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太阳炙烤大地的时刻，窗外的米子兰熏得人昏昏欲睡。讲台上的丹恒在与空气谈着本格与社会推理的区别，你趴在桌子上，在粗糙的毛边纸写下「文学是滞销的玩具」。
台下学生涌涌，认真上课却寥寥。丹恒老师好似偏爱绛色眼影，无端的联想作牵线人：被火龙果汁液染红的手指，后街小店的劣质糕点以及家中水槽的斑驳锈迹。
他的手就自然垂着，你甚至可以看清骨节突出处小块小块的阴影。好无趣，跟他的人一样。铃声敲碎某些人的美梦，他是位按规定程序办事的机器人：下课，同学们再见。利落地关闭电源，缓慢地收拾课本。矛盾体，你心想。
「已阅」两字明晃晃，分数一栏空荡荡，似废弃游乐园，他只负责路过，不留痕迹。趁他回办公室之前，你赶在前面，唤他：丹恒老师。
手指没有倒刺，薄薄的指甲被精心修剪过，仿如加工过的珍珠片。他依旧没有表情，说出的话如免费提供的白开水，索然无味：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有事求人，自是会赔上笑脸，调出页面，你打算将姿态放低些：上次的作业没有分数，丹恒老师。打开天窗固然可以说亮话，但你偏要将真正需求作沉底汤渣。
——文不对题。
他只搁下飘忽四字，转身就要走。你假扮听不懂：写了呀，不是分析某位社会推理作家的写作风格吗？老师可不可以告诉我哪里写得不好？
是不好，不是不对。他抓住你话中冒出的线头，套了老师的模样，耐心解答：Yasuhiko Nishizawa[1]的著作严格符合本格派定义。即使是科幻推理，也不属于社会派范畴。
Ya-su-hi-ko，没有卷舌音，牙齿碰撞似酸梅汁未融的冰块。为自己辩驳并非此次目的，你装作附和，点头：老师你记得好清楚，发音也好标准。丹恒料不到你话题频道搭波音飞机，转得飞快，最后和平妥协：这次作业你就用这份，补上一次就可以。我还有课，先走了。
幢幢的阳光映在玻璃上，远处的树枝条绷得很紧，似害怕自己结不出果。刚才离得近，原来丹恒老师的耳环只有一边。竹青色的玉珠贴着耳垂，挂住的银条没有花纹，素如清汤。
终于到家，金鱼欢快地抢着你喂下的饲料，悠闲自在。充氧泵浮密集的气泡，又散去各处。过滤棉要换，否则这群脊椎动物很快沉底。
打耳洞会不会很痛。银针穿过，发炎的伤口，茶梗的安抚，代价未定，通向茫茫的终点。
你不知道。
唯有在梦中，他才离你这般近。十指尖尖擎了莲蓬，他笑得静默：莲子，清心火的。你摇头，不安分的手攀上他的肩：莲心太苦，不喜欢。丹恒老师，我想吃甜食。
幻境中的他听话得要命：好，我拿给你。不是这个意思啦，你缓缓贴近他的鼻尖，尽情放肆也无妨，他又不生气。
——嘭。突兀声响狠心将你拽醒，房间只你孤身一人。
今天周末，目标是正午十二点起床就算胜利。只可惜周围偏不随你愿，对屋空了好久的房子乒乒乓乓，难道主人是要来借此宣誓主权？
窗口的树有宽容和悲悯的胸怀，但目前的你暂时学不来，裹着股起床气洗漱。外面仍奏乱七八糟的交响乐，会会新邻居，顺便礼貌提醒周末是休息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二十四分，楼下残局棋盘吸引无知观众，楼上抗拒钢琴课的小孩哭啼不已。
好几个箱子堆叠在地上，也没忘留了过道。你见这罪魁祸首的黑发好熟悉，试探地问：丹恒老师？他正欲进门，背影似雾气下的竹。转身发现你，依然是副面瘫模样：是你。
“好巧。”生活的惊吓与惊喜兼有，无人可预知双生子的到来。握手是否太过献殷勤，你搬起地上的某个箱子，好沉，里面全是笨重的纸质书，八角尖尖，保存完好。“老师，我来帮你。”
丹恒拒绝：不用，谢谢，太重了。他真的很擅长用短句来打发人，好吧，你只得放下，见隐隐的诗集封面，起伏的心又掀海浪：你也读Neruda[2]吗？他只有单音节的嗯，得寸进尺的你挑起新话题：不知道丹恒老师有没有看过Every day you play，当时看的英版，实在是记不得原文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你胆大包天，赌他不熟悉而已。诗句下的暗喻过分招摇，毫不掩饰喻体带来的蝴蝶效应。
quiero hacer contigo lo que la primavera hace con los cerezos.
（I want to do with you what spring does with the cherry trees.)
（我想与你做春天对樱桃所做的事。）
读过，他的答案毫无延伸至危险境地的空间。客厅的电话响起，催得人心里发紧，你寻了借口，先行退出：丹恒老师再见。
——再见。
落荒而逃，完败。
冰箱里取出的草莓泥黏腻腻，似缠绕的蛛网罩得人要窒息。你挖了一小勺，脆的，像在咬冰沙。吉利丁片与饼干碎刚好够做两人份草莓慕斯的量。
打发淡奶油时，今早那个没有结局的梦又来撩拨心水。现实中的他矜持得太过小心，与他对话，总似隔着隐隐的水帘。
丹恒，老师，他即是他，他不是他。权威性的身份与真实本人个体交织，教人入迷，患瘾。缠绵舞台要演这正剧，男主角不得无故缺席。
最后一步的脱模异常顺利。你谨慎地把其中一个移进透明的蛋糕盒，整理好一切，指腹洗得发皱。创可贴卷在食指上，尽管没有伤口。带了精心准备的礼物与笑容，你按响对面的门铃。
丹恒来得很快，他开门，见是你，脸上风平浪静：有事需要我帮忙吗？你将草莓慕斯捧到他的眼前，假装受伤的手微微发抖：丹恒老师，请你吃蛋糕。他不接，藏着秘密的眼睛里外泄不出情绪：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刚刚不小心切到了。这个蛋糕我做了好久的。你扮委屈，后退一步更靠近家的位置。木质的味道绰绰，有分寸地沾染了洁净的空气。手上的重量突然轻了，丹恒取走蛋糕，像是无奈于你的把戏，礼数依旧得体：谢谢，我会好好品尝。
猎物在依照计划，一步步靠近陷阱，你笑得单纯：丹恒老师，最好一天内吃完哦。他点头，见你轻快跃回家中，缓缓关门。
望见桌上的巧克力酱，心头的小蛇又开始躁动。算下来，今天预计要与他说上三次话。丹恒这次来得很慢，等他开门，雾气凝结在密封碟上，悬了水珠，沾得你的手指湿哒哒。“我忘记加巧克力了。”其实只是可选项。
丹恒接过，轻轻道谢。你瞥见他的嘴唇划着道草莓的汁液，模糊界线。枯萎的樱桃梗，以假乱真的红月季，不小心被猫咪打翻的红墨水。你想要碰一下他的唇，却又知这操之过急的行为只会把猎物吓跑。来日方长。
——丹恒老师喜欢的话，告诉我。
不等他的答案，你便转身离开。今晚的梦延续吧，诚心祈祷。
“与纯逻辑解谜系相对，舒适推理系并不过分恪守逻辑推理的准则。”不知道他有没有吃完所有的蛋糕，你一笔笔地写着他的名字，丹恒，丹恒，划掉又写上。今天的光线柔和，认真上课的他是位忠诚的信徒。
他要将资料翻页，看见你头都不抬，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说出的话亦变样：“比如《姑获鸟之夏》。”你望他难得地犯了无伤大雅的错，饶有兴致地看他如何弥补。不曾想到竟与他对视。
丹恒的眼睛真好看啊，就像下着漫天的烟雨，把景色都模糊掉。
你不知这时是否应该出言提醒，班里乖乖上课的同学已占得先机：“老师，《姑获鸟之夏》是不可能犯罪系的！”他说：抱歉，我说错了，我们继续。闷闷的声音，像是被堵住的水龙头，他整个人也是如此的，像下不了雨的午后。
丹恒总是很晚到家。每晚九点后，你就开始期待，期待对屋的开锁「滴」的一声，期待他轻轻地开门又关上。好像只有听到这些声响，这一天才会彻底放松，彻底圆满。
但今晚不一样，你在门外等了他很久，十五分钟就像十五个小时一样，拖得人心里发焦。电梯的数字从一跃到你所在的楼层，如愿以偿地停止，你本想站在闸门处，又觉这种行为与恐怖片某些镜头有些相近，只好作罢。
丹恒看见倚在门边的你，并没有被吓到。“丹恒老师，”你决定开门见山，“这周末有空吗？”他答有，却不探究你为何问这般突然的问题。
你晃了晃手里的两张票，镭射工艺，在过道的灯光下忽闪忽闪：请你看音乐剧。
——就我们两个人吗？
嗯，因为我朋友临时有事，去不了，你撒谎。其实哪有什么朋友，总不可能直接说「丹恒老师我想跟你约会吧」，缓冲的借口，善意的谎言，你安慰自己。
他淡淡地说：这是不合规矩的。言语像泡了许多遍的茶，一点味道也不剩。
早料到他会拒绝，你又使出上次伎俩：老师，这个剧要看到晚上十点，女孩子走夜路很害怕的。他望了你一眼，脸上的表情一如寻常地没有波澜：你的朋友们呢？
都没空，我想看这个很久了，票也很难才抢到……你低头，挤出一点点哭腔，自己真适合加入戏剧社。明明是夏天，周遭空气怎么湿得榨出水来。对面沉默了许久，“好。”
丹恒答应了，进程顺利得教人很难相信。他低头拿走你手上的票，长条状的流苏划过侧颈，痒痒的。
——我会准时的，太晚了。你先回家，再见。
明明说不符合规矩，还是心软。丹恒老师，我想与你做的事，连道德的界限也逾越，你会答应吗？冥冥的黑暗中，没有人回答你。
睡吧，明天照样会来，不要预支过多心神。
丹恒觉得他不应该赴这个约。
你像极了攀在树枝上的小蛇，以绿叶作掩，咝咝地吐着芯子，一口一个“丹恒老师”。
其实剧毒。
但他还是来了。七点五十六分，秒针转多四圈才到开始时间。剧院的椅子是平绒质地，随手一抹便是浅红，反方向颜色又加深。你戳戳他的手臂，“丹恒老师，你下班真早。”
他浅浅地应了，直视紧闭的如暗海的幕布，避免着与你眼神交流。很著名的音乐剧，难得来这座城市里巡演，或许是他想太多。
没有瑕疵的现场，男主角在舞台上活力四射，恶毒的配角也很有个人魅力。
Mes envies s'envolent-,
Le désir devient ma prison-,
A en perdre la raison-,[4]
（我想要飞离，
这欲望构筑的牢笼，
令人疯狂的牢笼。）
丹恒仿佛沉浸在主角的喜怒哀乐中。悄悄地，你的手越过座位的分隔，牵起他的。奇怪，明明冷气这么足，为何手心仍覆着薄汗。他转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公众场合下你会做这种出格的事情，想要甩开你的手，可是这位置实在逼仄。
——放手。
他用口型示意着。可惜灯光太暗，你看不清他要说的话，食指虚虚地竖在唇前，表达的意思好明了。
——剧场要求保持安静哦。
他不挣脱，你的心却在狂跳，舞台上演了什么也只是掠过眼睛，脑子里也记不得。终于捱到谢幕，全体演员优雅地鞠躬。灯光亮起，尴尬的气氛又腾升于二人之间，你决定开口，“丹恒老师。”
他轻轻地将你的手拨开，又有教书的模样：你是学生，我是老师，这样不合适。
观众纷纷离席，待在这里徒做别人的焦点。你不放心：老师，你生气了吗？
——没有。
说是没有，丹恒自己清楚，他并没有狠心推开你，就已经说明问题。明明前方已是泥潭，趁他自制力尚有，就应该拉着你止步于此。隆隆的声响不绝，雨虽未落，但天空漆黑，月亮也被摘掉。
“我们得赶紧了。”你不知道丹恒说的是暴风雨还是其他，低头赶路，不再搭话。
电梯的数字一点点接近，你和他都无言，方方正正的铁盒子里装满窒息。门开后，他示意你先出去。木讷的，没有感情的，墨守成规的丹恒老师，在该有的礼貌上滴水不漏。
今晚就要中止于此，中止于不完美的非自愿的牵手。“晚安。”他要进屋了。闪电划过夜空，将整个天地照亮，雷声太大，竟似连玻璃窗都想震碎。
你哆嗦：丹恒老师，我有点害怕。他回头：楼顶上有避雷针。好吧我当然知道，丹恒这个书呆子，你腹诽，维持着脸上的恐慌：传说每道闪电劈下来，就是冤魂索命的时候……老师，你能不能来陪陪我？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你是唯心主义者。话虽这样说，却又靠近，你闻到他身上荨麻和蓟相互交缠的味道，虽是散了很久，但品起来很苦，像熬不开的中药。
你摸黑开了灯，他停在玄关上，并没有跟上：我不进去。你笑：老师，我们家招待客人不是这样的。我给你沏茶。他知道他拗不过你，每一次事情都会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结局会是跌落深渊吗？原本他笃定答案，可现在也不确定了。
丹恒老师，你坐呀，好像罚站一样。你慢慢地收网，猎物或许意识到自己是猎物，但为时已晚。蒸汽升起，模糊了人的眼睛。他坐在沙发上，瞟茶几上的书。《十角馆事件》，他看过。你含着糖果，说话也模糊不清：丹恒老师，我们来猜个谜好不好？
什么？他话刚出口，却又觉得掉到你设下的圈套里。你声音都轻快起来：你猜，刚刚为什么牵你的手，第一个选项呢，是好玩。第二个的话，是喜欢你。
丹恒老师真的非常容易脸红，你想。我不猜，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你笑得像森林里偷吃的小狐狸：猜对会有奖励，猜错也有惩罚。请问丹恒老师是否选择弃权？
是，他倒要看看你还要耍什么花招。那就是跟猜错一样的喽。你凑近，贴着他的耳朵说：惩罚是我要亲吻你。他依旧情绪稳定：那奖励呢？
奖励是你可以选择被亲吻的位置，你摊了摊手，做出无可奈何的动作：解释权归举办方所有。
他沉默了一小会，说：我选第二项。
作答时间已过。你做不留情的考官，薄荷糖有种冰凉的辣，不太习惯。“不过我嘛，还是很好心的。嘴角或者额头，都可以。”猎物落网了，愉悦的心花绽放在海里簇拥着。
你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小小的自己，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嘴唇。”你甚至还没消化完这个词语意味着什么，他已轻轻地吻住你，像吮一口甜蜜的快要融化的草莓慕斯。
整个城市是一副水淋淋的画作，雨终于落下来了。
注：
[1]西泽保彦，著名日本推理小说家。
[2]聂鲁达，著名智利诗人。
[3]摘自法版摇滚莫扎特歌曲「Le bien qui fait mal」(甜蜜的负担）
另：本文不存在任何美化师生恋的思想，仅作为同人作品，请勿上升作者三观，现实中强烈反对任何不对等权力的师生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