下山》一折写碧桃庵的本无和尚趁师父、师兄下山化缘的机会,到山门外闲逛。恰巧遇见色空,两人互诉衷情,并约定夕阳西下时一起逃下山去。

[12]:选自昆曲《孽海记》中《思凡》一折,风吹荷叶煞牌。

[13]:化用自张爱玲《金锁记》。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14]关于老夫人:本篇故事的最初灵感来源于张爱玲的《金锁记》,老夫人原型来自《金锁记》女主人公曹七巧。

[15]思凡:佛教以人世为凡尘,原指故称神仙思慕世俗生活为思凡。《孽海记》中《思凡》一折,全剧一人到底,以独白的形式刻画了处于青春期的尼姑色空对爱情的渴望。




10
0
看帖是喜欢,评论才是真爱:
0 / 1000
  • 全部评论
  • 只看楼主
排序:最早
0
0
10
扫码下载
米游社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