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崩坏:星穹铁道

【夏彦】一半是海水,一半是天空

来自版块: 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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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2023-06-09



搬搬存档(每段开头应该是首行缩进两格,但是复制过来好像没看到缩进💦请谅解)

是一篇公路文,全文1.1w+,ooc致歉,有刀预警



西鲁诺斯人认为,海洋是倒置的天空,天空是人类的本源。无论人的身体在哪里终结,灵魂也会归于大海,走向天空,在如此往复中获得永生。


【西鲁诺斯】

“夏彦,我们逃吧。”我说。

“逃?”他睁着大眼睛疑惑地望着我。


海风在我的手心里打了一个滚,我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失去了玻璃的隔绝,柏油路的黑色蔓延到天上去,那里的天空和身边的海洋一个颜色。车子的速度不算太快,但迎着海风,绑在我头发上的红色丝巾被吹上了半空,慢慢悠悠,慢慢悠悠,挂在了海边悬崖峭壁最锋利的石柱上。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里面倒映出没有尽头的柏油路、蓝色的天空、急促的海浪和更远处——宁静的大海。

“我的丝巾被吹走了,挂在刚刚我们路过的峭壁上。”我半个身子挂在车窗外,用手指着已经被甩到后面去那个像一道门架在沿海公路上的悬崖。

“那需要我调个头,把它拿回来吗?”他侧过头冲我笑。

“不用了。”我缩进车子里,随手拿起座位边已经开封的薯片,说,“就当是,我们送给西鲁诺斯的礼物吧。”

吃了一口薯片,我又把身子探出窗外,对着公路悬崖下一望无际的大海,和企图冲破岩石抵御的白色海浪大喊了一声。

“喂——西鲁诺斯,你好呀——”

海风把声音吹到车后。

“你小心一点,我开得再慢,把身子伸出窗外也是很危险的行为。”夏彦腾出右手扒拉了一下我的上衣,把我扯回座位上。

“这条路上可就我们一辆车,而且呀……”我双手扒拉着他的脸强行让他扭头看着我,“既然说好了我们‘逃’到这里来,就让那些束缚我们的东西滚蛋去吧!”

“喂喂喂,我亲爱的华生小姐啊,我这可是在开车啊!!!”

(注:危险行为,请勿模仿)


我不知道怎么突然冒出要来西鲁诺斯的念头。也许是午休在茶水间看见旅游杂志的封面,或者是接到夏彦病危通知那一刻而产生的未知的恐惧。

他从不畏惧死亡,我也不害怕。

他害怕我害怕,而我。

当扬笑把通知书送到他手上的时候,我也在一边看着。他似乎是快要失去信心,因为扬笑担忧地挥着拳头,可是他突然转头看见了我,我就站在这里——离他不过三步远。

他的眼睛里还闪烁着巨大的希望。

“还剩多久时间呢?”良久的沉默后,我问道。

扬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说:“两个月。”

两个月。一把沉重的刀。我的精神也在这几天分离了肉体,尽管工作的时候还是保持同样的状态,但灵魂已经悬浮在触手难及的上空。夏彦还是如以前的模样,总是笑脸对着我,让我不要担心,表面是看不出受到了什么影响的,可我却在他看不见我的地方,看见他一个人望着窗外的夕阳发呆。我想到了,他当时的沉默如此可怕,我们总按原来的样子维持生活,而“两个月”,是处在望着真空注射器一步一步压下来的泵头的空间里,在彼此看不见彼此地角落艰难呼吸。直到不久后某一天,我在茶水间偶然瞥到了一本旅游手册,它的封面,是西鲁诺斯。

“夏彦,你会不会觉得现在我们这样快乐的生活只是假象呢?”我和他面对面坐着,“其实我好像已经被压抑得喘不过气了,有点累了。”

“华生,你……”他刚送进口的西兰花掉进了饭碗里,“你的意思……”

我无奈地叹口气,道:“唉,我的意思是……”

“不要!”他突然很大声地说,可是看见我的眼睛,却又把脑袋低下去,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不想分手的,可是……”

“你在说什么啊?”我从包里掏出旅游手册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头,郑重其事的说,“我是想说,夏彦,我们逃走吧。”

他拿过我手中的旅游手册,看看它,又看看我。

“逃走?”他睁着大眼睛疑惑地望着我。

“没错。我想说,自从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我们总是担忧着这未知的两个月,空有这些担心,我们还不如趁早逃走。”我说。

“逃走?可是无论逃到哪里,都无法改变两个月的事实了。”他说。

我指着旅游手册,封面的国家,说:“我们去西鲁诺斯,两个月的时间,刚刚好,足够我们忘记。既然走到哪里都不会改变事实,那我们为何不跳出来,逃出去呢。我想,你的那些担忧和顾虑,也许西鲁诺斯会藏着想要的答案。”

关于生命的答案,西鲁诺斯会给我们答案。我想。

于是我们来到了西鲁诺斯。

这是一个南半球的国家。离开未名市的时候,那天竟飘起了小雪,我们系着厚厚的围巾登上飞机,经过好几次转机和漫长的旅途,终于降落了在了伊卢瑟里,尽管早就知道这边还是炎热的夏天,走下飞机时仍然被热出了一身汗。等到达酒店,换洗好衣服,天色已经暗了。

西鲁诺斯是南半球的沿海国家,却受附近经过的寒流影响沙漠面积占了全国的接近二分之一左右,伊卢瑟里是首都,是相对比较湿润的城市,可是和未名市比起来,这里的空气却仍然让人感受不到水分,一切都是那么炎热而干燥。我们两个躺在床上两两对着天花板放空,却听见外面想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夏彦从床上蹦起来,打开窗户,湿热的气流一下子灌进来。

“下雨了,华生!”他兴奋地说。

“我们去逛一圈吧。”他说,“趁着……下雨了。”


【雨夜伊卢瑟里】

这个时候的雨并不大,而气温逐渐降下来,我环抱着夏彦的腰,侧脸靠在他的后背,听见布料下面血液流淌的声音。

夏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黑色的机车,我一出酒店他把车横在我的眼前,侧过身子拍了拍车后座,说:“上车吧,我的华生。”

他毛茸茸的脑袋沾上水珠,像极了第一场春雨里沐浴着甘霖的小草,尖尖的顶上串着一滴水珠,酒店大厅明亮的灯光从水珠里折射倒映在空中,像黑夜里被铺开的的星星。

我们就这样在雨中漫游,机车溅起的水花被精准地抛掷进下水道里,我站起半个身子挽住夏彦的肩膀,一只手伸手去接天上掉下来的雨水,碰到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他就抬起头看我,雨水一滴一滴从他的脸颊滑落,这个时候我会捧住他的脸,低下头。

在绿灯亮起以前我们都没有停止接吻。雨水冰冰凉凉,但他的嘴唇是热的,城市的温度随着雨水下降,我们的体温却随着降温攀升。

他带我一圈又一圈穿梭在城市中,作为首都的伊卢瑟里高楼鼎立,就像未名市一样半边天都被照亮了,不同的是,西鲁诺斯的人很爱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每逢下雨天,我都觉得未名市的街道像一口烧了很久的高压锅,大家举着各式各样的伞抱怨着连绵的阴雨打湿了裤脚,或者是不说话地匆匆走过,伞面上的雨水溅落到了别人的鞋面上,而西鲁诺斯的人却悠然自得地漫步在雨中。

伊卢瑟里城的中心是一片广阔的广场,当夏彦载我到这里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些。

“为什么在这里停下来了?”我不解地问他。

“这么好的雨夜可不能浪费了。”夏彦说,“不如我们也像那些西鲁诺斯人一样,在这里散一会步?”

“淋着雨吗?”我问,“会感冒的吧?”

夏彦指着广场的中心,那里有一口漂亮的喷泉池:“是谁出发前和我说不要顾忌那么多条条框框大胆尝试就好啊?怎么反倒自己先担忧起来了。我们去那里吧,这么漂亮的喷泉建筑,说不定有人把它当作许愿池扔了许多硬币呢。”

“哎呀呀,难不成你还想去捞里面的硬币?”我笑道。

他找了个位置停放好车,就拉着我的手往广场中心的喷泉池走去,路过的西鲁诺斯人热情地同我们挥手,用我听不懂的语言问好,夏彦会说当地语,用相同的语言回复他们。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喷泉池,没有人把它当作许愿池。夏彦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硬币扔掷到了里面。

那枚硬币在空中抛画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最上方的喷泉口。硬币很轻,如果里面喷出水花来,硬币就会又一次被抛出去,落进底层的池水中。可是没有。喷泉在这一刻突然启动了,顶层的水柱冲开了硬币,夏彦摊开手心,它又稳稳落在他的手里,音乐随之响起。

“这枚硬币给你。”他放在我的手心里,这是一枚漂亮的西鲁诺斯币,铜黄的色泽和他一直挂着的钥匙一个颜色,“这里藏着我的愿望,我把我的愿望送给你。”

喷泉的水花溅到了我的裙摆上,雨又下大了。

“Voulez-vous danser avec moi ce soir?”他朝我微微鞠躬行礼。

不对,这雨不大,它几乎是刚刚好,连降落的旋律都和着音乐喷泉的旋律。初中那会我和夏彦一起看过一部电影,其中有一个画面便是音乐响起,男女主在雨中跳起了舞,女主角的裙摆翩翩在雨中盛开成一朵鲜花,他们在雨中一进一退,城市的霓虹一步一步为他们点亮。那时的我痴迷于这个画面,在自己的房间模仿着女主角的舞步,被夏彦撞见过几次,只是读书时候的我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要挟夏彦不许和别人说。

“好。”我点点头,就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实在太巧,音乐竟然与我记忆中的旋律重合在一起,我寻找着记忆里的舞步,重复回忆里的动作。而夏彦呢?他竟然跳得那么好,也那么配合着我的步调,仿佛天生就是只为与我在这里共舞一曲而诞生。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支舞。”我问他。

“嗯……初中那会吧。”他说,“我看见过你在房间跳过好几次呢,和你跳舞的当然只有我,所以我也偷偷学了。怎么样,华生小姐,我跳得不错吧?”

我看着他骄傲的小表情,心生捉弄。在最后一个拍子到来以前,我刻意停在原地,本来应该向前走的他就扑到了我身上,因为下雨地滑,我们一起摔到了地上。

“你,没摔疼吧。”他焦急地直起身子问我。

“噗哈哈哈哈,夏彦,双人舞可是要懂得随机应变的哦!”我得意地说。

音乐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停止了,而雨还在不停下。“等音乐再响起的时候,我们再跳一次吧。”我抬手揉揉他湿漉漉的头发。

“嗯。”他回答到。

雨夜伊卢瑟里,两个异乡人在喷泉广场的喷泉边跳起了舞,那是我最后一次跳舞。


【翡尔瑞小镇】

看着导航上显示的位置,我们离目的地只有二十公里。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逛遍西鲁诺斯,出了伊卢瑟里城,再往北走几百里,就是翡尔瑞小镇。这是海滨的沙漠小镇,那本旅游杂志的封面便是翡尔瑞小镇的航拍,一半翡尔瑞小镇的西海岸集市一半蓝色的大海。沿着城市道路驶上沿海公路,虽说这条道路也是沿海公路,但其实离海洋还有地点距离,倒是越靠近小镇,海也逐渐出现露出在眼前。

沿途的植被越来越少,直到变成细细的黄沙,彩色的旗帜一个个在空中清晰起来,挂着彩旗的土砖房子,方方正正,排列在眼前。相比于伊卢瑟里,在翡尔瑞能看到许多异乡游客,本地的土著人很好认,他们被太阳晒得红色砖石一样的皮肤,在毒辣太阳下发出红宝石的光泽。

现在还不算旅游的旺季,来往的人群还不算太多,有些摊位没有人围住,摊主坐在矮脚板凳上,背靠着砂土墙壁躲在遮阳大棚下面打着小盹。夏彦从某个摊位买了一顶看起来像西部牛仔的帽子给我,他轻轻盖在我的脑袋顶上,然后捧着我的脸,说:“不愧是我的华生,带什么帽子都好看。”

一个皮肤晒得漆黑的女人向我们走来,一块粗布红头巾包裹住她的头发,她的脸上已经有很深的皱纹了,一条条沟壑在她的黑皮肤上流淌着汗水,她用粗糙的手拉住我的手臂说:“孩子,外面热,到我这里来休息一下吧。”

她说的是和我一样的语言,夏彦想都没有想就按住她的手臂,问:“这位……阿姨,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没有恶意……我,我只是想请你们去哪里坐坐。”她抬起她粗壮的手指着不远处的摊位,“我的摊位就在那里。”

她和我们来自同一个国家。在交谈中,她只是无意将我的背影错认成她的女儿。她告诉我和夏彦,她的女儿和丈夫都已经得病去世了。后来其他热心的本地人告诉我们,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把游客错认成她的女儿,只要是和我差不多身高的,同样年纪的,同样肤色的,说着同样语言的,她都会错认。

“妞妞当年和你们一样高。”她说,“我只是看到你想起来我的女儿。”

这是最靠近海岸的摊位,再往西部眺望一点,我们甚至能够看见地平线上蓝色的大海。她告诉我们从翡尔瑞小镇离开以后,沿着吉姆泰勒沿海公路向北再走上十几天,就到了西鲁诺斯国境的最北边,那里是一处漂亮的银色海滩。

“那是西鲁诺斯的土著人认为最接近天国的地方。”她说着就闭上了眼睛,“我的女儿在那里离开了我,她去了这里人说的极乐乐园,大海。”

“那一天天气特别好,妞妞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早早地就醒来了,我看见她在帐篷外踌躇着,在梦里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说,有人要来接她走了。一天过去,等到日落的时候,我在帐篷里还没有看见她回来就急急忙忙跑出来,却发现她躺在太阳中间……”她说这些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很安静地躺在哪里,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抬起头看太阳,却发现她在风浪停歇的海水中向我挥手告别。”

“等我再一次睁开眼睛,只有我空空一人留在海滩上。”

我们沉默着聆听着。银色的海滩,想到这个画面我他转瞬即逝的叹息被我捕捉。

“我先生去世太久了,现在妞妞也去找他了。后来我想办法留在这里,在妞妞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问她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她想也没想就告诉我是这里。于是我留在这里了。”

翡尔瑞小镇的当地人都把这个和他们有着不同肤色的女人当成自己的家人,在生活上处处照料着她,直到太阳晒黑了她的皮肤,让她错以为自己的血液里也是流淌着西鲁诺斯人的血液,就这样度过许多年。

离开之前,她说我们可以随意挑选几件她摊位上的小物品带走,她说这是我们愿意倾听她故事的报酬。我和夏彦纠结地看着摊位上的小物品:和当地人皮肤一个颜色的红色玛瑙,光滑的打蜡贝壳,几只漂亮的鱼骨标本,而一小沓纹身贴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我们记忆里的纹身贴,就是打湿就能把图案印在皮肤上的纹身贴纸。小时候我和夏彦买过许多,我贴了他一手臂,那天吃饭的时候明明是很热的天气他都一定要穿着长袖,无论我爸爸妈妈怎么说都不肯脱掉衣服,等到晚上我不情愿用肥皂水帮他洗掉,赌气的我用力挫他那条手臂,疼得他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看见他委屈巴巴地望着我,我的眼泪就先流下来,急地他不知所措,也不管自己红彤彤的手臂,手忙脚乱地安慰我。

“夏彦,你看,纹身贴。”我说。

“嗯……我记得这个。”他皱着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们只拿了一张纹身贴,那张纹身贴上就两个图案。一朵蔷薇,一只渡鸦。

“小时候我觉得你可笨了。”我说,“明明不愿意被我贴一手臂,大热天还要穿长袖遮住。”

“我只是,怕阿姨责怪你。”他挠挠脑袋。

“明明被我洗得很痛都不敢开口和我说。”我把没有拆封的纹身贴盖在他的嘴巴上,“笨蛋夏彦,不喜欢的东西就要拒绝。”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拒绝你说的……”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打开车门,我边系安全带边说:“好啊,既然如此。那我的大侦探可不许把自己代入到刚刚阿姨说的故事里,你看,现在还皱着眉呢。”

他刚想要反驳什么,却被我打断了,我扭过头看他,说:“这不是一个快乐的故事,我太了解你。也许遇到相同的事你总会不自觉地害怕我们成为那样的主人公,可我不是阿姨,你也不是,那不是我们的故事。也许未来在你离开以后我会难以接受这样的悲伤,但是,就像阿姨告诉我们的,还有西鲁诺斯,西鲁诺斯会把你的思念告诉我。”

“在西鲁诺斯,她好像一直都没有离开我。”在告别的时候,她对我说,她拿出一块手织的粗布长条布塞给我,“带着它去吧,在北境的凡塔斯海湾,这里的土著人告诉我,在那里,只要两个人用这样的红布绑住手腕,上帝会让他们在以后的某一天重新相会。”

“夏彦,我们去凡塔斯海湾吧。”我说,“还要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游览完剩下的城市到达那里了。”

他轻轻吻我以示同意,终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遵命,我的华生小姐。”

他启动车子,在炽热的沙地上,留下一道飞扬的黄沙。


【吉姆泰勒公路】

等到太阳从海平面上沉下去,我们就登上了吉姆泰勒公路。

沿着漫长的西部海岸线,吉姆泰勒公路是一线生丝,串联了包括伊卢瑟里在内几个西鲁诺斯大城市的重要交通枢纽。至于名字,初始建造的年份过于久远,加上一次又一次的翻新,每一个人都忘记了它名字的由来。

吉姆泰勒公路的尽头就是凡塔斯海湾,所以西鲁诺斯人认为这是上帝联系人间的纽带。

趴在车窗上看星星。沙漠的天空很漂亮,夜晚的海洋比天空还要蓝,夏彦开得很慢,公路的光线若有似无,我们开了很久才看到沙漠上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在一处低矮宽阔的海滩,我和夏彦决定就在这里搭帐篷度过这一夜。赤脚陷进细软的沙子里,越往深处越保留着日照的温暖,夜晚的风从身后的陆地吹来,夏彦拉着我一脚踩进冰凉的海水里。海洋的温度从脚底的血液流动上来,流到我们手心相交处,慢慢我们的体温一致。

临睡以前我们敞开帐篷坐在里面看星星,我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心脏强有力跳动的声音从我最凸出的脊椎骨传导到我的心脏,它们也按照同一个频率跳动。

我抬起头就看到他的下巴、嘴唇、眼睛。

“夏彦,我们来贴纹身贴吧。”我斜着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温暖的体温使我闭上眼睛。

“纹身贴?”他低头贴着我的耳朵问。

“对,前几天我们不是在翡尔瑞小镇的阿姨那里买了一张纹身贴吗?”我从他的怀里爬起来去背包里翻找纹身贴,将其递到他的眼前,“你看,这里有两个图案,你贴蔷薇,我贴渡鸦,怎么样?”

“当然可以!”夏彦说,“但是贴哪里呢?手臂上?”

我抬起手,触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的颜色是来自温暖的海洋,摇曳着生命的温床。沿着眼睛向下摸,触碰他的鼻子,沿着鼻子的轮廓,嘴唇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喉结,锁骨,我熟知的每一寸肌肤。直到抚摸到他的胸膛,再一次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就贴在这里吧,离心口最近的地方。”我说。

“贴在这里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就脱去上衣。帐篷的灯光似乎是很亮,清楚到他皮肤的每一个细胞我都看得很清楚,我轻轻撕开塑料包装,用水打湿指掌,贴在他的心口——生命最蓬勃的地方。

我们彼此沉默,只是静静进行着,我不知道我的身体为什么会在触摸到他的胸膛的那一刻开始抖动。

他解开我上衣的扣子,看着我的眼睛。我抬手拂开遮挡他眼睛的发丝,帐篷的灯光似乎是很暗,一条小鱼倚靠在他的眼睛里。

“这件呢?夏彦,解开它。”我指了指我的胸衣,“不然你要怎么贴到我的心口呢?”

当他的手指带着打湿了的纹身贴贴上来的时候,我抖动得更加厉害,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寒冷,是他手指上那一层薄薄的茧触碰到我皮肤的时候,眼泪从眼眶流了出来。我在一处很深的海底沉睡,四周都是冰冷的海水,忽然有一股暖流将我包围,当我觉得温暖的时候,睁开眼睛便看到金灿灿的阳光。

海面上,我大口呼吸,却发现空气越来越稀薄,未来获取空气,呼吸将我们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近,直到我们亲吻。

直到我们开始亲吻,海浪的声音才愈来愈明显。随着月亮的移动,浪潮拍打沙滩细软的沙石,四下寂静无人,这一片海滩在深夜从未有人涉足,帐篷的灯光摇摇晃晃地熄灭了,干燥的空气因为大海而潮湿。夏彦的一呼一吸和海洋一个频率,我在迷迷糊糊中看见他,发现汗水将我们连接在一起——我是沙地,他是广阔的海洋,咸咸的海水在一次又一次拍打中渗入到我的身体里。

他会不会觉得,今夜我们心口的蔷薇和渡鸦,拥抱后分离,分离后拥抱,就像在伊卢瑟里广场上舞蹈的我们。

我发觉西鲁诺斯的空气竟是如此潮湿。


沙子有些烫,当我醒来时间已经不早。我几乎是和夏彦同一时间睁开眼睛,我扭头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看我。

“早安。”他说。

他的眼睛是海水里新鲜采摘的珊瑚,里面还躺着一条小鱼。

“早安。”我说,把胳膊伸出被子,“今天我们去哪里呢?”

“嗯……到达凡塔斯海湾以前沿途还有好几个城市。”夏彦回答道。

“哦——看来时间紧迫呢。”我说。

我拿起衣服将要穿上,夏彦坐起身子来。他的胸口,是昨晚我贴上的纹身贴,黑色的线条融进了他的细胞里。

“夏彦,那你要不要帮我穿上。”我说,勾勾手就把胸衣递到他眼前,“昨晚是你脱掉的,那白天就应该负责帮我穿上。”

他上衣穿了一半,动作戛然而止,露出半个胸膛,恰好是贴着纹身贴的那一边。我朝他眨眨眼睛。

坐起身来,我背对着他。面前是帐篷的布料,太阳还能透过一半光线进来。小时候我们也这样坐着,我叫他转过身去把愿望藏好,我不去看,那个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坐着,而那个时候是他背对着我。

薄薄的茧沿着我脊柱的肌肤一点一点向下滑动,我的手穿过肩带,他没有扣上扣子,而是用触摸我的脊背。

“你瘦了一些。”他总能第一个感觉到。

不记得是夏彦几岁的生日,我叫夏彦许愿,我说许愿不能不能说出来,我坐在他背后去,不看他许什么愿望。那时他总是悲伤吃不下许多饭,身体消瘦得厉害,我就是看着他的背,脊柱的骨头透过布料显现出来,我颤抖着手去抚摸,然后抱着他的脑袋大哭,夏彦不明所以,却也跟着我哭。

温暖的印记烙在我的皮肤上。我记得这种触感,是夏彦亲吻我的皮肤,他沿着刚才抚摸的地方一点一点亲吻下来,张开双臂把我抱在怀里。

我说:“夏彦,我们等会就要出发了哦。”

他抬起脑袋来,有埋在我的头发里,闷闷地说:“不要。”

“再等等吧,再等等。”他说。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他说,“一定能一起到达凡塔斯海湾的。”

衣服的布料没有遮住我心口的渡鸦,但夏彦的手掌轻轻地盖住了。时间好像为我们变得缓慢了,或许是我们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给予了这样的错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转过身去。

“早知道我就慢一点穿好衣服了。”他埋怨自己道。


【再会,凡塔斯海湾】

这一天我们都有预感。

西鲁诺斯人认为,如果海洋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那么凡塔斯海湾是比天空更接近天空的地方。

路到海湾已经不再有路,悬崖上望下去,广阔的银色沙滩零零落落分散着彩色的帐篷,我们在车中度过了一夜,站在路的尽头都被这样的美景震撼。夏彦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眼睛一直从海滩的起点,望向海洋的尽头。


小时候我们第一次到海边旅行,坐在沙滩上看太阳一点一点被蓝色的海水吞噬。我说,夏彦,太阳降落的地方在哪里。

“海的尽头。”他说。

海的尽头在哪里?


“海的尽头。”我说。

太阳背后缓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落在银色的海滩,把每一粒沙子都染成金色,就好像沙地才是真正的太阳。

沿着悬崖边一条小路我们来到海滩上,搭起帐篷,海滩上的人并不多。我们一整天就坐在海滩上看海洋。

夏彦说这里海的颜色和天一样,我说是天和海一样蓝。关于这一天我们都有预感。


夏彦醒得格外早,他打开车门,风就从车外灌进来,迷迷糊糊中我看见他站在路的尽头的围栏,孤独地望着那片海,尽头的围栏在此孤独了几千年。

小时候也是那样。太阳坠落以前,他站在海浪能够打湿皮肤的地方一个人孤独地看着海洋。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我从睡意中清醒,静悄悄站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看着海洋。这个时候太阳还没有出来,海滩上的几个帐篷开始躁动,从里面钻出几个人来。

突然一道金光从我们背后照射过来。

太阳升起的地方,在身后。

他回过头去。金光穿过云层落在他身上,白色最容易沾染颜色,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脚下的海滩一样被染成金色。海水,和天空一样湛蓝的海水,浮动着金色的光,白色的海浪变成金色,海的尽头在这里。

那个时候我们年纪都还小,不明白太阳会落在什么地方,会生在何处,当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珊瑚色的眼睛变得流光溢彩。那天太阳落下山去,爸爸妈妈叫我们一起在海边放的明灯,就是这种颜色。

“海的尽头是天空。”他说。


我们紧紧靠在一起等待落日。我从布包里掏出红色的布条把我们的手绑在一起。

我的脑袋倚靠着他的肩膀。

“夏彦。”我说,“你要去的地方有多远。”

太阳越来越靠近海洋。

“我不知道。也许走两天就到了,也许两个月都到不了。”他说。

彼时太阳是一团红色的花球,几只海豚从那边宽阔的海洋跃出。

“夏彦。”我说。

“嗯,我在。”

太阳被海浪吞噬了一半,橙色的光染得海水像血盆大口,一道水柱从正中心喷出,鲸鱼群游进太阳里。

“夏彦。”我说。

“华生,我们在一起。”他说。

太阳只剩那么一点点,那点份量,是小时候我吃不完的月饼,夏彦会轻轻拍拍我的背,告诉我不要担心吃不完。那里什么动物也没有路过。

“夏彦。”我说。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华生,你看见了吗。”他另一支手指着太阳落下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点余晕,“祂来接我了。”

“他?”我说,“他是谁。”

如果我能够看见我的样子,那么我一定会见到不透明的眼泪。

“我不知道。好像是爸爸或者妈妈。”他说,“也许是天空的信使。”

临行前,他接过祂递来的手帕,替我擦去眼泪。

“不用担心,我会一直等你。”临行前,他捧起我的脸吻了吻,“等到现在的你老得走不动路了,等到现在的你头发全白了,等到皱纹爬满了你的脸。不用担心,即使那样我也能一眼认出你。”

夏彦用手盖住我的眼睛,说:“不用担心,等到那一天,我会到这里来接你。”

等我睁开眼睛,发现太阳早就降落下去,天和海水一样深沉,一点光也没有。我回望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手上的那条红布结实地绕着我的手扎了两圈。

等我睁开眼睛,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


【静海】

那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她太老了,老得走不动路,老得没有一根头发是黑色,老得皱纹堆砌都看不清她的脸。

刚来这里的时候,其他护士告诉我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但她不爱说话,她像看护院所有的老人一样不爱说话,爱在庭院里晒太阳,爱在太阳下看书。

那是一本陈旧的旅游杂志,被她翻阅了无数次,纸张都变得轻薄。杂志的封面是一个南半球的沿海国家。我听人说过,西鲁诺斯——一半海水,一半天空。

“小夏,你去过那里吗?”她总是叫我小夏,无论我说多少次,她总是会叫错我的名字。

“我不是小夏,奶奶。”有一次我打断了她。

她慢慢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说:“也许是你长得很像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就姓夏。”

经验老一点的护士们告诉我她没有子女。

“我没有去过,奶奶。”我说。

“哦……”她牙齿稀疏了,说话都不太清晰,“西鲁诺斯,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我还年轻的时候,和我先生在那里旅行过两个月。”

所以她才会一次又一次看那本杂志。某一天我推她在庭院里看落日的时候,她指着那轮落日说:“我和我先生告别的那一天,就是坐在凡塔斯海湾看落日。”

“告别?他去哪里了。”我问。

“天空的信使把他接走了。我们在海的尽头告别。”她说。黄昏把她银色的头发染成橙色。

院里还有一些认得她的老人,他们告诉我,她曾经是很优秀的律师,但她年纪太大了,才会说胡话。他们说她当年和她先生其实只去了西鲁诺斯两天,因为旅行的第二天她先生的病情就恶化了。

“陪我去西鲁诺斯吧,小夏。”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反驳过她叫错我的名字。

经过那么漫长的旅途,她年迈的身体还能够支撑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

替她擦拭身体的污垢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胸口有一处皮肤不如别处一般苍老,而是那样年轻,细细的纹路像是勾勒了一副图画,但我辨别不出那是画的什么。那天看落日的时候,一只黑色的鸟扑着翅膀站在盖住她双腿的毛巾上,我觉得那个图案很像这只鸟。

“小夏,我们去凡塔斯海湾。”她说,“我先生说,他要来接我了。我们约好在那里见面的。”

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难以承受漫长的飞机旅途,我们搭上巨大的邮轮前往西鲁诺斯。她说,从伊卢瑟里出发,向北走就是翡尔瑞小镇,那里方方正正矮矮小小的房子排列成集市,最靠近海边的房子的女主人说着和我们一样的语言。她说,从翡尔瑞小镇出发,向北驶入吉姆泰勒公路,沿着海岸沙漠向前进,有地势低矮的地方能到达下面的海滩,这些海湾夜间的风很大。她说,走到吉姆泰勒公路的尽头,就是凡塔斯海湾。她说她和她的先生在这里旅行了将近两个月。

我推着她的轮椅来到凡塔斯海湾已是落日时分,银色的海滩已经变成橙色。

“海豚,鲸鱼。”她说大海里的生物。

“小夏,你看见他了吗?”她突然说。

太阳只剩一点点,她的手上扎着两圈红色布条。

“小夏,他来接我了。”她说。

“谁?谁来接你了。”我问。

“小夏,夏彦来接我了。”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橙色的眼泪。

西鲁诺斯海岸的风很大,大到我睁不开眼睛,等到风平息的时候,太阳已经全部落下去了,海面平静地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在来的邮轮上,近岸的那一天我推着她站在甲板上看落日,她问我,虚幻是不是现实。我说不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摊开手心,一枚古铜色的硬币躺在她的手心。

我说:“这是西鲁诺斯币。”

听了我的答案,她摇摇头,眼睛,却看着快要落在海里的太阳。“这是他的愿望。”

轮船靠近西鲁诺斯海岸线,我看见高耸的悬崖上似乎挂着一条红色的丝巾,我猜那条丝巾其实十分老旧了,但被那天的夕阳渲染得如此的鲜艳。

“就像我看那天的落日,年轻的我觉得虚幻就是虚幻,现实才是现实。可是有一天,我发现。”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条长长的红色的布,说,“虚幻和现实都是一样的。”

“落日是真实,余晖是虚幻,余晖落在海洋里更是虚幻。因为爱,虚幻不是虚幻,虚拟的东西是更真实的存在。”她说,“他的愿望提醒着我,爱,在这里。”

她紧握硬币在手心,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隐隐约约中我听见一声嘹亮的鸟类的叫唤,睁开眼睛,却发现轮椅上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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