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星布谷地

第六年(1)

来自版块: 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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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09-04

这一年,他左腿坏死了。

她看着医院开的单子,上面写着什么,她也看不明白,眼睛因为泪多,已经看不清了,凑近看看,原来是:不明原因,无法医治,退款单。

她感觉自己白了几根头发,但忽然又明白那是什么,缓缓的抬起头,原来只是白灯的刺光。她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学的生物知识,人吐气的时候,其实有一部分会从眼睛出来,如果气体也会有颜色,那么此刻在你眼里,我是否还是那个眼里玲珑的人呢。

请不要怪我如此多么的想象,因为我也时常想起,你也还是那么爱开玩笑,逗我如小孩,你说既然我的病状是每一年都在加重的,那么有没有一种比较幸运的可能……你说你突然想起一个谜语,有一个生物,早晨是四条腿走路,中午是两条腿,晚上是三条腿。你说那是人,早晨的时候是人刚出生的时候,用爬行走路,所以是婴儿,中午两条腿,正是强大的时候,所以用两条腿,是青年,晚上是三条腿,是晚年的时候,用了一根拐杖,所以是老人,如果代换起来,我是不是也已经陪你到了晚年呢,我后悔当时笑着回应你,我不相信的话,都没用。

他单膝下跪,一只手缓缓抚上了她手,她晃神却在意了不该在意的点,他已跪在自己面前安慰。无声,可该说的话如同潮汐一般在她自己脑中打转。

哭是无声的,悲伤亦是如此,时间的流速也是如此,她抱着他哭了多久,时间也无法计量,或许很早以前或许现在,但他乐观为她笑着,他不能哭也不能悲伤,她承受不住。

她总说她爱他,却是他爱更辽阔,她爱更深远。

你知道吗,玩笑成真的时候,人是无法承担那样的后果的,绝望也是。

……

……

……

他们去了海边,是国外。

他们去了夏威夷,去体验了一把海光风景,但是他无心看风景,她也是,倒是他们三个玩的兴起,在海边可以玩一整天,如今他的身体状态,好像不支持他继续教书了,很多时候都是符华去给他代课,他坐在后面听着她讲,她讲课真的很死板,完全不能像他一样,他们上了一周的课之后,雨中莲就申请了辞职,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但也必须保持乐观,因为他的爱人饱受着更大的摧残,他不能再让她伤心了,他的内心也扛不住这样的摧残。可是她不甘心,她这段时间,心情非常低落,经常一个人在夜里哭,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安慰她,还是那个问题。

心疼你这件事情,什么时候是错了?

实在没办法,他们就想办法带她出来玩,可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甚至是有点气愤的,凭什么要安慰她这一个再正常不过健康的人了,而这个已经快要死的人,已经快要死的老公,还要想尽办法安慰自己,他想不通是想不通,就这样过个一年两年不好吗?她只是想悲痛,虽然可能已经是自残的程度,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她想和他拥有同样的寿命,又有什么错,他想和他同年同日生,同年同日死,又有什么错。

如今她已经被他的死亡预告压的心理扭曲,爱情也变得越来越畸形,她不会承认他的死亡,永远不会。

只是在她变得极端之前,是需要一个临界点的,而这个临界点就发生在不久的一天之前,他们在飞机上的时候。

她没什么精力,他也没什么精力,坐在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

他手里捧着一本《花语历史与造诣》她靠在他的肩上,她的眼睛死了,她已经哭不出来了,眼底下虽然没有什么红晕,可是这是他的功劳,所以眼神更死了。

"不开心?",他问。

"不开心。",她回。

"哦……也对,有时候我也这样,心情不好,出来玩,也没心情开心。",他说。

"开心不起来……要好长一段时间了……",她说。

"相信奇迹,相信可能嘛,这也是你教我的呀。",他笑着说着。

"……",她说不出话。

反驳从前的自己是何其的简单,可是是自己丈夫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呢,又该如何反驳。

如今的很多女性都很矫情,认为都是对方的错,这无可厚非,是女性的权利,是动漫作品,是文学作品中傲娇的属性,可是,她又不是他们,她是女性中的异类,她不会和爱人发脾气,因为她是在是太了解太了解他了,她如今也开始信了他的话,或许太懂得彼此,也是一个错误的。

她大可以当一个新时代独立女性的模板,任何错误从来不会是自己,可以对着他无数次发泄自己的情绪,对着自己的伴侣无数次的谩骂、动手,蛮横不讲理,只为自己的心安。

甚至她的丈夫鼓励她宣泄自己的情绪给自己,他不会反驳,也不会难过,因为他知道他自己的妻子在慢慢变好,他才是感到心安的那个,他知道,如果他死了之后,她不会伤心悲伤,她大可以如此这样。承受着悲痛着直到这悲惨的一生画上一个最绝望的句号,这就是他这如同贱人(注释:这里不是指辱骂词:贱人。而是回归词语本来的意思:命贱,命数轻薄,一生没有什么眷顾,好事几乎从未降临到自己身上。)一般的人生,最完美的计划。

可是,她,不,是。

"你在看什么。",她问。

"哦……关于花语的,怎么了?",他回。

她瞥了两眼,他翻的是靠后的一部分,是讲茉莉花的花语的由来,以及关于这个由来的猜想,总的来说,这本书并不是讲什么花语历史的,是各种收集来的资料和花语解释。

"你最喜欢什么花。",她暗暗的问,没气量了。

"茉莉。",他说。

"你觉得我又像什么花呢,茉莉肯定不是形容我的吧。",她说。

"梅花,坚韧不拔。",他说。

"……"

她不说话了,代表她在思考,至于在想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此时他已经想到如何去劝她,他缓缓放下书本,又如往常一样,把一只手指轻轻夹在刚才读的那一页关上了。

他的心情开始轻松下来,同时也真心的替她感觉安心。

"我从小听我辣嫲说,遇到那些经常烦自己,经常坏自己好事的人,尽量不要见他,眼不见心不烦嘛,我听了几年,她这样说,她脾气不算好,所以怨恨的人也多,不见的人也多,华,我说我自己不吉利的话,你听吗?"

她愣住了,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她这次是真的已经完全震惊的说不出话了,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想找寻这句话是假。可他的面容是如此的自信,又如此的温和。

"不听。"

脱口而出。

她这次是真想告诉他,她生气了,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这种话,怎么可以对着最爱的妻子说呢?

可是他连这也考虑到了,你又该如何去怨恨,如何去面对他的话。

"我也知道,这种事,其实我也不想说,这种时候说这种事,确实很不吉利,但是,人生就是有很多可能嘛,我就说这一次,以后就都不说了。"

她怕的就是他说的这句话,以后他不说,比起他常常说更要伤人心,她快要被逼疯了,为什么总是要劝她放下,她到底做的哪里不够好,他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这种事难道也是错误的吗?难道注定两个人就是不应该在一起吗,难道相互喜欢,相互成全,这也是错吗,她的大脑在打架,她真的快要爆炸了,他就不明白为什么老天总是要针对他们两个,他有什么错?她又有什么错!?

可是,如今的他,连她在想什么,他都知道,哪怕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哪怕触摸不到,哪怕感觉不到,哪怕两颗心已经隔了无数次的墙壁,可是他依旧能读懂她,他的爱超过一切,哪怕是洗脑她,他也要用最温和,最不能伤她心的方法,他何尝不爱她,可是命运就是不会给他机会,如今的你,你可以懂吗。

她懂。

他说:"华,我……实在是找不到任何事物能形容我们,别怪我用自己……"

她默默点头,再也不抬起,默认了他继续说下去的权利,可是他的另一只手紧抓着他的衣襟,他最喜欢穿的那一件白衬衫,第二颗纽扣和第三颗纽扣之间。我会用生孩子的痛苦咬紧牙关,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来分担的痛苦,来形容她的状态。

"我从来没有告诉你过,其实曾经的我是不能吃肉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记得,我吃过人肉,那个时候我是一个废人,是青楼的那几位姐姐用自己的性命和善心,割肉喂我,养活了我这个人,当他们死的时候,我时常问自己,在多少年里,我都在反反复复的问着自己,何德何能。我痛苦,我伤心,我痛苦的头发全部白完,我伤心到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可是我不能死,死了,就辜负他们对我的期待,死了,那么他们为我做的这一切都白费了,我还不能死,于是我成了历史里面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帅,可是我无法救他们,世人常说我心善,我记得所有对我好的人,可是同样,我也是无比痛苦的,比如长生的仙人你一般,记忆是没有长度的,痛苦的记忆更是,我们能做的只能是放下,留存,做更好的自己,不辜负他们的自己,当然,这些话我自己听听就好了,你不要学我,如果以后你想自杀,我也不会在你回忆里面选了不让你的人,我同意。"

他闭眼轻想嘴角微扬着。

"只是在那之前,能不能满足我一个愿望。"

她的手早就已经开始抖了,她的身体本来就很瘦,精神压力本来就很大,如今听到如此悲痛的消息,她的身体不自觉的开始躯体化,如同帕金森,又如同如果不懂,如果不表现出来,她现在就想死。她想说话,她想开口说话,她想告诉他不要再说下去,她快承受不住了,她快要疯掉了,可是她快不了口,可是她开不了口啊!

因为前置条件是她冷漠观察者,她被折磨被丢到那样的境地,始作俑者里她也是一员啊!!

她想抬起头,她想抬起头,她想看着他,她想对着他说,就是我对不起你啊!可是为什么你就是能原谅我,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惩罚我?!如果爱情真的伟大,结婚的这几年你为什么又要反复说着离别的话?

她大脑快要过载,她又昏过去了,他的心跳的很快,就像要爆炸一样,全身酸痛,肿胀。

可是他的手,能安抚一切。

他的手轻轻微微带了带她的头,靠近了自己的脸。

"傻瓜,恨海情天,现代人做的词,古代哪有。我时常说,太懂得对方是不是也不好,其实我自己也是不信的,如果真的不懂你,不就照顾不好你了吗。"

她哭了,以前的眼泪说稀罕,其实不稀罕的出来,现在的眼泪,说稀罕,其实也不稀罕的出来。

身体停了,好了。沉入他的温柔里,是致命也是心甘。

人到崩溃的一个临界点,总会找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而她现在找到了,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听,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的人生真的好痛苦,看不到任何希望,他已经甘愿认命,自己就是一个悲惨的人,一个得不到幸福的人,一个得不到算一些好运的人。

不知道他的看法,所以她先为他住下:我就是好爱你。

"我死后……你让他们三个,把我烧成骨灰,撒到一片湖里去吧,其实鱼肉还是可以吃的,只是我吃的很少,但也算杀了不少鱼,到了那个时候……就和鱼儿们说:鱼儿们,雨中莲来给你们赔不是了。"

她以为她能扛住这样的话语,可是真当他能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扛不住,面容扭曲。

她眼泪总是流,可是她是一个要强的人,也是一个木讷的人,更是一个喜欢自我消化的人,可是这一次有了真正的声音。伤心欲绝。

这,是他的遗言。

茉莉竟然允许你的离去,熵增熵减,原来都说不通。

我好像重新和你认识了三十八年还不止,是刚成年的时候就爱上了你,可是如今后面的二十年,我快坚持不住,可爱你,还是那么诚实的选择了。


……

……

别说嗷。

想你了,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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