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想不想过一下神州节日?”
琪亚娜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眼睛亮起来:“过什么?有吃的吗?”
“有。你负责吃。”我在她旁边坐下,“七夕。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她们以前叫乞巧节,是女孩子们许愿自己手艺好、脑子好、以后能变成很厉害的人,这样的节日。”
“啊——那多没意思。”琪亚娜趴回桌上,似乎瞬间失去了兴趣。“我还以为可以跟芽衣……”
“琪亚娜!”芽衣红了脸。
“你懂什么。”门口传来德丽莎的声音。她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显然已经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乞巧是神州的古俗,女孩子对月穿针,祈求灵巧和智慧。你这种连袜子都穿不好的笨蛋,最应该过这个节。”
“大姨妈!你怎么还偷听啊!”琪亚娜坐起来抗议。
“我是学园长,从门口经过,顺便纠正你的错误。”德丽莎理直气壮地在旁边坐下,顺手把文件放到桌角。
“学园长。”芽衣给德丽莎倒茶,闻言抬头,带着点好奇,“学园长以前过过乞巧节吗?”
“这个……”德丽莎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没那么足了,“小时候在总部看过。只有几个神州出身的女武神悄悄弄,摆点瓜果,对着月亮穿针。爷爷说那是不务正业,所以没人敢张扬。”
德丽莎偷偷朝我吐了舌头,又很快补了一句:“不过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节日对女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只是没机会正式过。”
“我家乡的女儿节倒是和舰长说的乞巧有点像。”芽衣把茶壶放下,双手轻轻搭在桌沿,语气带着一点认真:“女儿节在每年三月三日。家里有女孩的人家,会摆出雏人形,也会做散寿司、喝白酒,祈愿女孩平安长大。和乞巧一样,节日的主角是女孩子。吃的、摆的,都是替女孩准备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那边还有雏霰、菱饼这些点心。环境不同的地方,细节也不太一样,但核心都很像:希望女孩子无病无灾,将来能成为很好的人。”
“虽然日子不同、仪式不同,但大家祈愿的心情,大概都是相通的。”我接过芽衣递来的茶。
芽衣眼睛弯起来。“舰长的提议很好啊。”
“嘿嘿嘿,芽衣刚刚说的寿司还有那个叫菱饼什么的点心,听着很好吃的样子。”
“就你嘴馋。”芽衣刮了刮琪亚娜的鼻子。
“那好。”我拍了拍手,“所以今年就由我们学园长批准,好好过一次乞巧节。”
“我又没说不批准。”德丽莎瞪我一眼,耳尖却有点红。她清了清嗓子,摆出学园长的架势:“既然要办,就办得像个样子。舰长,你准备材料。芽衣,你负责点心。琪亚娜——你给我负责别捣乱。”
“为什么我的任务就是别捣乱啊!”琪亚娜跳起来。“因为你昨晚刚把训练场的标靶踢坏了一面。”布洛妮娅头也不抬地补刀。
“布洛妮娅——你这小鬼,本小姐不跟你计较。”
琪亚娜转头:“但是舰长,七夕不是要看牛郎织女相会吗?跟我们许愿有什么关系?”
“织女是巧神,向她许愿,手会变巧。你现在穿个外套都能穿反,正好。”我听到布洛妮娅极轻地笑了一声。
“舰长说得没错,但漏了不少。”门口传来符华的声音。她刚晨练回来,额角还带着点薄汗,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她朝我点了点头,又看向琪亚娜:
“乞巧在神州已经传了很久。穿针、投针、蛛网应巧,都是为了向织女祈一双巧手。节日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各有说法。你们既然要过,就应该连这些一并知道。”
琪亚娜听得发懵:“蛛、蛛网?还要抓蜘蛛吗?”
“古时候的女孩子会捉蜘蛛放在盒子里,第二天看它结不结网。结了,就说明得巧了。”符华说着,已经在桌边坐下,语气像在上课,“不必真的抓。但穿针可以试试。”
“班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琪亚娜嘟囔。
“因为我是神州人。”符华推了推眼镜,很自然地说,“舰长,如果真要让她们过,我去准备穿针用的针和丝线。还有拜星用的香。”
我点头:“好。那就拜托你。”
姬子今天休息日,只套了件宽大的衬衫,头发松松地披着,手里照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她就这么靠在门边,看了看满屋子热闹,又看了看我:
“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舰长要给大家过七夕?”
“是乞巧。”我纠正。
“有什么不一样?反正是女孩子许愿的节日。”姬子笑了一声,走到德丽莎旁边坐下,“不过许愿这种事,我是不太信的。小时候爸爸也让我折纸星星许愿,后来发现,星星还是星星,许的愿一个都没飞出去。”
她喝了口牛奶,又悠悠地补了一句:“比起许愿,不如喝酒。一杯下去,什么巧不巧的,心里都明白了。”
“姬子。”德丽莎转过头,表情严肃,“牛奶可以喝。酒,一滴都不许碰。”
“哎——学园长,七夕这么难得的夜晚,不喝酒多可惜啊。”姬子故意拖长声音。
“不可惜。”德丽莎不为所动,“舰长,那天要是让我发现她在学园里藏酒,你负全责。”
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遵命。我会把她所有藏在甲板上的、训练场后面的、档案室里的,全部没收。”
姬子朝我挑了挑眉:“舰长,你说得这么熟,是不是早就盯上了?”
“彼此彼此,姬子少校。”我回她一个笑。

下午的时间是被一阵甜香推到黄昏的。
买完灯笼还有其它材料,还没走到厨房,就先闻到了。红豆沙被小火慢慢熬着,咕嘟咕嘟地冒出绵密气泡,空气里浮着一层温吞吞的甜。混着刚蒸好的糯米香,整个黄昏好像都煮成了软乎乎的一团。
我靠在门边。芽衣系着围裙,正在把炒好的黄豆一点点磨成粉。她磨得很轻,很慢,黄澄澄的粉末落在碗里。
“舰长回来啦。”
我往旁边让了让:“材料买齐了,但是鼻子先来的,人后到的。”
芽衣没理我的胡话,用小指挑起一点黄豆粉,在舌尖轻轻碰了碰,眼睛亮了一下:“这个香。今晚撒在和果子上,她们肯定喜欢。”
“先让我试试。”我凑过去。
“那试试豆沙的味道?”她把一旁的小碗推过来。豆沙还冒着热气,颜色深红,泛着一点豆子本身的油润。我舀了一小勺,吹了吹,放进嘴里。
“太甜了吗?”芽衣问。
“刚好。再淡就没味了。”我点头,“琪亚娜肯定说不够甜,布洛妮娅会觉得再多一分就过了,所以这个刚好。”
芽衣笑了一下,没出声,但眼睛弯起来。她转身揭开蒸笼,一整屉糯米团子白生生地挤在一起,热气“哗”地扑出来,把她的脸蒸得微微发红。
“小心烫。”她说,然后自己伸手去翻动,指尖沾了冷水,一下一下地把团子翻得滚来滚去,像在逗一群白色的小动物。
我端起放豆沙的碗,又看了看那盘磨好的黄豆粉:“今晚的点心,光闻就能招来半个学园的人。”
“那就多做点。”芽衣说,“大家难得过节。”
她动作不停,捏起一团糯米,在掌心压扁,包进一勺豆沙,再轻轻收口。她的手指很稳,包出来的团子个个圆润,摆在盘子里,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软乎乎的小月亮。
我帮着把豆沙分成小份。她包一个,我递一份,两个人都不说话,厨房里只剩蒸汽、甜香和锅子偶尔轻轻的“咕嘟”声。
中庭那边,符华正坐在廊下理丝线,姬子站在旁边看,像在监工,又像在偷师。德丽莎追着琪亚娜满院子跑,说她偷吃了刚买回来的零食。布洛妮娅抱着吼姆坐在竹枝旁,一脸“与我无关”。
“舰长。”芽衣忽然说,“你不去中庭看看吗?这里真的不用一直陪着。”
“中庭有符华和姬子盯着。”我看了她一眼,“这里更香。琪亚娜没来偷吃?”
芽衣低下头,嘴角没压住,轻轻弯了一下。她没再赶我,只把最后一个团子捏好,撒上黄豆粉,推到那盘小月亮中间。
“我塞了其它零食给琪亚娜垫着。”她直起身,抬头看我,脸上还带着点被热气熏出来的红,“拜托舰长端出去吧。放凉一点点会更好吃。”
等芽衣把所有点心做好,天也彻底黑透,中庭的灯就全亮了。
竹枝上五色签纸被风吹得沙沙响,纸灯泛出暖黄的。树旁点了一小炉香,细长的青烟被风吹得若有若无。
穿针之前,德丽莎把五色签纸发给大家。每个人写了些什么,都背过身不让人看,再亲手挂到竹枝上。一时间只听见签纸翻动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响。
挂完签,符华把木托盘放在树下矮几上,有一长排银针,三缕丝线也分束放好。
“每人三根针,一次穿过算得巧。针可以轮流用。线在风里会摆,手要稳,别急。”所有人都围到了符华身边。
“我先我先!”琪亚娜第一个蹿上去。她半蹲下来,脸都快贴到针上,左手捏线,右手拿针。第一根,没中。第二根,又没中。第三根,她“嗷”了一嗓子:“中了!”
“线打了结。”符华走过来,抽走针,轻轻一拉,线结就散,“这样穿过去,不算。”
“啊?怎么这样啊!”琪亚娜脸皱成包子。
“别急着穿。把线头捻紧,再屏住一口气,眼睛看前面,别死盯针孔。”符华站在她身后,放慢语速。
琪亚娜吸了一大口气,像要上战场。这次线头真的钻过去了。她愣了两秒,跳起来喊:“我成功了!班长!我成功了!芽衣你看见没!”
“看见了。”芽衣在人群里应道,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欣喜,“快来,奖励你一块点心。”
“嘿嘿!”琪亚娜扑过去,一口吞掉半块,又含糊不清地喊,“我再穿一次!本小姐要拿第一!”
“你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布洛妮娅头也不抬地说。
布洛妮娅已经站到了矮几前。她没像琪亚娜那样蹲得张牙舞爪,只是安静地站定,手指一勾,丝线像自己认识路一样,连着穿过三根针。整个过程没超过三秒。
符华点点头:“布洛妮娅同学手很稳。目前最快的一个。”
“布洛妮娅的手是打游戏打出来的。”鸭鸭语气平平,但下巴不自觉地抬了点。
“打游戏能练成你这样,我也去练!”琪亚娜眼睛发亮。
“笨蛋琪亚娜,你打游戏只会输。”布洛妮娅转身,嘴角却翘着。
“布洛妮娅——!”琪亚娜追上去要挠她,被芽衣从后面轻轻拉住:“好啦,让布洛妮娅也吃块点心。”
德丽莎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坐不住了:“我也来。我是学园长,不能输给孩子们。”
她抽了一根针,半蹲下来,表情认真得像在开作战会议。第一根,线头偏了。第二根,风一吹,又偏了。第三根,她皱着眉,把针举到鼻尖前,终于穿了过去。
“中了!”她站起来,满脸如释重负。
“不错,德丽莎。三根中一,进步空间很大。”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靠在竹枝旁,手里还端着牛奶杯,笑得幸灾乐祸。
“姬子你行你来!”德丽莎瞪她。
“来就来。”姬子把牛奶塞给我,走到矮几前,俯下身时,动作利落得像在弹一首曲子。三根针,三下穿过,没有半点停顿。
“看见没?”姬子直起身,朝德丽莎扬了扬下巴。
“你——!”德丽莎气结,转头找我,“舰长!你就看着她欺负我?”
我举着牛奶,往后退了半步:“学园长,我的军衔要是出面就属于职场纠纷了。”
德丽莎瞪我。姬子笑出了声。
“舰长,你也试一次嘛!”琪亚娜不知从哪冒出来,把针和线直接塞进我手里,“让我们看看舰长多厉害!”
“我?你们玩就好,我手笨。”我苦笑。
“试试嘛试试嘛!”琪亚娜拽我手腕。芽衣也走过来,眼含期待地看着我:“舰长,没事的。输了大家也不会笑你。”
“就是就是!”德丽莎跟着起哄,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输给姬子的事。
我被推到矮几前坐下。符华做了个“请”的手势:“舰长,乞巧不分男女。你试试。”
我捏着那根极细的银针,风从身后吹过来,丝线轻轻晃。针孔在灯下小得可怜。
“舰长,手别抖。”姬子在我身后笑。
“我没抖。”我嘴硬。
“你线在抖。”布洛妮娅幽幽补了一句。
我深吸一口气,把线头捻紧,屏住呼吸,手腕往前一送。线头擦着针孔边滑过去,没进。
“再来再来!”琪亚娜比我还紧张。
我又试。第二次,偏了。第三次,我干脆闭上眼,全凭感觉一送——
线头挂在了针尖上。
“算不算?”我睁开眼问符华。
符华摇头:“不算。但舰长姿势很标准。”
所有人都笑了。琪亚娜笑得直拍桌子,芽衣抬手掩了一下嘴,布洛妮娅肩膀一抖一抖的。德丽莎边笑边拍我:“你也有今天!”
我放下针,叹了口气:“我都说了,我只会泡茶。”
“舰长,那你还是去泡茶吧!”琪亚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些事交给本小姐!”
我站起来,把位置让给符华。姬子跟在我身后,把牛奶杯还给我,又在我耳边说:“去煮茶。今晚你只有这个能及格。”
“下次我练练。”我嘴硬。
“那下次七夕再看。”她笑了一声。
我蹲到煮茶的小炉旁,点火,扇风。水慢慢冒出细小的气泡,中庭里的笑声一阵一阵漫过来,被夜风吹得又轻又软。
姬子没有回人群。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把牛奶杯放在手边,像在等我的茶。
“你今晚挺高兴的。”她偏过头看我,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难得。”我盯着炉火,“你们都在,又没有人要出任务。”
“是挺好。”她抬头看了眼天,“这种日子,以前哪会想。任务,训练,报告,上面那些人恨不得女武神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战场里。”
“所以我才想办。”我轻声说,“她们还都是孩子。”
姬子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就是道理太多。不过这些道理,孩子们迟早会懂。”
“没事,你懂就好,办节日这个方法我还是听拉格纳说的。”
“拉格纳啊……”姬子抬起头看着星星,“你说怎么这么巧,我俩或多或少都是因为她才当老师的吧。”
“是啊……”
我看向中庭里玩闹的学生们。琪亚娜追着布洛妮娅,绕竹枝跑了两圈;德丽莎站在符华旁边,举着针,表情比开犹大还认真;芽衣把散掉的签纸一张张捡起来,理好,又放回篮子里。纸灯的光落在她们脸上,暖得不像真的。
“她要是还在,看到今晚这场面,会说什么?”姬子问。
“她不会说什么。”我想了想,“她只会搬张凳子坐在旁边,看你们闹,然后笑。”
姬子“噗”地笑出来:“确实。她那个人,最会看热闹。”
“也最会把一群丫头拢在一起。”我往小炉里添了点炭,“这是她的本事。我学得不够好。”
“你已经学得很像了。”姬子偏过头,目光停在我的脸上,“连她那些啰啰嗦嗦的样子,你都原样搬回来了。”
“没办法,喜欢学生,就想让她们变得比我们更好。”
姬子没有反驳。她低头转着手里的牛奶杯,杯壁上映出远处纸灯的光,一圈一圈地晃。
“舰长。”她忽然说,“你第一次见我,是不是就知道我是拉格纳的学生?”
“知道。”我坦白,“你的档案我看过。训练成绩、任务记录,还有拉格纳的评语。她给你的评价很高。”
“她写什么了?”
“记不清咯,只记得她说你需要先学会别在战场上太拼命。”
姬子愣了,然后笑出来,摇摇头:“果然是她。”
“所以后来你被调来圣芙蕾雅,我一点不意外。”我提起水壶,把热水慢慢注入茶壶,再倒上一杯递给姬子,“我很高兴你能来这里。”
姬子笑了笑:“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留这么久。”
“这里少不了你。”我说,“好好保重身体。”
姬子没接话,只把杯子轻轻转了一圈。
“舰长!姬子!快来玩啊!”琪亚娜朝我们努力挥着手。她站在纸灯底下,整张脸都亮堂堂的。布洛妮娅在她旁边,拿着一根穿好线的针,像举着什么战利品;芽衣站在后头,朝我们轻轻招手;德丽莎正追着琪亚娜喊“别跑太快”,自己却先笑弯了腰。
“来了来了。”姬子把杯放下,站起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还坐着?你的学生们可都看着呢。”
“来了。”我端起自己的茶,起身朝那片暖光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