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永远亮着,惨白光线铺满整间地下培育室,从早照到晚,从晚照到早。
她不知道什么叫白天,什么叫黑夜。
她只知道睁开眼是白的,闭上眼,那白还印在眼皮上。
那白光从培养舱的玻璃上渗进来,从眼眶里灌进去。
她有时候使劲闭眼,闭到眼珠子发酸。那白才慢慢没了,变成一片暗红。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血,是眼皮子后面的血。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第一种颜色,她不知道它叫什么。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张脸,是个戴口罩的男人。
那男人皱着眉头,拿笔在本子上写东西,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她那时候还听不太懂人话,后来她听懂了。
那个男人说:“L-307,体征趋于稳定,但无实际利用价值。”
说完把笔一搁,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时带进来一股消毒水味,那味道她后来闻了好几年才明白,是用来盖尸臭的。
她没有名字,培养舱上贴着一张白标签,上头印着五个字:L-307,稳定待观察。
惨白的光照着惨白的标签,
没人给她起名字。
名字是人给人起的,你得先被当成一个人,才配有一个名字。
她没有,她是一串数字,是一个实验编号,是一块被拼起来的肉。
她是从那被拆碎了的女人的尸体来的,她的基因从那具尸体里复制出来。
那女人生前是纵横了一个时代武士,北辰一刀流的创始人——北辰芽衣。
可死后还是被那些人从棺材里掘出来,拆散了架,像收拾一条鱼,刮鳞去骨,提取他们所谓的“武士基因”。
干这些事的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动作规矩如同研学茶道似的,末了还对着那堆拆碎的尸块鞠了一躬,真是讲究。
整个设施里都是这种东西。
红脸红鼻子、背上只长了一只翅膀的。鸟头龟壳、脖子一动就咔嚓响的。
脸皱成一团像被揉过的纸的。只有一只眼睛一条腿、跳三下就摔一跤的。
每个人身上都有编号,K开头,J开头,I开头,F开头。她是L开头。
都一样。都是废品。
科学家们管这里叫“炼狱”,这名字起得挺对的。
地狱收的是罪人,炼狱收的是卡在中间的东西。
没死透,也没活成。神不认,撒旦也不要。
她们被塞在地下三百米的培养舱和铁架床之间,每天被推进推出做测试。
有时候人被拉出去,回来的时候是推着回来的,已经不会动了。
她看见过。人被推回来,眼睛睁着,嘴张着,脸上还挂着被电击抽过去的样子。
她坐在角落看着,看那双眼睛从门口过去,没了。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时候小,不知道那叫难过。
后来修女教了这个词,她才晓得,哦,原来那个叫难过。
后来大了一些,她开始给别的孩子擦伤口。
没有药,就用手蘸点水,一点一点把干涸的血痂泡软了再擦掉。
J系列那个鸟脑袋的孩子,脖子里的骨头老响,动一下就咔嚓一声,跟生锈的铁门似的。
她就用手托着他的下巴,让他靠在自己腿上睡一会儿。
那孩子醒了以后歪着头看她,尖嘴一张一合,叫了一声“姐”。
她愣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想应一声,没应出来。
L-307,这是她在那个世界里被称呼的全部方式。可这个字不一样。
“姐”不是一个编号,也不是一串数字,更不是贴在玻璃上的白标签。
后来修女来了,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穿一身黑,提一盏旧油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到这地方的。
层层关卡层层门禁,当兵的守在外头,一切都严丝合缝得像个铁桶。
可她就是进来了,提着她那盏破油灯,踩着长满青苔的水泥台阶,吱呀一声推开铁门,站在一群畸形的小怪物面前。
她看了看那些孩子。
红脸的,鸟脑袋的,一只眼的,一条腿的。
她的手在门框上抓了一下,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了,吸了口气,蹲下来。
像是看见一窝淋了雨的小野猫,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鸟头孩子咔嚓响的脖子,又替那个单腿的姑娘擦了擦伤口边上的脓。
嘴里轻声念叨:“可怜见儿的,都是神的孩子。”
然后她坐了下来,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翻开一本旧书,书皮都磨烂了,页角卷着。
她没马上念,先用手掌把书页压平,手指头在一个字一个字底下摸过去,嘴唇动了动,像在找开头。
然后清清嗓子,开始讲。
“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修女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
但那些哭的、叫的、拿头撞铁架子的,一个接一个不动了。
他们听不懂什么是“空虚混沌”,什么是“渊面黑暗”,但他们听懂了一样东西—光。
地下室里只有白炽灯。
可那个女人嘴里的光不一样,她说那是神造的光,把白天和黑夜分开了的光。
她讲伊甸园,讲园子里的树和蛇,讲大洪水和诺亚方舟,讲四十昼夜的雨。
芽衣——不对,她那时候还不叫芽衣,她还没有名字——那个额头长角的姑娘坐在最外圈,背靠着培养舱冰冷的外壳,角根的伤口又在往外渗东西。
她听得很认真,觉得修女的声音好听。
她问修女,红色是什么样的?太平又是什么?马又是什么?
地下室里灯是白的,墙是灰的,钢板是银的,人的脸是青的。
她没见过红色。额头上两只赤红色的角,她自己看不见。
流出来的血在惨白灯光底下看起来是黑的。
修女把油灯举到她面前,指了指灯罩里头跳动的火苗。
“这个就是红。”修女说。
她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久到灯罩上的热浪把她额前的碎发烤卷了。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把指尖贴在灯罩上。
烫得一哆嗦。
疼是红的。她想,疼是红的。
修女走了以后她时常想起那团火。
她想着要是有一天能出去,要在太阳底下看看红色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把念头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跟任何人讲。
在地下室里,最危险的事情就是盼着什么。
修女是在冬天给她起名字的。
说是冬天,地下室里也看不出来。
白炽灯永远亮着,温度永远是那个温度。
但修女说外面在下雪,说雪是白的,落在手心里会化。
她把油灯放在地上,翻开那本旧书,教孩子们写字。
没有纸,就用手指蘸水在水泥地上写。
她写了一个“芽”字。
“这是芽,”修女指着那个字说,“就是你以后名字里的芽。”
她歪着头看地上的字,问:“什么意思?”
修女用手指在水泥地上又画了一遍,水渍反着白炽灯的光,
“种子死了,落在地里,烂了,然后从这里——”她点点那个“芽”字的一竖,
“——拱出来。死了才活。
她不太懂。但修女又说,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基因。
那个人叫北辰芽衣,是剑圣,是创立了北辰一刀流的人。你从她来的,就叫芽衣吧。
“芽衣。”她念了一遍,嘴里的舌头不太熟悉这两个音,念完之后又念了一遍,“芽衣。”
她有了名字。
那天修女给好多孩子都起了名字。
鸟头的那个叫鸦,脖子咔嚓响,修女说那以后就叫你鸦。
单腿的那个跳三下摔一跤,修女叫他跳兔。
单翼的那个背上只长了一只翅膀,修女说你是片羽。
修女坐在地上,一圈歪歪扭扭的脸围着她。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像在认人。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完之后眼里有东西在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哀恸的人有福了。”
“百鬼夜行,”修女说,“我们这儿啊,就是百鬼夜行。”
孩子们听不懂。
修女就解释,说古时候有个故事,讲一群妖怪在夏天的夜里排着队走路,从前是被人怕的、被人躲的、被人打的,但那天夜里它们自己走自己的,谁也不敢拦。
鸦歪着脑袋问:“妖怪长什么样?”
修女摸了摸他的尖嘴,说:“跟你差不多。”
跳兔问:“百鬼去哪里?”
修女想了想,说:“去一个有光的地方。”
实验花了很多钱,造了不知道多少东西,量产最强克隆军队的愿景彻底落空,没一个能用。天皇觉得亏了。
一道命令下来:基地不要了,销毁所有实验痕迹与所有失败造物,一个都不留。
那天夜里,第一颗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她正在给F系列那个单腿的小子擦脸上的裂口。
轰隆一声,天花板塌了半边,碎石和钢筋像下雨一样砸下来,灰尘和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废墟的边缘,头顶上没有天花板了。三百米厚的岩层被炸穿了一个大窟窿,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来。
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夜空。
上头有东西在闪,她后来才知道那叫星星。
她听见尖叫,然后她看见了火。
不是油灯里那种小小的一团,是整片整片的。
铁架子烧弯了,培养舱的玻璃炸碎了,满地的碎片倒映着火光。
K系列那个单翼的女孩被压在水泥板底下,那只唯一的翅膀碎了一半,白色的骨头茬子戳出来,断口处慢慢渗出暗红色。
“片羽。”她叫了一声。
片羽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她弯下腰搬那块水泥板,搬不动。
再搬,还是搬不动。
片羽看着她搬,看着看着,眼睛不动了。
她还看见了修女,修女跪在废墟正中间,一根钢筋从后背穿进去,从胸口戳出来,把她钉在水泥地上,像钉在十字架上。
黑袍子吸饱了血,沉甸甸地贴在地上,像一块展开的裹尸布。
修女的嘴唇还在动,合十的手没有松开。
外面站着当兵的,一排一排,端着枪。
最前面那个军官举起手,往下一切,枪口全抬起来了。
她突然就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救火的,是来打扫的。修女嘴里那个“神”没来,来的全是魔鬼。
她把那些还能动的孩子全扒拉到身后,自己张开手站到最前头,眼睛死盯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身后有孩子在哭,有孩子喊姐,有孩子吓得咔嚓咔嚓地抖脖子。
枪响了。
第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肩膀,身子一歪。第二颗打穿了她的肺,喘不上气。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全落在胸口和肚子上。
她像一只被扯断线的木偶,仰面倒在地上,血从身下泅开,混着碎石头和泥。
那些小怪物们疯了一样扑上来,鸟头用尖嘴拱她的脸,单腿的用一条腿跪着拽她的手,一声声“姐”叫得撕心裂肺。
她听见那个军官在吼:“补枪!一个不留!”
她听见了,她全听见了,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眼睛还睁着,看见的是硝烟遮住的夜空,星星看不见了,一颗也没有。
她在黑暗里想,原来这就是死。
身体凉下去,像营养液换水时那样,一点一点地凉。
她累了,她闭上眼睛。
她往下沉,一直往下沉,像沉进一片没有底的海。
黑暗是一层一层的东西。
第一层是声音——枪声远了,哭声远了,连心跳都远了。
第二层是温度——血凉了,身体也凉了。
第三层是念头——她想起修女说过,人死了会去一个地方。
好的去天上,坏的去地下。
她不知道自己算好还是坏,她没做过坏事,也没人给过她做好事的机会。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她等了很久,等那个修女说过的神。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路,没有门,没有来接她的手。
修女说神会来接你。
她信了,她一直信。
可黑暗还是黑暗。她的等待像一块石头沉进漆黑的水,连回声都没有。
她没等来神。
她想,修女可能说错了。
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
这个念头比子弹还冷。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像电流,噼啪一声。
从她在实验室里见过电流——两根金属棒一碰,那些培养舱里的东西就抽搐、吐白沫、不动了。
她怕电流,所有孩子都怕。
那是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最安静的一个杀手,一闪就没了,人就没了。
但现在这个声音不是从外面的金属棒来的。是从她身体里面传来的。
那个声音说——起来。”
她没动。
“到我这里来,我赐予你权柄,我为你掷下冠冕,现在将胜利献给我。”
她浑身猛地一抽,血泊里的手指动了。
她站起来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天上提了起来。
肩膀那个洞还在,但烂掉的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长,长得太快了,快得她能听见肉丝和肉丝绞在一起的声音。
那些弹孔还在往外冒血,但血的颜色变了。
先是黑的,然后是红的,然后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紫色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光从指尖溢出来,噼啪响。
她怕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长在她身上了。
那个军官往后退了一步,吼了一声:“开火!”
所有枪口对准地上那具站起来的身体,子弹像雨一样泼过去。
没一颗打中她。
弹头在她身前停住了,浮在半空,被一层噼啪响的紫色光膜兜住,像苍蝇粘在蛛网上。
那些浮空的弹壳开始抖,然后一颗接一颗掉头,弹头朝外。
然后她五指猛地一抓。
那些枪管里的子弹没射出膛——全在枪膛里炸了。
一百多把枪同时炸膛,热浪和碎片像一条火龙从每一根枪管里窜出来。
士兵们惨叫着丢开枪,烧红的铁灼穿了手套,焦味混着皮肉的焦臭。
她站在废墟中央,紫色的光从她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掉在焦土上,嗞嗞响。
“修女。”
她叫了一声,没人应。
废墟底下只有风灌进来的声音。
“你跟我说过,他的血是红的,流出来能洗人的罪。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紫色的光在里面窜,我的血也是红的。”
她把手指张开,雷光在掌心里拧成了一把刀。歪歪扭扭的,像闪电本来的样子。
她把刀尖往地上一拄,雷光从刀尖灌进大地,从每一道裂缝里炸出来。
弹壳在地上跳,碎石头浮在半空,空气里全是焦味。
“他戴过一顶冠冕。荆棘编的,扎进肉里,那是他选的,他们把冠冕戴在他头上,戏弄他,朝他吐唾沫,他没有摘。
她摸了摸自己的角,不是她选的。
他选了荆棘,她没选这对角。但现在她明白了——不用选,戴着就是戴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两只角根还在往外渗东西。
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往上一抓。
天上劈下来一道雷,正落在她头顶,碎成了一圈一圈的光弧,噼里啪啦地响,围着她转,像一顶冠冕。
她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弹壳上,弹壳被脚底的电光烧软了,踩下去是一个凹印。
她把头抬起来,眼睛里的光从紫色变成了金色。
她站在废墟的边缘,看着那片灯火。
山脚下密密麻麻的,暖黄色的,太平的灯火。
紫色的光从她指尖流出来,滴在脚下的焦土上,把黑色的土染成了红色。
她低头看着那颜色。
修女的油灯是红的。
血是红的。
疼是红的。
这个也是红的。
她喜欢这个颜色。
她是雷电芽衣。
她顿了一下。
“——走了。”
她迈出第一步,赤脚踩在碎石头和弹壳上。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杂乱的,歪歪扭扭的,一百多双脚踩在焦土和血泥里,啪嗒啪嗒的响。
那个培养舱的玻璃上还贴着张标签,上面印着L-307。塌了之后压在底下,没人去翻,也没人知道还在不在。
身后,一百多双歪歪扭扭的脚踩过焦土和弹壳,脚步声杂乱的、啪嗒啪嗒的,跟着她。
她没回头。
她只是继续走着,一步一步地。
那些太平的灯火越来越近了。
那个太平,是他们的,不是她的。
那些灯不知道有一群东西正朝它们走去,不知道炼狱的门已经被踹开了。
那些灯只是亮着,温驯地、无知地亮着,以为明天会和昨天一样。
炼狱之门已然敞开,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正走在太阳将要落下的时候。
一步一步地,将把太平夺去。
修女说,哀恸的人有福了。
修女说错了。哀恸的人没有福。哀恸的人有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