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是在爱琳诺的糖水铺前看见伊德海莉的。
她站在柜台边，整个人都有点没醒透。
一条触手垂在身侧，慢吞吞地晃着。
爱琳诺把两杯茶奶递给她。
伊德海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
哲走近。
“海莉。”
她抬起头。
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终于认出来了。
然后眼睛慢慢弯起来。
“哲。”
声音也软软的。
她低头，从手里挑出一杯，直接递过去。
“给你。”
哲下意识接住。
伊德海莉看着他手里的茶奶。
又抬头看他。
笑得有点迷迷糊糊。
“少糖。”
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一副等着什么的样子。
“还记得我喝少糖？”
伊德海莉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眼睛弯得更明显。
“嗯。”
哲顿了一下。
“谢谢。”
她这才满意似的低头喝自己的。
哲却没动。
看了她一会儿。
“海莉。”
“嗯？”
“你又熬夜了？”
伊德海莉咬着吸管的动作停住。
眼神终于清醒了一点。
“……”
“没、没有哦。”
哲看着她。
她又吸了一口。
“几点睡的？”
“……天亮以前。”
伊德海莉把脸往杯子后面藏了藏。
到了饮茶仙，伊德海莉已经彻底醒了。
也彻底蔫了。
她坐在桌边，双手捧着杯子，肩膀微微缩着。
刚才一路上，哲已经把“熬夜”“空腹”“拿茶奶当饭”挨个说了一遍。
伊德海莉没怎么反驳。
偶尔“嗯”一声。
偶尔点一下头。
一条触手也老老实实地盘在椅边，没再乱晃。
哲看了她一会儿。
“海莉。”
“嗯。”
“知道错了？”
伊德海莉抬起眼。
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以后呢？”
“尽量。”
哲眉梢一动。
“尽量？”
伊德海莉立刻低头。
“……会改。”
这下真像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孩子了。
哲没忍住，笑了一声，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刚才没睡醒的时候还没精神。”
伊德海莉不说话。
哲看她又要蔫回去，终于换了个话题。
“不过有件事更严重。”
伊德海莉抬眼。
“什么？”
哲压低了一点声音。
“今天别点老板娘推荐的那个。”
“为什么？”
“上次我喝完，半夜两点还没睡着。”
伊德海莉停了一下。
“……这么厉害？”
“嗯。”
哲神情很认真。
“我怀疑她对‘提神’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伊德海莉嘴角终于动了一点。
“那不是正适合我？”
“不适合。”
“为什么？”
“你现在要吃完快点回去补觉。”
“……”
她刚刚翘起来一点的嘴角又压下去。
哲笑了。
“所以点正常的。”
伊德海莉低头翻了翻菜单。
“吃什么？”
哲往上面点了一下。
“这个。”
“你吃过？”
“吃过。”
“好吃吗？”
哲想了想。
“至少不会让你半夜更精神。”
伊德海莉终于笑了一下。
“要求这么低。”
“在这里已经很高了。”
“咳咳。”
哲动作一顿，抬起头。
红豆已经站在桌边，不知道听了多久。
手里还端着刚上的小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师父。”
哲讪讪地笑了一下。
“老板娘。”
“怎么不继续说了？”
“嗯...差不多说完了。”
“是吗？”
红豆把盘子放下。
“我还以为小师父对我们家的菜，也有很多高见呢。”
“菜没问题。”
“那就是茶有问题？”
“……”
哲又笑了一下。
“也不能这么说。”
红豆点点头。
“看来只是背着老板娘的时候比较能说。”
伊德海莉低下头，嘴角开始往上翘。
红豆看了看伊德海莉，又看回哲。
“小师父最近带来的女孩子，倒是越来越多了。”
伊德海莉眨了眨眼。
哲已经有些无奈地笑起来。
“老板娘。”
“怎么？”
红豆笑得很自然。
“我又没说不好。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总得认一认吧。”
伊德海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奶。
哲坐直了一点。
“红豆小姐。”
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
“在第一次来的客人面前，我总得留点名誉吧。”
红豆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
显然对这点小小的报复很满意。
哲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又转向海莉，像是想解释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种事越解释越奇怪。
伊德海莉还低着头，慢慢喝着茶奶。
只是桌下，一条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哲的小腿上。
松松缠着。
哲顿了一下，看着她。
伊德海莉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红豆站在旁边，把这一来一回全看进了眼里。
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只是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
第二天醒来以后，伊德海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昨天的事情已经比当时清楚多了。
两杯茶奶。
一杯少糖。
顺手就给到了哲的手里。
再后来就是——
“海莉，你又熬夜了？”
伊德海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这一段可以不想。
可后面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被带去吃饭。
被盯着把东西吃完。
临走之前，哲还特意叮嘱她早点回去睡。
伊德海莉翻了个身。
昨天确实受了不少照顾。
总觉得还应该再去找他一次。
至少好好道个谢。
她坐起来，开始找衣服。
“红豆小姐真好看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伊德海莉自己也没接这句话。
只继续把衣服拿出来。
出门前，她又从桌上抽了本书。
哲要是不在，就看一会儿书。
伊德海莉走到云岿山附近的时候，先看见了一个女孩。
第一眼甚至有点过分端正。
长发高高束着，发尾和身后的尾巴一起垂下来，轻轻地晃。
身上的裙装颜色很柔，肩颈和腰线却收得很干净。
手边还带着剑。
柔和和利落放在一起，并不冲突。
反而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伊德海莉就真的多看了两眼。
哲好像提过。
云岿山。
小师姐。
叶瞬光。
她正想着，对方已经注意到了她。
叶瞬光走近两步。
“这位客人，是来云岿山拜访的吗？”
伊德海莉一下回过神。
“啊。”
她抱着书的手紧了一点。
“是……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嗯。”
伊德海莉顿了一下。
“哲。”
叶瞬光眨了眨眼。
“找小师弟？”
“嗯。”
伊德海莉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打招呼。
“你好。”
“我是伊德海莉。”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哲的朋友。”
“伊德海莉……”
叶瞬光念了一遍。
随即眼睛一下亮起来。
“啊！”
“小师弟的朋友！”
她往前凑了一点。
“就是那个写故事特别厉害的伊德海莉小姐？”
伊德海莉怔了一下。
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也没有……特别厉害。”
“有啊。”
叶瞬光答得很快。
“小师弟说过，你写的东西很好看。”
伊德海莉嘴角又弯了一点。
“他这么说过？”
“嗯。”
叶瞬光点头。
说完才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凑得太近，又站正了一点。
“咳。”
“不过现在可能来得不太巧，师父带他去开会了。”
“师父？”
“仪玄师父。”
伊德海莉安静了一下。
“啊，仪玄门主。”
伊德海莉想起来。
“那……我在门外找个地方读书就好。”
她抬了抬手里的书。
“等哲回来就行。”
叶瞬光愣了一下。
“那怎么行。”
她说得很快。
“都到这里了，哪有让客人在外面等的。”
伊德海莉下意识想说不用。
叶瞬光已经朝她招了招手。
“伊德海莉小姐，快进来，小师弟也许还要很久。”
“正好我做了桂花糕。”
伊德海莉站了一下。
最后还是抱着书跟了上去。
叶瞬光走在前面，步子很轻。
身后的尾巴随着动作一下一下晃着。
昨天红豆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小师父最近带来的女孩子，倒是越来越多了。
她看着前面的叶瞬光。
……会有她吗？
很漂亮。
住得又近。
还是师姐。
伊德海莉脚步顿了一下。
好像想得有点多。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书。
没翻开。
然后又想起另一个名字。
仪玄。
云岿山的宗师。
威严，贵气。
而且很漂亮。
和叶瞬光不是一种漂亮。
海莉见过照片。
第一眼就让人觉得，不太好靠近。
可哲提起师父的时候，好像又没那么遥远。
他说得一直很尊敬。
只是偶尔也会提起她平时的样子。
一些很小的事。
听起来不像传闻里的宗师。
伊德海莉脚步慢了一点。
手指无意识地在书脊上蹭了两下。
叶瞬光回头。
“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
她把书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然后跟了上去。
桂花糕已经做好有一会儿了。
叶瞬光把碟子推到伊德海莉面前。
“尝尝。”
伊德海莉拿起一块。
糕点已经不烫了，还是温的。
桂花香很轻，甜味也压得刚好。
她慢慢吃完。
叶瞬光一直看着她。
“怎么样？”
伊德海莉抬起眼。
“很好吃。”
叶瞬光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嗯。”
伊德海莉又看了一眼盘子。
“不会太甜。”
“对吧。”
叶瞬光明显高兴起来。
“刚做好的时候更香一点，不过现在也正好。”
她说着，转身看了眼旁边。
那里还放着一个单独装好的食盒。
“这份等会儿给小师弟送过去。”
伊德海莉顺着看过去。
“哲不是不在吗？”
“嗯。”
叶瞬光说得很随意。
“我送到他房间里就好。”
她把食盒拿起来看了看。
“会做好保温的，等他回来应该还——”
伊德海莉眨眨眼。
“啊，我有小师弟房间的钥匙。我放到他桌子上就好了。”
伊德海莉没说话。
叶瞬光也停了一下，慢慢眨了下眼。
随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不是不是。小师弟他经常不在嘛，所以就…”
伊德海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啊。”
她又咬了一小口。
比刚才慢了一点。
“小光？”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叶瞬光一下回过头。
“福福师姐。”
伊德海莉也跟着望过去。
“好可爱。”伊德海莉心想。
橘福福走近，看了看叶瞬光，又看向她。
“这位是？”
叶瞬光刚要介绍，伊德海莉已经站了起来。
“您好。”
她抱着书，很认真地打了招呼。
“我是伊德海莉，哲的朋友。”
橘福福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
“原来是小师弟的朋友。我是云岿山的修士，哲的师姐，橘福福。”
“我知道，哲他提过，说你很……”
伊德海莉看着她。
差一点脱口而出。
可爱。
她停了一下。
“……很可靠。”
橘福福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背都挺直了些。
“是、是吗？”
她轻咳一声。
“小师弟平时倒也看得挺准。”
话说得很稳。
身后的尾巴却已经轻轻晃了起来。
“毕竟我是大师姐嘛。”
她又补了一句。
“师弟师妹有事，当然都要靠我。”
“师姐，来，桂花糕。”
叶瞬光把碟子往前一推。
“哇，谢谢师妹！”
她伸手拿了一块，咬得很干脆。
“嗯，好吃。”
叶瞬光笑起来。
伊德海莉坐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还是觉得很可爱。
福福很快又拿了第二块。
她看着看着，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真的很可爱。
福福师姐还有事要忙。
叶瞬光也不能一直陪着她。
临走前，两个人还是带伊德海莉绕了一小圈。
哪边平时练功。
哪边是弟子们休息的地方。
哪些地方外人最好不要随便进去。
叶瞬光一路讲得很快。
橘福福偶尔在旁边补一句，碰上小师妹说漏了什么，还会立刻摆出大师姐的样子纠正她。
伊德海莉抱着书跟在后面，听得很认真。
走到半途，叶瞬光忽然看了眼终端。
“啊。”
她停下来。
“小师弟说，他们那个会还要开很久。”
叶瞬光转过头，有点抱歉地笑。
“抱歉哦。”
“让你等这么久。”
伊德海莉摇摇头。
“没关系。”
她抬了抬怀里的书。
“我本来就带了这个。”
橘福福看了一眼。
“那也别一直坐在风口。”
“前面有个地方安静，晒不到太久，坐着也舒服。”
她说完，像是终于又找到一点“大师姐很可靠”的用武之地，神情都精神了些。
伊德海莉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最后，她就在福福说的地方坐了下来。
两个人走远以后，四周一下安静不少。
伊德海莉把书翻开。
看了两页。
又翻回去一页。
刚才那段没看进去。
她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却先冒出一只很大的尾巴。
然后是一盒桂花糕。
再然后——
一把钥匙。
伊德海莉把书往上抬了一点。
挡住半张脸。
……只是钥匙。
哲经常不在。
放东西方便一点。
很合理。
她重新看书。
过了一会儿。
又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解释得太认真了。
伊德海莉沉默了一下。
翻页。
这次总算看进去了一点。
山里的风并不大。
偶尔吹过来，书页就自己翘起一个角。
她伸手压住。
看累了，就停一会儿。
想起叶瞬光。
很漂亮。
人也很好。
想起橘福福。
……还是很可爱。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弯了弯嘴角。
再往后，才又想到仪玄。
照片里的女人总显得很远。
威严，贵气。
也漂亮得很醒目。
伊德海莉用指腹压着书页。
停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看。
下午就这么慢慢过去了。
她后来真的看进去不少。
也终于不再总想着那把钥匙。
至少没有总想。
天色慢慢沉下来。
伊德海莉又翻过一页。
远处忽然传来一点说话声。
她抬起头。
山道那边有人回来。
先看见的是哲。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许多，深色外套收得利落，肩线也显得很整齐。
然后才注意到他身边的人。
银白的长发。
黑色礼服。
仪玄。
她和照片里不太一样。
黑色贴着肩颈一路落下来，把她整个人衬得更沉静。
胸前别着一朵蓝色的花。
颜色很亮，像是故意在大片黑色里留下一点引子。
目光顺着它落下去，礼服贴着胸口收拢，再一路压进纤细的腰线里。
短短的裙摆下面，是被深色布料裹住的长腿。
仪玄只是往前走着，衣料却把身体的起伏交代得太清楚。
伊德海莉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
又看了一眼。
原来仪玄师父本人，是这样的。
她正想着，仪玄偏过脸，对哲说了句什么。
哲微微低头听着。
两个人像是还在继续刚才会议上的话题。
一个沉静，一个认真。
衣服又恰好都是偏深的颜色。
忽然觉得——
很相配。
“海莉？”
哲脚步一下快了。
他和仪玄说了句什么，便朝这边小跑过来。
伊德海莉刚把书合上，人已经到了面前。
“抱歉。”
哲微微喘着气。
“没想到今天会这么晚，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
伊德海莉刚要起身，哲已经朝她伸出手。
她看了一眼。
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哲握住，把她拉起来。
掌心很暖。
伊德海莉站稳以后，他也没有立刻松开。
“真的等了一下午？”
“也没有一直等。”
她抬了抬怀里的书。
“看了会儿这个。”
“那也很久了。”
哲眉头轻轻皱起来。
“抱歉哦，海莉，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
伊德海莉笑了一下。
“毕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哲看了她一眼。
像是还想说什么。
“让客人等这么久，总归是我们招待不周。”
仪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走近了。
神态很温和，却自然而然地留着几分长辈的分寸。
“你就是伊德海莉吧？”
伊德海莉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您好。”
“不用这么拘谨。”
仪玄看了看她，又看了眼哲。
“哲向我提过你。”
伊德海莉顿了一下。
哲还握着她的手。
她这才意识到，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哲也像是刚反应过来，松开了。
“师父。”
他有点无奈。
仪玄只笑了一下。
伊德海莉的视线又落回她身上。
黑色礼服，蓝色花饰，还有过分利落的腰线。
她迟疑了一会儿。
“开会……要穿成这样吗？”
哲愣了一下。
“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之前没说清楚。”
“不算普通会议。”
“市长那边办了个联谊会，到场的都是一些重要人物。”
“师父需要过去，我就陪她一起去了。”
“陪着去……”
她慢了一拍。
“那就是，男伴？”
哲也停了一下。
“……差不多？”
仪玄倒很坦然。
“这种场合，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应付。”
她说着，看向哲。
“况且他今天表现得不错。”
哲轻咳了一声。
“师父。”
仪玄没理他。
伊德海莉却又看了两个人一眼。
黑色。
深色。
一个成熟漂亮，一个清俊端正。
刚才远远看着的时候，就已经很合适了。
现在知道了缘由，好像反而更像那么回事。
她把书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天已经不早了。
仪玄还有事，没再多留。
哲本来想送伊德海莉离开。
她摇了摇头。
“不用。”
“今天已经陪师父很久了吧。”
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哲倒没觉得有什么。
“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
伊德海莉走出去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仪玄还站在那里。
哲正侧过身听她说话。
两个人今天确实很好看。
伊德海莉转回去。
没再看第二眼。
“小师弟，渣男。”
哲刚坐下来，动作就停住了。
“……啊？”
叶瞬光坐在对面。
双手捧着茶，笑得很好看。
伊德海莉停下手。
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叶瞬光”三个字划掉了。
不对。
叶瞬光小姐根本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又温婉，又善良。
但哲确实是渣男。
伊德海莉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没删。
她重新看了一遍刚写下来的几行。
和真正的叶瞬光小姐相似的地方，好像只剩一个。
好看。
她想了想。
在旁边重新写下：
第二人格·叶瞬影小姐。
嗯。
这样就合理了。
叶瞬影小姐可以坏一点。
反正不是叶瞬光小姐本人。
伊德海莉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往下写。
“我哪里渣了？”
“还不知道。”
“那你先骂？”
“嗯。”
叶瞬影抿了一口茶。
“总会找到的。”
哲看了她一会儿。
“小师姐今天真的很奇怪。”
“小师弟心虚了？”
“我只是觉得正常的小师姐不会这么说。”
“那你喜欢正常的？”
“……”
哲决定喝茶。
叶瞬影也不催，只捧着杯子看他。
看得哲又把杯子放下。
“师姐到底想说什么？”
“还没想好。”
“……”
哲叹了口气。
跟现在的小师姐讲道理，大概是没什么用了。
他索性转头看向柜台。
“老板娘，今天那个还有吗？”
里面很快传来声音。
“没有。”
“这么绝情？”
“给你留着才叫浪费。”
哲长“欸——”了一声。
“行吧。”
他刚想再说什么，一只盘子已经落到了桌上。
“什么行吧？”
红豆笑眯眯地站在旁边。
“不是说没有吗？”
哲看了一眼。
“这个不是？”
“这是我自己要吃的。”
“那为什么放我这里？”
红豆笑眯眯地看他。
“看你会不会抢。”
哲也笑了。
“那我不客气了。”
“哦。”
哲动作一顿。
“怎么了？”
叶瞬影看看他。
又看看红豆。
“找到理由了。”
“什么理由？”
她笑起来。
“小师弟，渣男。”
红豆眉梢一挑。
“这话怎么说？”
叶瞬影很自然地朝她那边靠了一点。
“老板娘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
哲：“等一下，眼神？”
红豆“呦”了一声。
“小师父刚才怎么看我了？”
哲：“正常看。”
“哦。”
红豆轻轻展开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只剩一双眼睛弯着。
“原来小师父平时这么看女孩子啊。”
“不是。”
哲放下筷子。
“你们两个不要擅自得出结论。”
“结论？”
红豆眨了眨眼。
“我可什么都没说。”
她拿扇子轻轻点了点下巴，慢悠悠道：
“只是小师父最近带来的女孩子有点多。”
“多到什么程度？”
叶瞬影立刻接上。
红豆想了想。
“哎呀。”
她故意叹了口气。
“我现在都不太敢认谁是谁了。”
“万一哪天叫错了，给小师父添麻烦怎么办？”
哲：“不是，太离谱了吧？哪儿有那么多？”
“是吗？”
红豆笑眯眯的。
“那看来是我记性不好。”
叶瞬影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如此。”
哲看向她。
“师姐又原来如此什么？”
“福福师姐也说过。”
哲愣住。
“福福师姐？”
“对呀。”
叶瞬影捧着茶，笑得很无辜。
“说小师弟很花心。”
“她什么时候说的？”
“这个嘛——”
伊德海莉的手停住了。
福福师姐。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如果要继续往下写，好像就得给福福师姐也安排一个理由。
比如——
福福师姐其实也……
伊德海莉删掉。
不行。
福福师姐那么可爱。
不能乱写。
她重新敲了几个字。
仪玄师父——
叶瞬影眯起眼睛。
“小师弟看师父的眼神，可不清白哦。”
伊德海莉的手停住。
黑色礼服一下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删掉。
不行。
这个真的不能乱写。
她重新把光标移回去。
叶瞬影想了想。
“而且，我还知道一个。”
红豆眼睛一亮。
“哦？”
“有个女孩子。”
叶瞬影慢悠悠地说。
“专门来找小师弟。”
“结果人不在。”
“她就在那边等啊等。”
哲动作一顿。
“然后呢？”
“然后？”
叶瞬影弯起眼睛。
“等了一整天。”
红豆也安静了一下。
随后拖长了声音。
“哎呀——”
她看向哲。
“小师父。”
哲：“……”
“这可比刚才严重多了。”
哲终于忍不住。
“等一下。”
“我那天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等我吧？”
叶瞬影点点头。
“嗯。”
“那这也算我的错？”
“算。”
“为什么？”
叶瞬影捧着茶想了一会儿。
“让女孩子等了一整天。”
“可我不知道。”
“那更严重。”
“……”
红豆笑眯眯地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小师父。”
“嗯？”
“渣男。”
“怎么连你也——”
伊德海莉停下手。
看着最后几行，没忍住笑了一下。
好。
很合理。
她从头往下看了一遍。
红豆老板娘负责胡说。
叶瞬影负责添乱。
哲负责挨骂。
至于证据——
伊德海莉慢慢往下滚了滚。
视线停在那一句。
有个女孩子。
她看了一会儿。
好像……也不能算哲的错。
光标在那句话后面闪了几下。
伊德海莉没有删。
反而把文档保存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
她暂时不想研究。
“小师弟，渣男。”
哲刚坐下来，动作就停住了。
“……啊？”
叶瞬影坐在对面。
双手捧着茶，笑得很好看。
“我说，小师弟是渣男。”
哲看了她一会儿。
“今天不是师姐约我出来的吗？”
“所以才更渣。”
“这是什么道理？”
“约出来以后才发现，小师弟今天居然也很好看。”
哲沉默了一下。
“……这也算我的错？”
“算。”
叶瞬影低头喝了一口茶。
“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小师弟今天是认真来约会的。”
哲抬了抬眉。
“我本来就是认真来的。”
叶瞬影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很快又笑起来。
“你看，又来了。”
“什么？”
“这种话。”
她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随随便便就说得这么好听。”
“所以是渣男。”
哲靠回椅背。
“那我今天是不是不管说什么都会被骂？”
“也不是。”
叶瞬影想了想。
“夸我就不会。”
“小师姐今天很好看。”
“……”
叶瞬影眨了眨眼。
“太快了。”
“你自己让我夸的。”
“那也不能这么快。”
“为什么？”
“显得我很好哄。”
哲没忍住笑了一声。
叶瞬影立刻眯起眼。
“小师弟。”
“嗯？”
“渣男。”
“又怎么了？”
“笑我。”
“没有。”
“有。”
“那怎么办？”
叶瞬影想了一会儿。
然后把自己面前那碟点心推过去一点。
“赔我。”
哲低头看了看。
“拿你的点心赔你？”
“嗯。”
“……”
“喂我。”
哲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还是拿起一块点心，递到她嘴边。
叶瞬影本来只是随口找茬。
真送过来了，她反而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她低头咬了一口。
“这样可以了？”
“勉强。”
哲笑了一下。
其实从早上到现在，差不多都是这样。
叶瞬影说想绕远一点，他就陪着绕。
说走累了，他就停下来等。
故意挑一家要排很久的店，他也没催。
后来她嫌太阳晒，又嫌风大，再嫌他走得太快。
真正麻烦的是另外一些。
她忽然问：
“小师弟，你平时也会替别的女孩子拿东西吗？”
哲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袋子。
“重的话会吧。”
“那不重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
“……”
哲想了一会儿。
“她想让我拿？”
叶瞬影盯着他看了两秒。
没抓到。
再后来，她故意站到饰品摊前不走。
“这个好看吗？”
“好看。”
“我还是它？”
哲转头看她。
“你。”
“答得这么快？”
“不然呢？”
“……”
又没抓到。
走到人多的地方，她还故意往他身边靠。
“小师弟不会趁机牵我吧？”
哲看了眼她的手。
“你想牵吗？”
叶瞬影反而被问住。
“我是问你。”
“师姐想的话就可以。”
“……”
很狡猾。
她最后索性直接一点。
“那你今天觉得我像不像女朋友？”
哲想了想。
“今天本来就在约会吧。”
叶瞬影安静了一瞬。
然后立刻挑刺。
“这种话一定也对别人说过。”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更可疑了。”
有些要求连叶瞬影自己都觉得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哲却都接了下来。
偶尔被她逼得没办法了，最多无奈地笑一下。
叶瞬影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抓到了”，到现在一句都没用上。
不过没关系。
白天这些本来就只是小打小闹。
真正重要的是晚上。
她慢慢把剩下半块点心吃掉。
饮茶仙。
红豆老板娘。
那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
叶瞬影对此很有信心。
晚上到了饮茶仙。
红豆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小光来了？”
她笑着招了招手。
“还是坐里面？”
“嗯。”
叶瞬影也笑起来。
“老板娘还记得呀。”
“来过几次的人，我总不能全忘了。”
红豆说着，又看向哲。
“小师父也是。”
哲刚要坐下，她已经把他面前那壶茶拿走了。
“这个别喝。”
“怎么了？”
“你上次不是说晚上喝了睡不着？”
“今天应该没事。”
“每次都这么说。”
红豆已经重新换了一壶。
叶瞬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很好。
她今晚果然来对了。
“今天又想吃上次那个？”
“本来想。”
叶瞬影看了哲一眼。
“不过今天先看看小师弟点什么。”
红豆拿扇子轻轻点了点下巴。
“哦？”
“今天这么关心小师父啊。”
叶瞬影笑得很自然。
“毕竟约了一天，总得知道一点他的喜好。”
哲抬眼看她。
“现在才想起来？”
“现在也不晚呀。”
她转向红豆。
“老板娘应该很清楚吧？”
红豆扇子一停。
“清楚什么？”
“小师弟平时喜欢吃什么。”
“这个嘛——”
红豆看了哲一眼。
“知道一点。”
叶瞬影眼睛弯起来。
“一点？”
“不吃什么，喜欢什么，什么时候会突然跑来吃东西。”
红豆轻轻摇了摇扇子。
“差不多就这些。”
“这样啊。”
叶瞬影拖长了一点声音。
哲终于放下菜单。
“小师姐。”
“嗯？”
“你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问这种问题。”
“哪种？”
“别的女孩子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叶瞬影眨眨眼。
“有吗？”
“有。”
“那可能是小师弟太敏感了。”
“……”
红豆已经拿扇子挡住了半张脸。
只剩眼睛弯着。
“原来小师父平时这么看女孩子啊。”
哲一顿。
“老板娘，你别添乱。”
“我哪有。”
红豆慢悠悠道：
“我只是觉得，小光今天挺有意思的。”
叶瞬影也笑。
“老板娘也很有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哲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叶瞬影先开口。
“那老板娘知道，小师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吗？”
红豆轻轻摇着扇子。
“这个嘛……”
她把叶瞬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长得漂亮。”
“头发长一点。”
“腰细。”
“腿也好看。”
叶瞬影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红豆像没看见。
“最好再有条很显眼的尾巴。”
“如果脾气再软一点，也别总想着欺负人。”
“差不多就是了。”
扇子轻轻一合。
“不过偶尔闹点小脾气，也挺可爱。”
哲转头看她。
叶瞬影低下头，翻了翻菜单。
又翻了回来。
红豆只笑眯眯地摇了摇扇子。
“小师姐？”
“看菜单。”
“……”
“点菜。”
叶瞬影低头喝了口茶。
过了一会儿。
“小师弟。”
“嗯？”
“如果今天和你约会的不是我呢？”
哲抬起眼。
“什么意思？”
“红豆老板娘。”
叶瞬影看了眼不远处揽客的人。
“或者别的什么人。”
“你也会陪一整天？”
“答应了的话，会。”
“也会替她拿东西？”
“需要的话。”
“她说累了，你也会陪她休息？”
“嗯。”
“她让你喂东西呢？”
哲顿了一下。
叶瞬影立刻眯起眼。
“你看。”
“果然犹豫了。”
“我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哲看了她一会儿。
“小师姐为什么一直要把自己换成别人？”
“随便问问而已。”
“从早上问到现在？”
“……”
“还特意来老板娘这里？”
叶瞬影安静了一瞬。
“那不然呢？”
叶瞬影自嘲地笑了一下。
“总不能因为小师弟今天对我好一点，我就真把自己当成特别的那个吧。”
叶瞬光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
“对不起哦，小师弟。”
“没事。”
叶瞬光低着头。
“我刚才说得很过分。”
“是有一点。”
她肩膀一下更低了。
“小师姐的心事很重呢。”
叶瞬光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
“……有那么明显吗？”
“很明显。”
叶瞬光没说话。
哲也没有继续逼她。
过了一会儿，声音反而轻下来。
“不过，小师姐可是有我房间钥匙的人。”
“……”
“我房间里有什么，小师姐不是都可以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
“所以有什么想知道的，明明可以直接问。”
“不用这么辛苦。”
叶瞬光抬头看着他。
原本还有点乱的那些东西，好像一下子都没地方藏了。
她慢慢把脸偏开。
“……小师弟太狡猾了。”
“我又怎么了？”
“什么都知道，还不说。”
“嗯，总得给小师姐一点时间吧？”
“那更狡猾。”
她闷了一会儿。
忽然又想起什么，往红豆那边看了一眼。
红豆正站在不远处，扇子半遮着脸，眼睛弯弯的。
叶瞬光顿了顿。
“那老板娘刚才那些话……”
哲很坦然。
“我提前和她联系过。”
“……”
叶瞬光慢慢转回来。
“你们还提前串通。”
“只是跟她说，小师姐今天有点不对劲，让她别太欺负你。”
“结果她明明欺负得很开心。”
“这个我确实没拦住。”
叶瞬光抿了抿嘴。
明明是自己莫名其妙折腾了一整天。
小师弟早就看出来了。
还陪着她折腾。
连老板娘那边都提前打过招呼。
叶瞬光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小声道：
“……果然有问题。”
哲轻轻笑着。
“谁？”
她看了眼红豆。
又看回来。
“你们两个。”
“为什么？”
“太熟了。”
叶瞬光说完，自己先弯了弯嘴角。
“所以小师弟还是坏蛋。”
伊德海莉停下手。
看了一会儿。
又往上翻了几行。
叶瞬光。
她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又写回叶瞬光小姐了？
不行不行，这样不好。
而且，叶瞬光小姐明明是来抓渣男的。
怎么最后反而被哄好了。
不行。
不行不行。
这样下去不对。
伊德海莉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几段。
哲居然一点坏事都没做。
太干净了。
她皱起眉。
盯着屏幕里的“哲”看了一会儿。
总得给他安个罪名。
她想了想。
又看见了还站在不远处的红豆。
……很好。
老板娘还在。
……
叶瞬光在座位等待。
哲拿着账单走到柜台前。
“老板娘，结账。”
红豆接过账单，看了一眼。
“今天哄得挺辛苦呀，小师父。”
“老板娘还好意思说。”
哲有些无奈。
“不是让你别太欺负她吗？”
红豆拿扇子轻轻挡住唇角。
“我已经很收敛了。”
“完全没看出来。”
“那是小师父自己太护着师姐了。”
哲正要说话。
红豆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低一点。”
“怎么了？”
哲还是往前靠了些。
红豆在他脸侧轻轻亲了一下。
哲僵住。
“……”
红豆已经若无其事地低头收钱。
“今天的奖励。”
“老板娘？”
“别挡着。”
后面正好有人过来结账。
红豆已经抬起头，重新挂上招呼客人的笑。
“这位客人，一共是——”
伊德海莉看了一会儿。
满意了。
嗯。
这样才对。
哲。
渣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