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伯利安的食堂今天被临时征用了。
塞西莉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浅紫色和银白色相间的气球，走廊的风从舷窗缝隙里钻进来，把气球吹得轻轻晃动。“这里再往左挪一点……对，这样就可以。”
德丽莎踮着脚尖，把横幅挂上了天花板，并用彩带牢牢固定好。横幅上写着“时雨绮罗·生日快乐”，字体圆钝可爱，边角绘着歪歪扭扭的星星与音符。她向后退开两步打量效果，又抬手微调左端的倾角，直到整条横幅在顶灯之下平整舒展，才心满意足地轻轻跳落。
帕特里克·海史密斯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蛋糕还在烘烤，奶油储备不够了。谁去后勤库房取一盒过来？”
“我去。”莎布·尼古拉斯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她已经走到了门口，“十分钟。”
“多拿两盒！”帕特里克冲她背影喊了一句，“我怕一盒不够用。”
雪狼小队的成员基本悉数到场。塞西莉亚站在窗边，正在低头整理礼物盒上的丝带——她把每一根丝带的结都重新打了一遍，让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垂落。莎乐美・乔卡南安静靠在窗边立柱旁，一身利落的作战便服，银灰短发衬得神色清冷，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旧的女武神手环，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布置。帕特里克在厨房里和面糊较劲，偶尔传来碗盆碰撞的声响。莎布已经动身去拿奶油了。而今天的主角时雨绮罗本人还没有出现——她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比安卡与丽塔是最先抵达的客人。
比安卡穿着一件浅色的便装，手里拎着一只礼物袋，袋口系着一根深蓝色的细绳。“母亲，我们没有来晚吧？”
“来的正好。”塞西莉亚把最后一根丝带的尾端抚平，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温柔，“进来就坐，不必站在门口。”
丽塔跟在比安卡身后，微微欠身，目光环视屋内，看到桌上那排已经码好的礼物盒。“时雨小姐还没到吗？”她问。
“还没。她说路上遇到点事，会稍晚片刻。”塞西莉亚笑了笑，“只是她大概还不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等着她。”
莎乐美这时走上前，将包装简洁的礼盒轻轻搁到礼物堆的一角，礼盒外壳是冷调的银灰色，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一点薄礼。当年雪狼小队的旧情谊，不该被时光埋没。” 她的声线偏淡，却是实打实的郑重。
李素裳是最后到的。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包街边买的桂花糕，纸袋口还透着一股温热的香气，边缘已经被水汽浸得有些发软了。“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来的时候看到街角有人在卖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想着应该没人送这个。”她把纸袋放在礼物堆旁边，刚好空出一个位置，像是有什么人已经提前估算过它的尺寸，正等着它落在那里。
“她应当会很喜欢。”塞西莉亚接过桂花糕，把它摆正，没有多说什么。
时雨绮罗推开食堂大门的时候，撞入眼底的是一室融融烛火。
奶油蛋糕放在长桌中央，蜡烛尽数点燃，火苗在空气中微微摆动。横幅挂在正对面的墙上，旁边还挂着一串用彩纸折成的星星，在食堂暖色的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光影。奶油的香气和蜡烛燃烧时散发出的暖意一同涌出来，包裹住她因赶路而微微泛红的指尖。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横幅、气球、蛋糕，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像是从某个她已经走过很久的旧梦里被重新抽出来，铺展在今天的光线下。塞西莉亚站在蛋糕后面，莎乐美立在她身侧，莎布和帕特里克站在两侧，比安卡和丽塔站在靠窗的位置，李素裳站在桌尾。她们都在看她，没有人催促。时雨绮罗张了张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一早。”帕特里克说，“是塞西莉亚提议的。她说你的生日，不该独自一人度过。”
“祝你生日快乐——”
塞西莉亚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带着其余人汇入同一个旋律。烛光映在她们每个人的脸上，像被揉碎的星光，在眼底缓缓流动。时雨绮罗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喉咙慢慢爬升，落在她眼底，像一层薄而暖的雾。
“快吹蜡烛吧！” 帕特里克在厨房门口扬声喊道，“再耽搁下去，奶油就要塌掉了。”
时雨绮罗扬起笑意，走过去弯下腰，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烛火熄灭的瞬间，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拆礼物的时候，她拆得很慢。先看包装纸上的花纹，再打开盖子，用指腹沿着边沿轻轻摸一下，像是在确认每一件物品真实的质地。
塞西莉亚送了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幅星图，星星的排列隐隐约约组成某个星座的形状。
比安卡送了一枚小巧的护身符，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心里有一种细微的暖意。
丽塔送了一只装着小束干花的玻璃瓶，花朵的颜色已经褪淡了，但细闻之下仍能辨认出淡淡的草木气息。
李素裳送的桂花糕还是温热的，拆开纸袋的时候，那股甜而不腻的桂花香气在空气里轻轻弥散开来。
雪狼小队众人也各备了心意。帕特里克奉上一盒亲手烤制的饼干，边角微微焦脆，香气扑鼻。莎布的礼物是一张手绘速写，纸上勾勒出雪狼小队全员的轮廓，笔触算不上精致，却精准捕捉到每个人独有的神态。塞西莉亚拿起那幅画看了许久，小心翼翼收进背包的夹层。莎乐美俯身多看了画上几人的模样，眸色柔和一瞬，随即恢复平日的沉静。
蛋糕切好后，塞西莉亚提议说：“绮罗，唱首歌吧。”其他人跟着附和，筷子敲着碗沿，节奏从稀疏渐渐汇聚成均匀的拍子。时雨绮罗笑了笑，接过帕特里克递来的一杯水润了润嗓，然后微微侧过头去，像是在找一段自己已经练习了很久的曲子。“大家要听什么？”
“你唱什么都行。”塞西莉亚说，“是你唱就好。”
时雨绮罗看着满屋子的人。她看到塞西莉亚坐在桌边，烛火映在她垂落的发丝上，在她鬓角的碎发边缘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薄边。她看到帕特里克趴在桌沿，嘴角还沾着蛋糕屑，眼里却亮晶晶的；她看到莎乐美靠回立柱，垂着眼；她看到莎布正端着半杯茶，侧过头来等那首歌落下；她看到比安卡靠在窗边，李素裳坐在桌尾，丽塔手里还握着那杯没来得及喝的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唱那首歌。起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但唱过第一句之后，声音慢慢放开了，像一条被松开的风筝线，沿着室内暖黄色的光向上升去，把整个空间都撑开了。她唱到中间那一段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尾音落在空气里，把整间屋子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只余下灶台角落那枚尚未燃尽的细烛，在所有人散开的视线边缘安静地跳动着，像一枚正在等待回音的标点。
歌声落定，食堂陷入数秒的寂静。
帕特里克伏在桌面上，肩头微微颤动，分不清是沉醉于歌声，还是忍俊不禁。莎布向后靠住椅背抬眼望向天花板，许久才缓缓眨了眨眼，好似刚跋涉完一段漫漫长路，需要片刻才能回归现实。莎乐美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一声极轻的响动，算作无声的喝彩。塞西莉亚单手抵着额头，唇边笑意尚未敛去，宛如被晚风拂弯又缓缓回弹的麦穗，还残留着风掠过的余韵。她看向时雨绮罗：“…… 你是故意的。”
时雨绮罗笑了一下：“是。”
蛋糕没有吃完。气球还悬在头顶轻轻晃动。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食堂里的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从同一段根须里长出的树，枝丫向着不同的方向伸展，但根系始终连着同一片土壤。塞西莉亚最后站起来收拾桌面时，时雨绮罗走到窗边，把玻璃瓶里的小花拿起来放在掌心，用指尖轻轻地拨了一下花瓣。
她想，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武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