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崩坏:星穹铁道

【夏彦】春日何迟迟

来自版块: 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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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2023-06-09



一个关于换季感冒的故事,全文8000+,ooc致歉,有刀预警,为我太懒不想打空格而无法首行缩进道歉💦请谅解


“Be through my lips to unawakened earth

The trumpet of a prophecy! O Wind,

If Winter comes ,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冷黄泉】

我走了很长的路,才来到这里。

有个人在这里等我。许多年,我几乎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年老得记不清什么事,但总有一个人,站在冬雪与春花交界的地方,留下一个被风雪吹得模糊不清的背影。

“姑娘,你要渡河去吗?”走到河水边,一个老翁撑着一把长篙,在黑色的浪花终顺着小舟左摇右摆。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

他的船撑近了,小舟挨上了我脚下的土地。我走了很长的路来到这里,可是这么长的路,都无法摆脱我离开的时候带走的风雪。

“渡过了这条河,前方就是黄泉路,走过黄泉路,就是奈何桥。”他说。

哦——我已经死了。当我的脸上爬上第一条皱纹的时候,我便开始忘记一些事情,忘记我刚刚做过的事情,忘记我的家在哪里,忘记自己的名字。皱纹不断地爬,我的记忆容量越来越小,却还记得的一个,一个人在等我。我要找到他。

“不是的,老伯。”我摇摇头,“我在找一个人。”

“哦……你在找一个人。”他说。

“姑娘,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他问我。

他的名字?我闭上眼睛,却总是想不起他的名字,从前我还记得的,可是许多年以后,我在时间的河水里游了一遭,醒来却把这重要的事情遗落在水底。透着漆黑的水,我看见了许多,看见他站在一个我伸手就能触碰的地方,可我站在风里雪里,狂暴的冰雪将我往后拉,他朝向的地方是春天,一半站在春花里。

“抱歉,我忘记了。”我摇摇头。无数次梦里他就要转过头来我就苏醒。

“那我带你去那里等他,也许等到春天的时候,你就找到他了。”他说。

我坐上了他的小舟,在黑色的河水上,岸边只有萧条的土地。冰冷的黄泉没有四季,但我死的那年是一个冬天。

“我记得,大概也是这样一个多天,那已经过去快七十二还是七十三年了吧。”他边撑船,边为我讲起了他在遇到过所有令他记忆深刻的鬼魂们,他们大多是存留着前世的执念,灵魂变得十分沉重,渡不过这条河,“他来的时候还是个青年人,看起来就像你这样大。他说,他要等人,不愿意渡过这忘川去,他怕自己忘了她。”

“他在那里等,他等的人一定会去到那里吗?”我问。

船夫呵呵地笑起来,说:“这里是生命的尽头,所有的灵魂都会在这里相逢。”

“如果他等的人忘记他了呢?”我问。

“我问过他,他摇摇头,说忘记了也好,至少她在人间还能活得更加轻松一点。”他说。

闻此,我叹了一口气。

“那他等了多久呢?”我问。

“我不知道,也许他早就走了。如果他还在那里,也许该有一百年了。”他说。

“您不是说他七十多年前才来到这里吗?”我说。

“姑娘,你明明死的时候年纪很大了,为什么还会这么年轻?”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反问我。

关于这一切,我什么都不记得,能记得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他模糊的背影,一件刚刚才想起来。

“其实,他从出生开始就在等待她。”他说。

另一件,我坐在船头算了两算,我死在我一百岁的那年冬天。


【间序】

你闭上眼睛,第一片雪花落在你的睫毛上,你就感觉到身体里有一块破碎了,也许是灵魂。你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走到回忆的源头,却看见属于你身体里的那一部分却始终没有看见,只有一个熟悉的背影。

如果他回头,你们就会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对视。只有这样你才会认出他来。

自从夏彦离开以后,你每一年冬天都做这样的梦。


【凉春水】

夏彦站在一排排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绿色包装感冒药柜台前,突然打了个喷嚏,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有点晕乎乎。

今年的春天来得这样的迟,你们挂在壁上的日历,写着“立春”的那一页早就被你们撕掉了,但气温却在好不容易触碰到春天的前脚跟的时候又猛然坠落。你的身体无法忍受突如其来的坠落,在换季之时病倒了。

夏彦提着感冒药回来,家里还是像刚刚离开时那样,餐桌上熬的粥已经放凉了,不再冒热气。他料到你不会吃,你已经在卧室躺了一整天,烧却迟迟没有降下来,他打开橱柜发现感冒药已经吃完了。

他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盛一些热的粥给你喝。

你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凉掉的毛巾还服服帖帖躺在你的额头上,睡梦中,一直有夏彦忙碌的声音,神志不清的时候被他扶起来喝了一碗粥,喝了又睡下。你想,这一整天实在是累苦了他。

房间里的一盏小灯被打开,他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看见你迷迷糊糊中起身呆坐在床上。

“怎么起来了,快睡下,如果生病拖得更久就麻烦了。”他走过来给你盖好被子,“来,喝一点粥,垫一垫肚子等会把退烧药吃下,睡一觉明天应该就会退烧了。”

话音刚落,他打了个喷嚏。

“你也生病了吗?”你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微弱的灯光里看他。

“嗯?怎么会呢?我的身体素质可好了。”他说,“也许是刚才药店门口一只小狗的狗毛黏在我身上弄得我鼻子痒痒的。”

每一次生病你都会开始做噩梦。和夏彦在一起后,你很久没有做噩梦,也很久没有生病,只是这一次一个不小心就被钻了空子,在他离开买药的十分钟里,你第一次发现,如此短暂的时间就可以在梦里走完一生。

“夏彦,我不想再睡了。”因为还烧着,你的脑袋沉甸甸像落在水里一块石头,意识在岸上拉,却拉不动它,总让你往下沉,但沉下去——你不想再做噩梦了。

黑色的路,红色的花朵,以及漫天的大雪,落在皮肤里变成锐利的刺。它们没有落在你的身上,而是——

“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你说。

对一个病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休息。夏彦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那我像小时候一样好不好,给你读文章、念诗。”他说,“我记得小时候,你睡不好,做噩梦,我像这样坐在你身边,给你读诗,你要是有什么突然的感触,我们就这样聊一聊,像小时候一样。”

此时就像你们人生当中经历的每一天,孩童时代也是这样的,你生病了,他总是显得比你还焦急,爸爸妈妈不在的日子里,他明明也没有比你大多少,却总要在你面前装成小大人的模样来照顾你。

说着,他就从书房里拿来一本书。

“那我们读,《西风颂》。”他说,“雪莱的《西风颂》。”

房间里只留下夏彦为你读诗的声音,混合着你沉重的呼吸。你意识朦胧,认为自己的呼吸像混沌的风,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呼啸而过,他的声音从遥远的东边来,是一只报信的云雀,衔来一枝春花。

进入梦境,他站在你的身后,你回过头看他,他却是低头捡什么。那东西闪闪发光着,你觉得熟悉。

原来这个梦从这个时刻就开始了。

“Drive my dead thoughts over the universe.”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起来,像幽灵。

“Like wither’d leaves to quicken a new birth!”

雨水落下的声音也像是梦里雪落下似的,一点也不温柔,劈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

“And,by the incantation of verse,

Scatter,as from an unextinguish’d hearth.”

夏彦抬眼看一眼窗外,忽然听见冬日的神明匆匆的脚步声。

“Ashes and sparks,my words among mankind!”

一声雷,轰一下把沉寂的大地叫醒了,你听到了,在意识如同一块融化的巧克力的时候,有丝丝凉风钻进了你的血液里,方才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滚烫气泡的液体,忽然就安静下来。

意识最后如一根脆弱的丝线断开了,你什么也没有梦到。夏彦已经能够光凭借你的睡颜就能够判断你睡眠的程度了,他伸手去触碰你的额头,沾了四根指头的细汗——那里已经不再滚烫。


【温凡池】

橘子皮在水里煮开的气味总让他想起冰凉的水池。

夏彦的额头和你昨日一个温度,刚刚把手放在上面,这种灼热感便让你不安起来。

自从你们在一起以后,除去他自身如沙漏一样一点一点掉下一粒细沙的药物感染的症状,你几乎从未见过他感染这样的小病。他的身体素质很好,每一次都是他在家里忙得手忙脚乱照顾你的模样,让你不安的,是一团黑色的泥潭,是你偶然一天看见夏彦在日记里写过的。

黑色的泥潭又一次在夏彦的梦里扩散。他低下头,发现已经半个身子陷入洞里,而他声音沙哑,叫不出一点声音。

泡泡,围绕着煮沸的声音地将他点点吞噬,他焦急地四处张望,什么也没看见,伸手也只抓到一手刺骨的冰雪,越是挣扎,就越是下落,向下融化。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夏彦想。

白雪吹响哀伤的号角。忽然一阵大风刮过,那么强劲的风,竟然吹碎了厨房的玻璃,它劈里啪啦一下全部炸开了,你上一秒刚刚掀开煮橘子皮的锅打算加一点冰糖,下一秒就被碎掉的玻璃吓了一跳。

橘子皮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冰冷的水池,和滚烫的眼泪。

气味分子随着风,飞进了他的梦。闻见橘子香,他睁开眼睛,只看见——一处假山、一座矮桥、一池冰冷的水——那里沉淀了太多灰尘,这是一仅供池观赏的死水。

泥潭不见了,黑色不见了,可怖的冰雪也不见了。

夏彦记得这里。

大概只有六七岁,你们像所有要好的玩伴一样,手拉手走到这里,这个时候你们甚至才比护栏高了半个身子。凉风轻轻吹起你的头发,夏彦仔细数着你的后脑勺有多少根头发,可是你一动他就眼花,又要从一开始数起。你一蹦就坐在栏杆上,挨不着地的脚一摇一摇,转头看着夏彦的眼睛,想要分享今天碰见的趣事,或者你们一起追的动画片又有什么样的剧情。

“你……这样很危险的。”夏彦看着窄窄的栏杆,你身高不够都没有让腿挨到地板来支撑自己的身体,“小心掉下去。”

你松开一只手,轻轻弹了弹他皱起来的眉毛,说:“放心吧,我技术可好……”

也许是失去了一只手臂的支撑,还是栏杆表面太光滑,你突然感觉身子向后一倒,年幼的夏彦刚刚反应过来,就看见你脑袋率先扑腾进水里。

羽绒服吸饱了水。

你站起来,水池不深,恰好到你的胸口,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抬头看见夏彦错愕的眼睛。

冬天的水温太冷了,衣服太沉了,沉默太久的灰尘被你惊到而在水里四处逃逸。你在水里迈不开步子,夏彦站在矮桥上急红了脸。突然眼泪就流下来了,水温冷得你打了几个寒颤,然后哭声越来越大,直到从喉咙里全部涌出。

“别……别哭。”夏彦伸出手来抓你,你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走不动,一个步子也迈不出。

“我,我拉你上来,你别哭。”夏彦急得手忙脚乱的。

你拉住他的手,只能缓缓在水里移动一下。

“我……”夏彦说,“我也下来,下来拉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话音刚落,连你的回复也没有收到,他就突然自顾自地跳了进来,水花溅湿了岸边干燥的泥土。

“你是笨蛋吗,你下来干什么呀。”你问他。

“我……下来,我带你上去。”这个时候夏彦还和你一样高,单薄瘦小的身体拉着你抵抗着水的阻力,带你往岸边走去。

“笨蛋夏彦。”你却哭得更大声了,“夏彦是笨蛋。”

刺骨的池水把你们冻得通红,上岸了以后,害怕被父母责怪,你们脱下外套和袜子放在地上晾起来,却发现越来越冷,直到你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你的妈妈担忧着在水池边找到了你们。夏彦也不记得你们是否被责骂了,只记得回去以后你们一起病倒了。

你们一起病倒已经是这么遥远的事情了,十几年过去了。

橘子皮的气味在他的鼻腔里散开,夏彦看见你的妈妈端着两碗橘子皮炖冰糖给你们喝,他才刚尝了一口,就被冰糖也覆盖不住的苦味冲得脑袋疼,桌子对面你泪眼朦胧的,透过白雾也可以看得见。

“夏彦是笨蛋。”你说。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你,端着一碗橘子皮炖冰糖站在他的跟前。

“光顾着照顾我,都不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体。”你抬手弹了弹他的眉间,“眉头拧得这样紧,又做噩梦了吗?”

他摇摇头,说:“不是。”

水是苦的,苦味在他的舌尖蔓延开。小时候你们感染了风寒,你的妈妈总会煮一锅给你们喝,辅助药物让你们的风寒好得更快。

“你怎么煮的比阿姨的还要苦一些。”夏彦笑道。

你突然想到自己被突然破碎的玻璃吓得忘记放冰糖。

“那个厨房的玻璃,刚才,我给你煮药的时候突然被大风吹碎了,害得我忘记加糖了。”你塞了一块奶糖放进他的嘴里。

“你没有被划伤吧?”他说。

“没有没有,幸好当时也没有溅到锅里。”你笑了笑。

“这么大的风吗。”夏彦轻声嘀咕,起身走到碎玻璃前。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窗口的风铃已经不再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雨不再下,只有水珠顺着瓷身滴落在窗台上。新鲜的空气混着橘子皮的气味游走在房间里,夏彦看见一叶小小的嫩芽在窗口的枯树枝上冒出来一点。

“这是,春日到来以前最后的狂风吧。”他回过头对你说。


【间章】

闭上眼睛的那天下起了雪。

你拄着拐杖,最后一次走过市中心公园的一片草地。

身体里已经不再有东西跌落,你慢慢地走,也许是年龄让你忘记了,想要在行走间把一切过去的都回忆起来。

走到霓虹灯下,背后的脚步声都停下来,天空飘落起小雪,落在你花白的头发上。

有人站在你身后。

霓虹灯下,你回过头去,那人见你回过头,朝你笑起来,让你回忆起一朵遗忘太久的春花。


【暖冬雪】

青草柔软,残留的露水打湿了后背。

一朵蘑菇形状的云朵从天空走过,暖风吹起了他额前的刘海。

数不清多少次从医院出来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夏彦彻底将这件事释怀开来,你们就像接受普通感冒一样接受了这次检查的结果。与其面对糟糕的结果垂头丧气,不如抬眼看看飞回来的大雁,毕竟,未名市的春天可是相当短暂的。

你的猜测不错,由于病情的恶化,夏彦的免疫力已经不如从前了,毕竟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经历无数次感冒。

躺在草地里,湿润的泥土告诉你们,春天这才真正地到来了,夏彦侧过脸看你鬓边的碎发,伸手替你捋了捋,将偏长的那几缕别在你的耳后。

“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草地柔软得就像一张绵绵的床垫。”他说。

“草地不是每一年都如此吗?”你说。

“你记得吗?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们把投影立起来投在天花板上,那一天柔软的触感就像今天一样。”他抬起手,张开五个手指头,试图抓住逃跑的蘑菇云,“今天的风也是这样的暖和。”

“哦……我记得的,那天我们看着看着就睡了,连被子都忘记盖了。”你咯咯地笑起来,“谁能记得小时候的夏彦是个容易生病的小孩,第二天醒来就着凉了。”

“哦……我记得的。”他也咯咯地笑起来。

夏彦觉得今天的草地就像那天一样柔软,天空就是一块巨大的被子,盖在你们身上。透过指缝,春日的暖阳透过缝隙落在他的睫毛上,在那里变成巨大的光圈,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的——白雪、湖泊、偶尔游过的几条鱼。

“Be through my lips to unawakened earth.”你在他的回忆里,在生病的他的床边念道。

“Be through my lips to unawakened earth.”他躺在你旁边的草地上轻轻念道。

其实生病也好,受伤也好,都只是每一个小孩必经的磨难而已,儿时的他总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在知道他生病以后急地眼泪掉下来。直到他第一次看见你生病的模样,年幼的孩子对生老病死没有概念,他唯一害怕的就是病,病就像电视剧里坏透了的大人,要把你们你们牵着的手分开来,一想到要和你分离,他就会落下眼泪来。

“The trumpet of a prophecy! O Wind.”你顺其自然地接了下句。

为什么要在春天念《西风颂》呢?明明春天已经来了。夏彦闭上眼睛,为什么会在光幕里看见冬天呢?明明春天已经来了。

“这样柔软的草地是床,温暖的蓝天是被子。”夏彦说,“其实躺在这里,躺在泥土里,也是没有差别的。”

“什么?”你扭过头看着他,试图寻找但没有发现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悲伤。

“华生,你会不会觉得死亡就像躺在这里一样躺在泥土里沉睡了。”夏彦的嘴角轻轻上扬了,像是笑,“就像我们生了感冒风寒,脑袋晕乎乎可以睡上一整天一样。”

你扶起半个身子,去撩起他额头的碎发,有那么一瞬间,你担心他就这样再也不睁开眼睛了。

只要提及死亡,你就控制不住会流泪。

它们会落在草地里,落在泥土里。

“华生,如果不久以后我真的要离开你了,请不要为我悲伤。你知道的,其实我只是睡了一觉,只是睡一觉就好了。”

你的哭泣没有声音,夏彦不知道你哭了,他恍惚间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落在泥土里结了冰。

“If Winter comes ,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他念道。

“是啊,春天,春天已经来了。”他说。

你捂着嘴巴,害怕声音逃逸出来,而夏彦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就算我睡去了,我的灵魂一定是会永远永远跟寻着你,等到你发现我的那一天。”他说。

其实他只是困了,困了,他在阳光照耀而形成的光圈里看见了冬天,被冬日刺眼的阳光恍得有些困了,为什么是冬天?哦——为了这个春天,这个和你重逢了的春天,他等了好多年。

等了好多年。

首都的冬天是会下很久的雪的。夏彦看见的雪,是首都的雪,他闻见一点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夏彦知道,洁白的雪,和这里的天花板一样洁白,融化的雪,透明得就像点滴瓶里的药水。

那时候的夏彦还会做噩梦,在他的梦里甚至连四季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洞跌入另一个黑洞。

“If Winter comes ,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你压着哭腔,轻轻在他耳边念了出来。

有一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从黑色的梦里醒来,看着医院每日夜里都一个模样的天花板,却忽然听见你的声音。听见你伴着哭腔,责怪他偏偏不小心把自己弄生病的声音。你也是这样的,在他的床边为他读起诗句。

“等冬天过去,春天也就来了吧。”他想起你小时候在他床边给你读《西风颂》。那时你们才刚刚学英语,你撇脚的发音总是逗得他在睡梦里也能发笑。谁都记得你还年幼,唯独他不记得,因为黑乎乎的天花板泛着静谧的绿光——你们在投影里看见一叶绿苗从雪地里钻出来。

彼时的他不会知道以后的事,但望着生死的界限,他竟也忽然哭起来,如同他也年幼,看着空荡荡的卧室,想起在医院打点滴的你,哭起来,没有一丁点声音。

他并不是为死亡哭着,也许是为这永远无法结束的冬天,也许是为等不到的春天,本没有一个理由能说服他哭泣的,冬天,春天,他只为一个理由而哭泣,他再也看不到与你重逢的那天。


【终章】

听到这里,我怎么也流下眼泪。

船夫结束了他的故事,抬头看一眼河水的尽头,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立在那里。有个人站在石头旁边,只留下一个背影。

我走下去,走到石头边,在这块巨石上看见了我的名字。

“你要找的人是他吗?”船夫指了指他的背影。

“我不记得了。”我摇摇头。

我的记忆里好像缺少了一块,不是一块,是许多块。

“唉——如此破碎的灵魂。”船夫叹了一口气。

破碎?哦——破碎。

这些我还记得,还记得些,从某天以后,我的记忆一天比一天破碎,到医院去看医生,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破碎得这样的人。

唯一还剩得那么丁点儿的片段,背影,站在风雪与春花交界的地方。无数个冬天我从城市的霓虹灯走过,雪花飘落,我忽然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也随之飘落,但当我回过头,只有一个人的背影,他仿佛拾去了什么。

“你是最后一块。”船夫说。

那人转过身来,他怀抱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船夫告诉我,他站在这里等了许多年,有时离开捡一片破碎的灵魂带回来,又开始新的一年的等到。

“为什么要捡破碎的灵魂?”我问。

他胸前的钥匙中心有一团火焰,我站在风雪里,一团火焰在雪地里燃烧起来,火苗窜得和他一样高,那一定是什么熟悉的物品,将我的记忆灼烧了。

“他等的人一直都在破碎。”船夫回答道。

他有一双珊瑚红色的眼睛,火苗窜进他的眼睛里。

其实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它们像杂乱的毛线球,我理不清,说不清,或者说,我明明不应该认识他,却仿佛我们已经认识好多年,好多年。

“夏彦。”我说。

尽管我已经七零八落,却仍然叫出了他的名字。叫出他的名字,仿佛我们不仅仅是认识许多年。

而是我们相爱了许多年。

关于相爱的理由已经无人去说了,一百年又一百年,我在石头上看见了我的名字,也看见了他的名字。

他伸出手,将那个发光的东西递给我。

这一切的一切,每一块,每一块,拼凑成了一个我,唯一缺少的一块——还是我。

“我终于等到你来的这天。”他说。

接过发光的碎片的瞬间,我在一块,又一块的碎片中看见了。

走过城市中心的霓虹灯一天又一天,每一年冬天,我都在那一片草地上遗落一些东西,我总不记得那是什么,我走开好远的路,才记得这件事来,回过头只看见一个人——他回过头去,背对着风雪,也背对着我。

我这才想起来,走在路上,我一直遗落,也许因为一次失败的测验,也许因为一场扑空的念想,也许因为种种走在大路上绊倒我的石头,都是因为这些能够挫败我好一阵的,我说,这个世界谁像我一般狼狈不堪,于是我把我自己遗落在世界的许多个角落,连我自己都忘记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碎片,连我自己都懒得去捡起,可是,这么一个人,就跟在我身后,一点一点捡起来,哪怕生死将我们隔离开来,他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厌其烦地将它们捡起。

生命的尽头,我走了那么长的路,走到这里,在我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他抱着我的碎片,像抱着燃烧的烛火,如此微弱的微光。我们面对面相视而笑,那么多年,我回头,他也回头,我的记忆里只留了下一个背影,而为了此刻的相会,他又等待了多少年,等到我们终于视线交错,在生命的尽头。

“华生,春天来了。”他指了指河边,我不知道地府也会开花。

那些花朵,是梦里,他背对着风雪,面对着的春花。

其实不是我寻找了这么多年,而是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春天。

“等到春天到来的那天,他等的那个人就会回过头。”船夫对我说,“等到她回头,等到他们再次相逢,他的春天才算来了,尽管迟了这些多年。”

我在寻找,他在等待。

七十多年。

一百年。

年复一年。




引用文段:

《西风颂》第五节(节选)

Drive my dead thoughts over the universe

Like wither'd leaves to quicken a new birth!

And, by the incantation of this verse,

Scatter, as from an unextinguish'd hearth

Ashes and sparks, my words among mankind!

Be through my lips to unawaken'd earth

The trumpet of a prophecy! Oh Wind,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译:

请把我尘封的思想散落在宇宙

让它像枯叶一样促成新的生命!

哦,请听从这一篇符咒似的诗歌,

就把我的心声,像是灰烬和火星

从还未熄灭的炉火向人间播散!

让预言的喇叭通过我的嘴巴

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哦,西风啊,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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