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很大。芽衣站在栏杆边,背对着门。琪亚娜推开铁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你找我。”
芽衣转过身。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白上有细小的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
“你的崩坏能指数已经超出安全阈值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芽衣往前走了一步,“再这样下去,你会成为吸引崩坏兽的坐标。你会被它们包围,你会——”
“我会死。”琪亚娜接住了她的话,声音很平,“我知道。”
芽衣的嘴唇抿紧了。她站在风里,肩膀微微绷着。
“所以你就做了那个决定。”琪亚娜说,“你替我签了实验同意书。”
“签了”
“那是会减少寿命的实验”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签?”
芽衣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用全身的力气在咬住某句话。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那我怎么办?”
琪亚娜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如果死了,”芽衣说,“我怎么办”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琪亚娜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睛里那些细小的血丝——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每折一次就多一道裂痕
“这是无法避免的,芽衣。”
“没有什么无法避免”
“我的崩坏能——”
“我说没有什么无法避免!”芽衣的声音突然高了。不是尖叫,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一声响。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近到能看清琪亚娜睫毛上的细尘。“我签同意书的时候手在发抖。你知道我签完之后去做了什么吗?”
琪亚娜没有回答。
“我去拍了视频。”芽衣说,“我把你所有……所有活着的、笑着的、还在我面前的样子,全部拍下来了。”
“芽衣——”
“我怕我以后看不到。”
琪亚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芽衣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一种更深沉的、像干涸河床上最后一道裂缝的绝望
“我不会死的。”琪亚娜说
“你会的。实验报告上写着。五年,十年,也许更短。”芽衣的声音开始不稳了,“你会的。你会的。”
“芽衣——”
“你会的!”
风停了。琪亚娜看着她,看着她眼眶边缘慢慢泛红,但始终没有眼泪落下来。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琪亚娜的声音很轻,“不做了?让崩坏能继续超标,让更多崩坏兽涌向城市,让别人替你承担我留下来的一切?”
“我希望你留在我的视线里。”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琪亚娜往后退了一步。
“我已经留了。”
“不够。”芽衣说,“不够。”
她抬起手,按在琪亚娜的胸口,只是贴着,像在确认那里还有跳动。
“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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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们第一次动手
记不清是谁先挥的拳。也许是琪亚娜后退的时候撞到了栏杆,也许是芽衣往前迈了一步踩碎了地上的碎石。但打起来的瞬间像被谁按下了开关,没有任何缓冲
琪亚娜的掌刀劈向芽衣勃颈,芽衣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像把锁。琪亚娜挣开,借力蹬地翻身,膝盖抵向芽衣的腰腹。芽衣用手肘格挡,两个人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撞出一声闷响。
她们都没有用全力。但也没有留手太多。像两个彼此太熟悉的人在用身体做最后一次对话。琪亚娜的拳头擦过芽衣的下颚,留下一道浅红。芽衣的腿扫过琪亚娜的膝弯,让她踉跄了半步。
“你就不能——”琪亚娜喘着气,手肘压住芽衣的肩膀,“——停下来听我说一次?”
“你说了!”芽衣挣开她的压制,翻身把她按在墙上,手肘抵着她的喉咙,“你说了。你说‘这是无法避免的’。你说‘我会死’。你说了全部。你唯一没有说的是——你走了我怎么办。”
琪亚娜被按在墙上,看着她。风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然后又分开,像两道永远在纠缠又永远无法拧成一股的线。
“那你怎么办。”琪亚娜问。
芽衣的手肘松了一瞬。那一瞬间琪亚娜反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身前拉开,两个人重新分开,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胸口起伏,喘息声在天台上被风吹散。
芽衣站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表情
“我把你锁起来。”
琪亚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把你锁起来,”芽衣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在地下室。锁起来。每天给你做饭,喂你吃,陪你说话,看你睡觉。这样你就不会走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影从逆光里走出来,表情终于能看清了——不是疯狂,而是平静。一种很恐怖的平静,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你做得出来吗。”琪亚娜问
芽衣没有回答。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你做得出来,”琪亚娜说,“你已经在做了。”
芽衣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屏幕里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像是被谁举着手臂拍的。厨房的窗户,阳光切进来,落在桌沿上。
“今天吃咖喱哦。”
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是芽衣自己的。视频里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接了一句:“你做的咖喱太辣了。上次我喝了三杯水。”
镜头往下压。琪亚娜的脸凑过来,冲镜头做了个鬼脸。画框外传来芽衣的笑声:“谁让你偷吃我的那份。”
画面切换。走廊,镜头低低的,只拍到两个人的脚尖。琪亚娜的鞋带散了,芽衣蹲下来帮她系。视频里一片安静,只有鞋带摩擦的声音。
芽衣按了暂停。屏幕定格在她蹲下来的那一帧——琪亚娜低着头看她,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没有被录进去的话。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视
站起来。杯子端进厨房。洗完放回沥水架。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拿出一根胡萝卜,一盒豆腐,一袋冷冻肉末。关上门,磁贴晃了一下。
她开始做饭
切菜的声音很规律。砧板上的胡萝卜被切成大小均匀的丁,豆腐切成块。油热了,下了蒜末,香味漫出来。她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像被量过。
做完饭,她把菜盛进碗里,盖上盖子。然后她走过客厅。检查窗户。拉了窗帘。穿过走廊的时候顺手关了廊灯。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地下室的门是白色的,漆面很新,门把手上挂着一枚小铃铛。她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
房间不大。暖黄色的墙。床边铺着地毯,床头柜上有一盏蘑菇台灯,亮着昏黄的光。书架上有几本书,一盆假花。温馨,整洁,看不出是地下室。但床的四角各延伸出一条锁链,另一端扣着四肢,接口处包着一层软布
琪亚娜靠在床头,侧着脸。听到门响,她没转头。手腕上的银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芽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手里端着碗,里面的饭正冒着热气
“该吃了。”
琪亚娜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上某个点,像在数裂纹。“……不饿。”
芽衣舀了一勺饭,吹了吹,送到她嘴边。琪亚娜把脸往墙的方向偏了一点。锁链随着动作响了一声,金属磕在床栏上。芽衣没有催促。她举着勺子,举了很久,手腕没有发抖
“你昨天也没吃。”
“所以呢。”
“所以你得吃。”
琪亚娜转过头,看着她。芽衣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不会起风浪的湖。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在缓慢地烧着——不是火,是更深的东西。像一块永远不会凉透的炭,埋在灰烬下面…
“你觉得这样有用吗?”琪亚娜的声音很轻。
“有没有用不重要。”芽衣把勺子又往前递了一点,“重要的是你吃了。”
琪亚娜张开嘴。勺尖送进去,温热,米粒软烂。她含在嘴里,没有嚼。芽衣没有催促。她坐在床边,像等一只落回巢的鸟
“你拍了多少视频?”琪亚娜含混地问。
“很多。”
“你每天都在看?”
芽衣没有回答。她又舀了一勺。“张嘴。”
“你把我锁在这里。每天喂我吃饭。然后回到上面,看我们以前拍的视频。”琪亚娜的声音开始发颤了,“你以为这样我就能活下去了?”
“你不能。”芽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是我能。”
她看着琪亚娜。碗沿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光,热气慢慢往上飘,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只要你还在这里,”芽衣说,“只要我还能看到你,还能喂你吃饭,还能在视频里看到你对我笑——我就能活下去。”
琪亚娜的睫毛垂下去,覆住了那双眼睛里的光。
“……我们能不能回到过去?”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芽衣把勺子放回碗里。她伸出手,把琪亚娜脸侧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我们在过去。”
她重新端起碗。“张嘴。”
琪亚娜张开嘴。饭被送进去,温热,软烂。锁链在动作时发出细响。台灯还亮着,墙角的假花还摆着,书架上的书还整齐地立着。
和视频里那个被阳光照亮的厨房一模一样。
只是地下室没有窗
芽衣放下空碗,站起来,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她走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琪亚娜靠在床头,锁链垂在身侧,手腕上的银环在灯光下慢慢变暗。她的视线落在空中某个虚点上,像在看一段已经反复播放了太多次的视频
芽衣关上了门。铃铛叮铃一声
她走上楼梯,回到客厅,坐回沙发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一下。
电视屏幕亮了
“今天吃咖喱哦。”
画面里,厨房的窗户切进来一道阳光。
她看着那道阳光。一直看到深夜,看到屏幕里的场景暗下去,看到自己在那道光里反复折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