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先生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他早就不在乎什么阳光不阳光了，头顶时不时对准这里的武器让他随时面对着死亡的恐惧，寝食难安。
他探询地看向一直站在门口阴暗角落里的女人，后者对他摇摇头，示意没有命令，他遗憾地叹气。
三天前，这个女人找到了他，自称来自天命的新守密人部队，暗示天命要求配合他的行动，并承诺在适当的时间“采取必要的反制措施保证天穹市的安定”。
她没有接触德丽莎的意图，也不想对极东支部蛮横地在城市实行管制发变看法，更不想配合他们的行动驱逐极东支部，因为这些行为都意味着“局势发生改变”，她们必须“等待下一步命令”。
当岳先生询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怎么配合他们的行动时，得到的回答永远是这样。他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如果他还有别的希望可以寄托的话。
借着昏暗的晨光，他看着槁木一般坐在自己面前的十个人，“关于德丽莎女士的命令......谁还有什么办法么？”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不期待回答，最后也果然没有回答。看看桌子上的通牒，心中惨然一笑。
他再清楚不过，他们的反抗计划失败了，完全失败。所谓应对，办法，不过是谋求止损的最后挣扎罢了。
他高估了自己身旁这一帮酒囊饭袋的能力，也低估了休伯利安号的恐怖程度。
“岳总，我们还是乖乖配合吧......德丽莎是认真的，她真的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岳先生眼神迷离，似乎没在听。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休伯利安号从空中降下的那一天。
伴随着逐渐变大的巨响和狂风，休伯利安从三万米高空关停浮空动力炉自由落体，舰体如同一只巨掌击穿云层，拉出长长的赤红尾焰，只有舰体边缘不时启动的姿态控制火箭能够证明这不是一场失控的坠落。
但即使如此，巨大如山岳的阴影在所有人头顶迅速扩张所带来的压迫感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即使尖叫着四散奔逃的人们险些将他撞倒，岳先生还清楚地记得，即使在此期间，仍然有数条弹道好整以暇地从视野边缘的侧舷划出，抽打着已经只剩下抽搐的防空系统。
休伯利安的“坠落”到一千米左右便停止了，但是冲击波粗暴地撕扯着一切，一切都被无法抵挡的狂风挤压，推动，除了建筑本身之外，再没有相对大地静止的物体，他们只能拼命抓住能抓到的一切——
低哑的声音变做高亢，撕心裂肺的惨叫，这惨叫将岳先生的意识振回现实。
——啊，就是这种惨叫，和四天前休伯利安降落时一样......
刚刚提出投降的人，现在正倒在地上竭尽全力地抽搐，肩膀上的电镖发出明亮的电弧，迎合着此起彼伏响起的尖叫。
岳先生没什么实感地扔掉电击枪，只觉得一阵无趣。一周之前，他也不过是这样一个只会蝇营狗苟，自诩操纵整个城市的狂妄废物，但极东支部用行动告诉他，力量才是一切的根源。他深深沉醉于这样的美，为不顺从者带来绝望与恐惧的美。
“不许投降。”岳先生闭上眼说，“除此之外还有么？”
像是被瞬间掐住脖颈，尖叫和颤抖瞬间停下，死一般的寂静**了所有声音。
......
琪亚娜侧身看了看窗外，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接近这里。但她很快又感到有些无聊，感觉自己做的看守工作完全没有意义。她又看了看躺在躺椅上的陷入睡眠的舰长，叹了口气。
为了防止崩坏兽破坏中轴电梯的结构，在这六天里，他们已经清理了方圆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崩坏兽和死士，并且做好了路障和陷阱，就是再给六天，那些家伙也绝对不可能摸到近前来。
琪亚娜索性离开窗边，走到舰长身前，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红发青年。看着他平稳起伏的胸口，还有微微颤动的喉结，她这才意识到这个自己一直没有仔细打量过的家伙居然也不到20岁......
至少外表是这样，琪亚娜对自己说。有大姨妈的前车之鉴，她判断别人年龄的时候都非常谨慎。
“明明一副老头子的做派......有时候真的觉得这家伙是个老古板。”琪亚娜吐了吐舌头，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说来班长也是这样的人啊......怎么极东支部都是些奇怪的家伙呢？”
她收了收神，看向舰长的眼神有些贼。
“嘿嘿......他这个时候应该是没有感觉的吧？”琪亚娜手指一抓一放，笑得很开心，“哎呀......那把高斯手炮我馋了很久了！等你醒过来我一定会还的啦——”
她身下的舰长突然坐起身来，一下子把她甩了下去。她揉着胳膊转过身来，以为被舰长发现了小动作，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只是想再看一下高斯手炮......”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舰长死死盯着她。那双眼里充满血丝，不像是刚睡醒，反倒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那个眼神......难道是恐惧？琪亚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舰长伸出腿踩在地板上，捂着脑袋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通讯器，琪亚娜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脸色苍白的可怕。
“德丽莎？听得到我吗？”通讯还没接通，舰长就失控一般大声叫喊起来，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愤怒地锤着桌子，努力忍耐着等待。
琪亚娜吓坏了，她不知道会有什么事能让这个在崩坏兽包围中还能冷笑不止的家伙如此失态，但她也不敢招惹散发恐怖气场的舰长，只好呆在原地。
“德丽莎！德丽莎听我说！”电话终于接通了，德丽莎学院长似乎也被这急躁的咆哮吓了一跳，但舰长丝毫不管对面是什么反应，他急切地大吼，“立刻让休伯利安号主炮充能，轰开中轴电梯井！”
“——下城区的正在运行的能源系统不是聚变反应堆，而是一个超载了半个月，随时可能爆炸的崩坏能反应炉！”
......
德丽莎愣了一秒，还是两秒？
电话落在地板上的声响惊醒了她。
姬子有些惊讶地看着德丽莎面无表情地翻过操作台，调出代理舰长面板，不明白她在搞什么名堂。
但很快，休伯利安号的拟态重力系统上线，外面的世界开始向上转动，姬子顿时明白了德丽莎要做什么。她也顿时脸色煞白。
“你要做什么？德丽莎！”姬子冲上前，果然看到了休伯利安主炮的充能界面，她连忙终止充能进程，“这可和计划的不一样！”
“计划完全错了！因为我们完全错判了奥托！”德丽莎仰着头看向姬子，可爱的大眼睛里却只有浓浓的愤怒与恐惧。
她斩钉截铁一般伸出手，迅速抹去了终止程序的命令，“我们都忽视了天命的利益，这就是我们注定成为奥托手上棋子的原因！”
空天战舰后端船体的下方伸出喷口，微调着战舰的姿态，让主炮稳稳对准紧闭的电梯井，姿态调整喷口充能的声音和德丽莎懊悔的声音一同回荡在休伯利安舰桥上。
“下城区的人活下来符合天命的信条，但是不符合天命的利益。天命需要的是一个充满生机的新城市，而不是难以处理的历史酱缸！”德丽莎转动舵轴，控制舰体再度向前倾斜，姬子甚至看到休伯利安号扫过建筑，大块墙体和砖石在扬起的尘埃中无力地落下，发出被奔涌的崩坏能洪流掩盖的轰然巨响。
但德丽莎的声音坚定地穿透噪音和烟尘，随着中轴电梯井从视野中现身而更加清晰，“奥托承诺会尽快解决下城区的崩坏——但是让所有人被崩坏感染，再全部杀掉，这才是奥托所谓最快的做法！”
“什么意思......”
“救助下城区的成本太高，缓解上下城区矛盾，让其完全进入天命经济体系的循环代价更高！”德丽莎低头说着，一边协调主副引擎的出力大小，“奥托想扩大这次崩坏，让下城区完全感染，他正好借此机会摧毁上城区和下城区一切已有的恩怨和结构，重新规划他理想中的城市！该死的，他怎么就不问问下城区人愿不愿意变成死士？！”
“等等，这！......”姬子还没有完全明白，但她下意识觉得不对，伸出手去却被德丽莎挡开，“没时间了！我们等不起，必须立刻轰开大门！”
“不用这么着急救他们上来......”姬子下意识地说，可德丽莎迅速转来的眼神甚至让她觉得恐怖——而她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疯了吗，姬子少校？”德丽莎坚决地说，“我们不接人上来，我们是要派人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