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雪山的风,像一把钝刀,日夜不停地刮着。
杜林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久到他的鳞片被冰雪覆盖,久到他的血液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曾经是一条会飞的龙

他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坍塌的山丘,腹部被剖开一个巨大的空洞,那是被那把金色的剑刺穿的痕迹。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只剩下黑色的腐殖质,像坏死的伤口,在寒风中散发着微弱的毒气。
但他还活着。或者说,他的意识还残存着。
“阿贝多……”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那是他那个“弟弟”,那个由禁忌知识创造出来、拥有和他一样“腐殖”本质,却拥有洁白人类外表的炼金术士。
杜林记得自己降临时的情景。他带着母亲瑞亚兹的祝福,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从天空坠落。他本想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想尝尝蒙德的风花,想和那些在草地上奔跑的人类打个招呼。
可是,他太大了。他的呼吸带着毒气,他的血液带着诅咒。他落在雪山上,压碎了岩石,冻住了溪流。那些人类尖叫着逃跑,那个红色的骑士举着剑冲向他,眼神里只有恐惧和杀意。
“怪物。”
“恶龙。”
“毒物。”
这些词汇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意识里。他并不想伤害谁,他只是……存在于此。他的存在本身,对这个脆弱的世界来说,就是一种灾难


风雪更大了。杜林感到一阵恍惚。
在漫长的沉睡中,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雪山,没有冰雪。他变成了一条小小的、黑色的幼龙,在金色的麦田里奔跑。阿贝多站在他身边,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支画笔。
“哥哥,你看,这是星落湖。”阿贝多指着画纸上的蓝色湖泊。
“哥哥,这是风车菊。”阿贝多画下一朵黄色的花。
“哥哥,我们回家吧。”
梦里的阿贝多笑得很温柔。杜林想回应,想蹭蹭弟弟的手心,可是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嘶哑的低吼。他低头看自己,依旧是那副狰狞的、流淌着毒液的巨龙模样。
梦醒了。
现实是冰冷的龙脊雪山。
杜林感觉到有一阵脚步声靠近。很轻,很稳,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有人来了。
是来确认他死透了没有吗?还是来采集他那令人作呕的龙血样本?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头颅旁。杜林费力地睁开一只眼睛。视野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背着画板,戴着红色的围巾。
是阿贝多。
杜林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羞愧、渴望和悲伤的情绪。他想闭上眼,不想让弟弟看到自己这副腐烂的模样。他是失败的造物,是带来灾厄的毒龙,而阿贝多是成功的“白垩”,是蒙德城受人尊敬的炼金术士。
他们是不一样的。
“你醒着。”阿贝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
杜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算是回答。他想说“别靠近我,我有毒”,但发出的声音只是气流穿过空洞胸腔的呼啸。
阿贝多并没有后退。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杜林冰冷且粗糙的鼻翼。那双手很温暖,和这漫天的风雪格格不入。
“今天的雪很大。”阿贝多像是在闲聊,“山下的人们在准备风雪节了。城里很热闹。”
杜林看着弟弟。阿贝多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
“我画了一张画。”阿贝多从背后的画板上取下一张纸,展示给杜林看。
画上是一座雪山,但在雪山的阴影里,开满了一朵又一朵黑色的花。那些花并不丑陋,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它们在冰雪中倔强地昂着头,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霜花。
“这是‘杜林’。”阿贝多指着那些黑色的花,“我在你的血液流经的地方发现了它们。它们不畏惧你的毒素,反而以此为养分,开得很漂亮。”
杜林愣住了。
他的血是剧毒,是诅咒,是毁灭。怎么会有东西……因他而美丽?
“你并不是单纯的毁灭,哥哥。”阿贝多收起画,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杜林那双浑浊的巨大龙瞳,“你的生命形式虽然不被这个世界所容,但你本身,也是一种奇迹。腐殖也能诞生生命,剧毒也能滋养花朵。”
杜林感到眼眶有些湿润。几千年来,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的错误,是应该被抹去的污点。
“睡吧。”阿贝多轻轻拍了拍他的鳞片,“我会常来看你的。等你下次醒来,或许能看到更多开在你身边的花。”
阿贝多转身离开了。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杜林重新闭上了眼睛。
腹部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身体依旧沉重得无法动弹。但他心里的那片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他不再是一条只会带来灾难的恶龙了。
他是杜林。他是腐殖之子。他是这片雪山下,黑色花朵的守护者。
风雪依旧呼啸,但杜林觉得,这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他等待着,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等待着阿贝多口中的,那些因他而绽放的生命。
哪怕只是作为一座沉默的山丘,他也想守望着这片大地,守望着那个唯一不嫌弃他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