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细雪簌簌地落着，给松林披上了一层薄纱。枝头挂着晶莹的冰棱，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彦卿醒的时候，木屋的窗户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火堆里的余烬只剩一点暗红。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吵醒还在熟睡的云璃。墙角靠着云璃昨天做好的那套工具：磨得锃亮的短刀别在腰间，带着倒刺的鱼叉扛在肩上，三个简易捕兽夹用绳子捆着挂在胳膊上。他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尖轻轻划过鱼叉锋利的尖端，心里一阵暖意。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云璃。小姑娘睡得正香，把他那件云骑军外袍裹得紧紧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到了爷爷做的琼实鸟串。细雪从破窗户飘进来，落在她深墨蓝色的发梢上，沾了一点细碎的白。
彦卿轻轻带上门，踩着积雪走进了树林里。
他先按照云骑野外教的方法，把三个捕兽夹分别放在了野兔经常出没的灌木丛边，用落叶和积雪仔细掩盖好，只露出一点锋利的齿尖。然后提着鱼叉，朝着昨天远远望见的那条小溪走去。
冬天的小溪早就结了冰，厚厚的冰面像一块透明的玻璃，能隐约看到底下黑乎乎的水草。细雪落在冰面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彦卿蹲下身，用袖子擦去冰面上的雪，仔细观察着。云骑老兵教过他，冬天冰下捕鱼，要找那些有细小气泡往上冒的地方——那里水浅，氧气足，鱼最多。他沿着冰面走了几十步，终于在一块背风的冰面下，看到了一串断断续续的气泡。
“就是这里了。”
彦卿握紧手里的轻尘柳，运起全身力气，用剑鞘狠狠砸向冰面。“咚”的一声闷响，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他又砸了几下，终于砸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冰洞。冰冷的水汽从洞口冒出来，带着一股河水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蹲在冰洞边，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水里。冰下的光线很暗，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慢悠悠地游了过来，在冰洞口转了一圈，似乎在呼吸新鲜空气。
彦卿看准时机，猛地将鱼叉刺了下去。
“噗嗤”一声，鱼叉精准地刺穿了鱼身。倒刺牢牢地勾住了鱼肉，任凭鱼儿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他手腕一翻，将鱼从冰洞里提了上来，甩在旁边的雪地里。
“成了！”彦卿眼睛一亮，心里一阵惊喜。要是用以前的轻尘柳刺冰下的鱼，别说精准度了，剑刃碰到冰碴早就卷了。云璃做的这个鱼叉，木柄够长，尖端够锋利，还有倒刺防滑，实在是太好用了。
他再接再厉，守在冰洞边。不到半个时辰，就叉到了四条肥美的鲫鱼，每条都有巴掌大，在雪地里扑腾着，溅起细碎的雪沫。
回去的路上，他顺便去检查了一下捕兽夹。果然，最边上的那个捕兽夹夹住了一只肥硕的灰兔。兔子已经不动了，锋利的铁齿深深嵌进了它的腿里。
彦卿提着鱼和兔子，踩着积雪往木屋走去。细雪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那缕标志性的呆毛上也沾了雪，冻得硬邦邦的。他的手冻得通红发紫，指尖几乎失去了知觉，却依旧脚步轻快。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云璃正扒着门框往外望，脖子伸得老长。看到他回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出来。
“彦卿！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上下打量着彦卿，看到他冻得通红的手和脸上的雪，立刻皱起了眉头，“怎么冻成这样？快进屋烤烤火！”
“没事，不冷。”彦卿笑着把手里的鱼和兔子递给她，“你看，四条鱼，还有一只兔子。你的鱼叉和捕兽夹太好用了，一抓一个准。”
“那是自然！”云璃骄傲地扬起下巴，接过鱼和兔子，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立刻攥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哈气，“都冻僵了还说不冷！笨死了！”
温热的气息落在冰冷的指尖，带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彦卿的脸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云璃攥得更紧了。
“别动！”云璃瞪了他一眼，“冻坏了手，看你以后怎么打猎！”
她哈了好一会儿，直到彦卿的手慢慢恢复了知觉，才松开他，提着鱼和兔子走进木屋：“今天我做饭！说好了的！让你尝尝朱明第一猎剑士兼第一大厨的手艺！”
“你？”彦卿愣了一下，跟了进去，有些怀疑地看着她，“你确定？上次在罗浮，你煮个鸡蛋都把锅烧干了。”
“那是意外！”云璃脸一红，大声反驳，“那是我第一次煮鸡蛋！这次不一样！我可是看着爷爷做过好多次烤鱼！今天绝对让你刮目相看！”
她说着，就把兔子放在一边，拿起做的短刀，动作熟练地刮鱼鳞、开膛破肚，清理内脏。打铁的手用起刀来果然利落，几下功夫，四条鱼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去外面生火！”云璃头也不抬地对彦卿说，“烤鱼要在外面烤才香！记得火别弄太大！”
“遵命，云璃大厨。”彦卿笑着应道，搬着柴火走到了门口的空地上。
细雪还在下，落在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彦卿很快就生起了一堆旺盛的火，火苗“噼啪”作响，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云璃端着处理好的鱼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几根削好的树枝。她把鱼一条条穿在树枝上，然后递给彦卿一根：“拿着，我们一起烤。记住了，火要小，要勤转，不然会糊！”
“知道了，大厨。”彦卿接过树枝，学着她的样子，把鱼放在火上慢慢烤。
云璃自己也拿起一根，蹲在火堆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烤鱼，时不时转动一下树枝，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锻造一把绝世好剑。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浑然不觉。
可没过多久，就出了岔子。
她光顾着纠正彦卿转鱼的速度，忘了转自己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鱼的一面已经烤得焦黑，冒着黑烟，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糊味。
“哎呀！”云璃惊呼一声，赶紧转动树枝，可已经晚了。那一面的鱼肉已经变成了炭黑色，一碰就掉渣。
彦卿忍不住笑出了声：“云璃大厨，这就是你说的让我刮目相看的烤鱼？”
“笑什么笑！”云璃瞪了他一眼，脸涨得通红，把那条糊鱼扔到一边，“这是失误！纯属意外！下一条绝对完美！”
她说着，又拿起一条鱼穿在树枝上，重新烤了起来。
这次她格外小心，眼睛死死地盯着鱼，一刻也不敢离开。可越是紧张，手就越不听使唤。她转得太勤了，鱼肉都快被她转散架了，用树枝戳一下，里面还是冰凉的生肉。
彦卿看着她手里那条摇摇欲坠、半生不熟的鱼，实在忍不住了：“还是我来吧。你这样烤，我们今天中午只能吃炭和生鱼了。”
“不行！”云璃立刻把鱼往身后藏了藏，梗着脖子说，“我说了我做饭！就一定能做好！你别插手！”
她说着，把鱼往火上凑了凑，想把里面的鱼肉烤熟。结果火太大，外面瞬间又烤糊了一层，黑烟冒得更凶了。
云璃看着手里那条外糊内生、惨不忍睹的鱼，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为什么就是做不好呢？连条鱼都烤不好，她真的太没用了。
彦卿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一软。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鱼和树枝，轻声说：“好了好了，不气了。我们一起烤，好不好？我教你，这次肯定能成。”
云璃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谁气了……”
彦卿笑了笑，没有拆穿她。他站在云璃身后，握着她的手，慢慢转动着树枝：“你看，要这样，匀速转，大概数三下转一次。鱼离火要有一拳的距离，太近容易糊，太远烤不熟。”
他的手很稳，带着她的手一起转动。温热的呼吸洒在云璃的耳边，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跳也快了起来。细雪落在两人的头发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点湿意。
“知……知道了。”云璃小声说，不敢回头看他。
在彦卿的指导下，剩下的两条鱼终于烤得像模像样了。金黄的鱼皮滋滋冒油，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连飘落的雪花仿佛都带上了一丝甜味。
云璃把烤得最好的那条递给彦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给你……这次应该能吃了。”
彦卿接过鱼，吹了吹，咬了一口。鱼皮酥脆，鱼肉鲜嫩，虽然没有盐，也没有任何调料，但带着一股天然的鲜甜，比上次的煮狼肉好吃一百倍。
“好吃。”彦卿真心实意地赞叹道，“比景元将军烤的鱼还好吃。”
“真的吗？”云璃眼睛一亮，也拿起自己那条鱼咬了一口。结果刚咬下去，她就皱起了眉头——靠近鱼骨头的地方，还是有点微微的生。
她偷偷抬眼看向彦卿，发现他正吃得津津有味，一点嫌弃的样子都没有。心里一阵愧疚，小声说：“对不起……还是有点没熟……”
“没关系。”彦卿笑着说，“冬天能吃到热乎的烤鱼，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再说了，第一次烤成这样，已经比我强多了。我第一次在野外训练时烤鱼，把整条鱼都烧成了炭，最后只能啃树皮。”
云璃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的假的？你这么笨啊？”
“当然是真的。”彦卿点点头，一脸认真，“景元将军当时笑了我整整一个月，说我连鱼都烤不好，以后怎么带兵打仗。”
两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吃着半生半糊的烤鱼，一边聊着天。细雪还在簌簌地落，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烤鱼的香味混着松针的清香，在冬日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云璃的嘴角沾了一点炭黑，彦卿伸手，轻轻帮
她擦掉。指尖碰到她柔软的脸颊，两人都微微一顿，然后不约而同地别过头，脸上泛起红晕。
虽然烤鱼不完美，虽然天气依旧寒冷，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只要身边有彼此，就足够温暖。
这半生半糊的烟火气，就是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冰天雪地里，最珍贵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