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后日谈·极北的雪与生疏的木匠
“这里好冷啊……”
爱莉希雅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漫天大雪里。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了一团白雾,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极细的霜花。
在结束了海滨小城的温暖之旅后,我们并没有急着寻找定居的地方。我带着她一路向北,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穿过平原和丘陵,来到了这座几乎与世隔绝的极北雪镇。这里只是我们漫长旅途中的一站。
这是一个很美的地方。远处的山脉被白雪覆盖,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兽。镇子里的房屋大多是木制的,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白烟,像极了童话里的小屋。这里人很少,空气清冷而干净,没有崩坏,没有喧嚣,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脚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声。
我们在镇子边缘租了一间带壁炉的旧木屋,打算在这里短暂地住上十天半个月,好好感受一下极北的冬天。
但这间木屋确实有些太旧了。
屋顶有几处漏风,窗户的木板也松动了,一到晚上,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壁炉里的火苗忽明忽暗。虽然只是短暂的落脚点,但看着爱莉希雅晚上缩在被子里有些发抖的样子,我还是决定把它修补一下。
对于一个决定不用任何作弊手段的“普通人”来说,这绝对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我从镇上的杂货铺买来了木材、钉子和一套工具,每天起早贪黑地敲敲打打。因为完全没有使用任何超自然力量,这具缺乏锻炼的凡人躯壳,把“笨拙”两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锯木板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连拿筷子都在抖;搬木料时,稍微重点的木头压在肩膀上,勒得生疼。才干了不到三天,我的手掌心就被粗糙的木刺扎出了好几个血泡,旧伤叠着新伤。
第三天下午,我正试图把一块刚锯好的厚重木板固定到漏风的窗框上。左手扶着钉子,右手拿着锤子,看准了位置,深吸一口气,用力一砸。
“砰!”
“嘶——”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锤子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没砸准。那沉重的一锤直接砸偏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左手的大拇指上。
十指连心。那一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手臂直冲脑门。指甲盖下方肉眼可见地迅速充血,不到几秒钟就淤青了一片,整个大拇指瞬间肿得像个紫红色的小萝卜。
“怎么了?!”
正在楼上整理床铺的爱莉希雅听到动静,急急忙忙地跑了下来。楼梯被她踩得咚咚作响。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到我肿胀的手指,脸色一下就变了,手里的一条毛毯直接扔在了楼梯上,冲过来一把捧起我的手。
“砸到手了?严不严重?骨头有没有事?”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手指,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团,心疼得直抽冷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没事,一点小伤,包一下就行。”我强忍着钻心的疼,试图把手抽回来。
“都紫成什么样了还说没事!”她瞪了我一眼,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转身飞快地跑去翻行李箱找医药箱。
等她拿着一卷绷带跑回来,细心地帮我把大拇指包扎好之后,她看着我那只包得像个小粽子一样的手,又看了看我满头大汗、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前哪受过这种伤啊……”她小声嘟囔着,用指尖心疼地摸了摸我手掌边缘被木刺扎出的红点。
“以前是以前。”我用没受伤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现在我是个木匠。木匠砸到手,很正常。”
她撇了撇嘴,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捧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像是这样就能把疼痛吹走似的。
第二天清晨,我准备继续去钉那个窗框。
但当我拿起那些昨天还硬邦邦、极其难对付的松木板时,却惊讶地发现,今天这些木板不知怎么回事,全都变得软绵绵的。钉子只要轻轻一敲,就能顺畅地陷进去,甚至连边角都变得异常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摸上去简直像丝绸一样。
我试着敲了两下,几乎没费吹灰之力。那块原本让我咬牙切齿的硬木头,此刻温顺得像一块豆腐。因为太顺滑,我一下没控制住力道,半截钉子直接没入了木头里。
我转过头,看向正坐在壁炉边,假装专心致志烤火的爱莉希雅。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眼神心虚地四处乱飘,甚至还欲盖弥彰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动了手脚?”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什么手脚?没有哦~♪”她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纯良地看着我,“一定是这里的气候太湿润了,木头自己吸水变软了!对,就是这样!是大自然的奇迹!”
我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又心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没有戳穿她。因为我知道,如果她不用这种小小的“作弊”手段,我这双手大概还要在这间木屋上多砸出十几个淤青。
有了“大自然奇迹”的帮助,木屋很快就修缮完毕了。窗户不再漏风,壁炉的火也烧得旺了起来,整间屋子暖洋洋的。
屋子修好后,我们在极北的雪原里彻底放开了玩。
这里的雪积得很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小腿。爱莉希雅像个终于出笼的小孩,在雪地里滚了一个巨大的雪球,非要堆个雪人。
但她堆雪人的技术实在堪忧。滚出来的身子歪歪扭扭,脑袋也是扁的,怎么看怎么像个长残了的巨型白萝卜。
“阿羽,它没有鼻子和眼睛!”她蹲在雪人面前,回头冲我喊。
我叹了口气,走回屋子,用修木屋剩下的边角料,削了一根胡萝卜形状的木鼻子,又刻了两只圆溜溜的木眼睛,顺手还雕了两根像树枝一样的手臂。安装上去之后,那个“长残的萝卜”顿时有了几分滑稽的生气。爱莉希雅盯着看了一会儿,满意地拍了拍雪人的脑袋。
“既然堆了雪人,那当然要打雪仗啦!”
话音刚落,一个雪球就精准地砸在了我的肩膀上,碎成一片白雾。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已经笑着跑远了,便也弯腰团起一个雪球反击。
但我现在是个纯粹的普通人,体力完全跟不上她。跑了几步就开始喘气,雪球也扔得歪歪扭扭。爱莉希雅仗着身手敏捷,在雪地里像一只粉色的兔子一样穿梭,甚至还故意放慢速度等我。最后一个飞扑,直接把我按倒在了厚厚的雪堆里。
“我赢了!”她骑在我腰上,笑得眼睛都弯了,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冬日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躺在雪里,喘着粗气,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把她头上沾着的雪沫子拍掉。
“你作弊了。”我看着她轻松的样子,忍不住控诉。
“才没有!这叫战术性体能压制!”她理直气壮地反驳,然后低下头,把冻得红红的鼻尖贴上我的鼻尖,蹭了蹭。
到了晚上,极北之地的天空展现出了它最震撼的一面。
“阿羽,快出来看!”
我推开木屋的门,瞬间愣在了原地。夜空不再是暗沉的黑色,而是被巨大的、如同丝带般绚烂的光幕彻底点亮。幽绿色的极光在天际线上翻滚,边缘泛着神秘的紫红色和淡金色,像是一块被神明打翻在夜空里的调色盘,又像是一场无声的、宏大的舞蹈。
我们并肩坐在门廊的木阶上,身上裹着同一条厚毛毯。爱莉希雅靠在我的肩膀上,仰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真漂亮啊。”她轻声感叹。
“嗯。”我看着她被极光照亮的侧脸,觉得比天空中的光景好看多了。
趁她看得入神,我从口袋里摸出了这两天用剩下的边角料雕出的一个玩意儿——一只胖乎乎的、蜷缩着身子的雪原小狼木雕。虽然因为手艺生疏,线条并不算特别流畅,但打磨得很光滑,只有拇指大小。
我把木雕塞进她的手心里。
爱莉希雅低下头,看清手里的东西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给我的?”
“嗯。手艺还是有点生疏。”我看着她大拇指上的淤青,笑了笑。
“不,我很喜欢。”她把那只小木狼攥得紧紧的,随后将头深深地埋进我的颈窝里,用极轻的声音说,“只要是你给的,哪怕雕得歪歪扭扭,我也最喜欢了。”
我们在极北雪镇待了半个月。
每天,她去雪地里踩雪,我就在屋里继续做木工。她喜欢得不行,走到哪都要把那只小木狼揣在兜里,时不时拿出来摸摸。
然而,极北的冬天实在太漫长了,且没有尽头。
某天早晨,看着窗外依旧白茫茫的一片,爱莉希雅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个长得像白萝卜的雪人,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这里很美,但太冷啦。而且,如果一年到头都在下雪,我的那些花种可是永远都不会发芽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期待:“阿羽,我们去找一个有四季的地方吧。春天开花,夏天吃冰,秋天看落叶,冬天……冬天可以像现在这样烤火。”
“好。”我放下手里的刻刀,笑着答应了她。
于是,在积雪开始融化的时候,我们离开了这座童话般的小镇。带着那只木雕的雪原狼,和关于极光与寒冷的记忆,踏上了前往温暖南方的列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