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羽就已经醒了。
说是"醒"，其实他整夜都没怎么睡熟。睁开眼，脑袋好像灌了铅，眼皮不由自主的往一起碰。
排污管道区紧贴着海堤根，夜里涨潮，潮水顺着石缝往里灌，凉气像无数条湿冷的舌头，挤进铁皮房的缝隙沿着地铺的毡子一路舔上脊背。他在半梦半醒间缩着身子，就这样伴着码头零星的轰鸣声过了一宿。
号角响起时，天边还泛着铁青色。羽极不情愿的爬了起来，用冰凉的海水抹了把脸，胡乱把那件暗紫色的工服套上。
"动作利索点！今儿潮汛早，主管要赶第三舱的货！"一个粗哑的声音从管道口上方传来。
羽仰头望去，是老赫。这人在码头干了二十多年，左半边身子镶着一层铜皮，据说是早年锅炉炸了，码头赔的钱不够治疗费用，只能用义肢来填补空缺。老赫从不当回事，反而在酒馆里拍着那块铜皮炫耀："这玩意儿比骨头硬，扛货箱都不带疼的。"
羽不懂他为什么还要笑。他只觉得
那块铜皮在晨雾里泛着冷意。
排污管道区沿着海堤铺展开去，足有半里地长，每隔十几步就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铸铁阀门。这些阀门常年被化学废料浸泡，外壳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阀杆里堆积着污垢，好像焊死的一样。
羽要做的是扛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撬棍，把阀门拧开，让积蓄的油泥顺着管道排进海里。
羽把撬棍卡进阀门的手轮，双脚蹬住管道边沿，咬着牙往下压即便整个人悬在撬棍上，体重全压下去，手轮依旧纹丝不动。
“呵！”羽又试着着跳起来向下俯冲，就一下，阀杆就发出一声尖利的金属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铁板。
“照你这么拧，阀杆断了都不一定能把它打开。”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羽回过头，先看见了晨雾中那件醒目的火红色皮衣。
昨天坐在上层钢管上的女人，此刻正靠在不远处的管道旁。她脊背挺得笔直，修长的手指间夹着半截卷烟，青白色烟雾顺着她的脸侧缓缓升起。
“看，先刷干净、敲松，再拧。”走到羽身侧，红狼先清理了阀杆处的污垢，而后用撬棍轻敲阀杆根部，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敲一件瓷器。
“要是硬掰，崩断了阀杆，管事可要扣我们这一片的工分哦。”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羽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略带调侃道，随后将撬棍递给了羽。
羽将信将疑的接过撬棍，重新卡进手轮，轻轻一压，手感丝滑。
“……谢了，红姐。”羽红着脸看向红狼，她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双眼亮得惊人。
“不客气！”红狼依旧是那副冷着脸酷酷的样子，但是羽觉得，她很开心。
开完第一排阀门，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但阳光照不到排污管道区——头顶全是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和锈蚀的栈桥，把天光切成无数碎块，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像一张张发光的破网。
羽的双手已经麻了。油泥浸透了工服的袖口，顺着胳膊一路爬到肘弯，混着汗水，黏腻的让人不适。
当当当！午饭的铃声响了起来，羽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管道区边缘的休息点。他打了份饭，找了个还算干净的铁桶坐下，伴着机油味，大口地吃了起来，拼命补充体力。
“慢点，别噎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羽转过头，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挨着他坐下。少年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灰色工服，袖口挽了好几道。拿着跟他一样的餐盘。却吃得从容些，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我叫阿飞。”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递过来。
“吃点咸菜吧，光啃这个咽不下去。”阿飞指了指他手中的馒头。
羽愣了一下，看着那包咸菜，又看了看阿飞毫无芥蒂的笑脸，迟疑着接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