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卿睁开眼。回忆在此中断。
彦卿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肩膀因为剧烈咳嗽一耸一耸的，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随即被寒风撕散。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再不找到云璃，她会死。
"云璃！"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在雪地里搜索。积雪没膝，每一步都像在与整个大地角力。没有命途之力加持，体力消耗得极快，几十步就已经气喘吁吁。他的身体在仙舟上习惯了命途之力的滋养——那些力量不仅让剑术更快更强，也赋予了远超常人的体力和耐力。如今失去一切加持，他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一片未知雪原上与大自然搏斗。
风雪打在脸上。鼻尖和耳朵已经失去知觉，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浓重白雾，在面前缭绕片刻便被风卷走。半湿的白色琵琶襟内搭早已冻硬，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冰凉的刺痛。
* * *
在雪地里行走是一门他从未想过需要学习的学问。在仙舟上，脚下永远是平坦的石板路。而这里——每一步都是一场赌博。
他很快学会了用脚尖先试探。踩下去之前，先用靴尖轻点雪面，感受下面的硬度。如果雪面微微下沉但立刻回弹，说明下面是松软的积雪，可以继续前进。如果雪面直接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白色空洞，就必须绕道——那下面是雪坑，掉进去可能被埋到胸口。
更可怕的是冰层。有些地方的积雪下面覆着一层薄冰，看起来和普通雪面没什么区别，但踩上去的瞬间就像踩在涂了油的玻璃上。他已经在过去几十步里滑倒了三次，每次都是膝盖先着地，冰碴扎进裤腿，疼得龇牙咧嘴。第三次摔倒后他学乖了，每走一步都用轻尘柳当拐杖，先戳一戳前面的雪面——如果剑尖碰到硬物发出"叮"的声响，就是冰层，得小心绕开。
风向也是要考虑的。他很快发现，迎风走的时候体力消耗是顺风走的三倍不止。寒风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每前进一步都要用身体去"撞"开它。而且迎风时眼睛根本睁不开——冰晶被风裹着直往脸上砸，眨眼频率被迫提高到每几秒一次，眼泪冻在睫毛上，视线越来越模糊。于是他学会了侧身走，用肩膀顶着风，像一棵被狂风吹弯的树，缓慢但稳定地向前挪动。
他的身体在发出越来越多的警报。脚趾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不是冷，而是一种可怕的"空"。他能感觉到脚趾还在靴子里，但那种感觉变得非常遥远，好像它们属于另外一个人。手指也好不到哪去——握轻尘柳的手每隔几步就要松开甩一甩，因为手指会不自主地痉挛，攥得太紧反而会让关节僵死。他的嘴唇上结了厚厚的血痂，每次呼吸都会撕裂，然后再次渗血，再次结冰。鼻腔里也结了冰——呼吸变得困难，只能半张嘴喘气，冷风直接灌进喉咙，引起一阵又一阵干咳。
最折磨人的是饥饿。不是那种"想吃东西"的饥饿，而是身体在消耗自身储备的饥饿。他能感觉到肌肉在一克一克地减少，脂肪在一层一层地消失，好像身体在把自己的零件拆下来当燃料烧。胃早就过了叫的阶段——现在是一种从深处渗出来的空虚感，伴随着间歇性的头晕和眼前发黑。他试着在行走的间隙挖开积雪，看看下面有没有什么植物。找到了——一种贴地生长的矮小灌木，叶片冻得像铜片一样硬，他用剑削了几片下来塞进嘴里嚼。苦涩，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草腥味，但多少给胃里填了一点东西。
他还试着融雪取水。把雪装进从甲胄衬里上撕下来的布条里，塞进怀里用体温慢慢融化。过程极其缓慢——每一寸布条只能吸收一点点雪水，而且体温融雪的同时也在带走体温，是一个亏本的买卖。但脱水比寒冷更致命。老铁军医教过他：在没有热源的情况下，脱水致死的优先级排在冻死前面。所以他每隔半个时辰就嚼一口雪，让它在嘴里慢慢融化，然后小口小口地咽下去。每一口都冷得打颤，每一口都在提醒自己——你正在变成一个冰块。
* * *
然后他看到了她。
大约二十步外的雪地里，那个朱明来的小姑娘蜷缩成一团。深墨蓝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半扎的双马尾散了一边，发梢的青绿色渐变沾着雪沫。头上那枚金色火焰头冠歪歪斜斜地挂着，几缕碎发粘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
赭红色窄袖短衣被雪水浸透，颜色暗沉如干涸的血。白色护臂的金边失去光泽，红底金纹的披帛大半拖在雪地里，冻成了硬邦邦的一片。
最让彦卿心头一紧的是她的脚。
永远赤着的双足埋在积雪里。脚背和脚趾冻得发紫发亮，好几道被冰碴划破的口子渗着暗红血珠。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老铁的剑柄。剑身大半插在雪地里，黑色剑身上隐约可见红色纹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盖憋成青紫色。
彦卿挣扎着爬过去，跪在雪地里，轻轻拍了拍云璃的脸颊。掌心冰凉，云璃的脸更凉。皮肤上覆着一层薄冰晶，指尖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他先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微弱但稳定。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还有反应。他把她怀里死死抱着的老铁稍微挪正了一点，让她不至于被剑柄硌着。接着脱下外层已经半干的甲胄衬里，裹住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粗糙的布料覆上去时，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点。
他又注意到她的脚——赤足冻得发紫，有好几道被冰碴划破的深口。他抓来一把干净的雪，轻柔地搓拭她脚背上的冰碴和污物。雪粒在皮肤上融化，她睡梦中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他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地清理，像在擦拭一柄珍贵的剑。清理干净后，他用衬里撕下的布条帮她把脚裹了起来——布条太薄，但总比光着好。老铁军医教过他，冻伤最怕的不是冷，而是冷之后的回温太快，那会让组织液沸腾。只能慢慢来。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犹豫，而是手指冻得太僵硬了，每一个动作都要靠意志来驱动。指节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渗进布条里，在白色织物上留下淡粉色的印记。
他做完这一切，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做这些的时候，他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响。很轻，很固执，像铃铛被风推动时发出的那种微不可闻的嗡鸣。
——如果我有力量。
如果命途之力还在，他只需弹指之间就能凝出一道温暖的气罩，将她整个人裹起来。如果他还是那个能一剑劈开百丈冰崖的云骑军骁卫，他不会让她赤脚踩在冰碴上，不会让她的嘴唇干裂渗血，不会让她在这片连方向都没有的雪原上孤零零地蜷成一团。
她不应该在这里。
她应该站在朱明温暖的锻造炉旁，手里握着锤子，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笑着骂他"笨蛋彦卿"。
可她现在在这里。赤着脚，流着血，连老铁都唤不醒。
而他什么力量都没有。
这个念头比风雪更冷。
* * *
找到她的这二十步路，比他用轻尘柳劈开百丈冰崖还要漫长。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默默计算——她的体温在下降。雪原上的失温症患者会经历三个阶段：先是剧烈颤抖，然后颤抖停止——这是坏兆头——最后意识模糊、心跳减缓，进入不可逆的低温昏迷。云璃现在还在第一阶段，她刚才在他怀里缩了一下，说明身体的自动防御机制还在运作。但她的皮肤已经冷得像冰，如果再过半个时辰还不能让她暖和起来……
他不敢想下去。
他想起老铁军医讲过的野外急救课。那是在云骑军的训练场上，阳光很好，老铁军医——一个满脸皱纹的退役老兵——用一种近乎恐吓的语气说："冻伤急救第一原则：不要让伤者睡着。睡着了的人不会感觉到冷，不觉得冷就不会醒来。在雪地里，睡着就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