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的雨终于停歇，一整个未名市看起来沉闷得很。
坐在静谧的车内，陆景和难得的拥有短暂的、属于自己的轻松。
车内响起悠悠琴声，他闭上眼，恍若瞧见梦中人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轻轻跳跃。
“陆总。”有人在喊他。
他其实并不太想回应，因为他快要睡着了。
他这些天总在做梦，梦到了什么已经记不太清，只是很想很想，继续留在那个梦里。
“陆总，陆总。”那个声音再次从屏幕里传出。
是了，他还在线上会议。
腕表的指针无声转动，兜里的手机发出嗡嗡响，陆景和定了定神，屏幕里的人随即开始继续进行汇报。他分出心神，翻开笔记本，在崭新纸张上写下一行字：
“陆景和，愿你拥有顺遂安康的人生。”
陆景和变小了。
具体的岁数他估摸不出，只知道自己拥有藕节一样的手臂。他眨了眨眼，周围的一切变得格外明亮。伸手在虚空抓握，视线里出现一双圆圆短短的手。
摇篮车上挂着床铃，正缓慢的进行转动。
“小和醒啦？”
摇篮车上方露出一张女人的脸。那是一张带着病容的脸，面无血色，脸色苍白，就像，就像旧照片里的那个人一样。
她笑眯眯的，睁开眼，露出与哥哥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
是妈妈。
陆景和嘴巴一张一合，挥着手，口中不可抑制地发出类似“mama”的叫喊声。
妈妈似乎更开心了，她咧开嘴，那双纤长的手把他从摇篮车里抱出，抱在怀里轻轻掂着，伸手点点他的小鼻子，“我们小和又重了。”
他以为女人的手会很凉，点在他鼻尖的手指却是在微微发热。很暖和。
“他现在很健康。”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耳熟，但也很陌生，“有月嫂看着，家庭医生也会每天过来。”
陆景和直勾勾盯着女人的脸，大概也能猜出声音出自谁，伸手一抓，紧紧握住女人细软卷曲的长发。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感触。
他一定是在做梦。
“他怎么了？怎么一直盯着我？”原宁摸摸自己的脸，点点头，对着陆元希笑，“像我一样情绪稳定。”
陆元希噗嗤一笑，尾音上扬地“嗯”了一声。
陆景和这才转过头，盯着短头发的男人瞧。
看着气宇轩昂，神采飞扬。
这是与他所认识的完全不同的陆元希。
记忆里的父亲精神并不太好，总是带着愁容。
而眼前的父亲眼睫微垂，视线落在怀抱他的母亲身上，流露出他少见的柔和的眼神。那是一种充满爱的眼神。
“说，妈——妈——”原宁将指尖塞进他小小的手心。
“ma——”陆景和张嘴，很是听话，“mama——”
“元希你看，我们小和多聪明。”原宁用脸贴了贴他的脸。
陆元希兜里的手机发出嗡嗡响，声音很浅，但他依旧听得到。
他看着原宁，想要多看看妈妈，试图纠正自己吐出的音节，“mama——”
可是失败了。
嗡嗡声越来越大，像凑在他的耳边。
陆景和猛地睁开眼。
他醒了。
这次似乎比上一次长大一些。
儿童房地上铺满了地毯，到处都贴满防撞的硅胶贴，地毯上的玩具散落在每个能够得着的角落。
身前正坐着个不认识女人，正笑眯眯地叽叽咕咕逗他玩儿。
陆景和自然不是什么小孩子了，绷着脸转了个身，开始仔仔细细打量起这个房间。
他看了个大概，慢慢将散落的玩具收进收纳箱，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一个脑袋从门外探进来，长发垂落，在空气里一摇一晃。原宁笑眯眯的，冲还坐在地上陆景和喊，“我们小和今天乖不乖？”
陆景和嘴巴一撇，哇的一声哭出来。他扶着桌凳站起来，大约是年纪小，腿上的肌肉还没发育全，没走两步就往前头倒，被大惊失色的居家阿姨扶住。
原宁后一步蹲在他跟前，脸上紧绷的神色还未褪去，张嘴就夸，“小和怎么这么厉害呀，还没站稳就已经学会走路啦。”那双手稳稳把他抱起，指腹轻轻擦拭他啪嗒啪嗒掉落的眼泪，“怎么就掉小珍珠啦？妈妈帮你把小珍珠收集起来好不好？”
陆景和的手攀住原宁脖颈，将脸埋在她的肩头，不论谁怎么哄都不肯松开手。
他从来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更难以想象她存在的家会是什么模样。
因此他不论如何都想粘着妈妈，让他再看看她，让她多抱抱他。
他的妈妈身上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那并不是陆景和闻过的任何香水味，而是独属于妈妈的，专属的味道。
“小和会走路了。”原宁很开心地跟陆元希分享，她的声音带着遗憾，用湿漉漉的手抹去他脸颊的泪痕，“可惜没有录上像。”
“我来吧。”陆元希朝原宁伸手。
陆景和却不肯，全身都散发出抗拒。
“已经抱你很久了哦，妈妈会累。”陆元希的声音很温和，却能听出来他口中的坚持。
他动了动，扶着原宁的肩，身子一转，朝陆元希伸手，“爸爸抱。”
水龙头发出哗哗的水流声，陆景和看到镜子里小小的自己，也瞧见了原宁对陆元希一瞪，露出嗔怪的表情。
如此鲜活，又如此生动。
耳边响起悦耳的手机铃声，陆景和忽略陆元希伸过来的手，再次伸手环住原宁。
梦又该醒了。
下次，一定还会再见到妈妈。
他想。
“你今儿不是还说要像哥哥一样沉默寡言吗？叽里咕噜说到现在，渴不渴？”
陆景和才一睁眼就瞧见蹲在他跟前的女人皱着鼻子朝他笑。她伸手捏捏他的鼻子又揪了揪他脖颈上的领结，笑说，“生日快乐小霸王。”说着就要站起身，被陆景和牵住指头。
“口渴了？”原宁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误解了什么，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无奈一笑，“妈妈没有觉得你烦，只是妈妈认为，今天妈妈爸爸放下工作回来陪你过生，你不能只缠着你哥而冷落我们。”
“妈。”陆景瀚在衣帽间外头冒头，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时间快到了。”
陆景和摇摇头，依旧紧盯原宁的脸。
“还不高兴？”原宁似乎察觉到什么，神情一松，反手牵起陆景和的手，站起身朝陆景和眨眼，“那等会儿拍照，你作为寿星要开心哦。”
“嗯！”陆景和侧头看原宁，重重点头，又看向已经抽条的陆景瀚，伸手拉了拉陆景瀚的手指，牵住，不自觉上扬嘴角。
他其实很开心很开心。
能再次见到妈妈，他很开心。
大约是年纪还小，他到来之前玩的太欢，身体变得格外疲惫。
车开得平稳，熟悉的清香迫不及待地钻入鼻尖，陆景和动了动，半阖着眼，依旧没有松开牵住原宁的手。
他小小的身体已经陷入沉睡，意识却格外清醒。
“小和怎么不太开心，换衣服前不是还兴冲冲说要带着他的宝贝一起拍合照吗？”是爸爸的声音。
“也许是那天到了。”妈妈的手落在他的脸上，轻轻抚了抚，又摸了摸他后颈。
“什么那天？”哥哥还在变声期，声音格外沙哑。
爸爸沉吟着，大约是在思索如何开口，就听妈妈温声解释，“聪明的孩子总是格外敏锐，小和又其他的聪明孩子不一样，他心思太过细腻，总能快速感知他人情绪，再用他的自己的方式化解情绪。”
陆景和听到妈妈发出轻轻的叹息，那只落在脸颊的手撩开陆景和额角的碎发，“就像你因为变声期变得不爱说话，但小和不知道这些，他觉得是他把你的那一份给说了你才变成这样。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接受他人的情绪也是有限的。妈妈爸爸会因为吵架而变得消极，你会因为变声变得消极，那么小和，也同样会在某个时间段因为某些事变得消极。”
“小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这样吗？”
背后被那只尤显宽大的手轻拍，陆景和听到了母亲轻轻哼起童谣。
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能见到妈妈，真是太好了。
“景哥，下节课打球去不？”
“打什么球啊，我爸给我买了辆新车，景哥有没有兴趣？”
“就你还敢占用景哥放学时间？”
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男生一人撑着桌子一人坐在桌边笑。而他，正坐靠在椅子上，手肘搭在椅子靠背，笑容挂在脸上。
他已经习惯梦中逐渐清晰的感知，只是笑容渐渐收敛，露出他惯用的温和假笑。
他们说说笑笑，偶尔提一嘴他的事。
陆景和快速从身边两人的对话推断出所处时段和现在的“他”的大概情况。
少年人指节修长，中指指关节上有一个十分显眼的薄茧，这是经年累月握笔留下的痕迹。也是与他不尽相同的痕迹。
“陆景和。”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扎着个十分利落的高马尾，站在他跟前，“回家了。”
少年看起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生，面颊红润，肃着脸瞪他。陆景和莫名感到背脊一凉，抽屉里抽出包往肩上一挎，跟在她后头。
身后响起两个小男生的口哨声，被陆景和凉凉一看，收了声。
司机早已候着，前头的少年拉开车门一股脑钻入车里。
陆景和才扣上感安全带，就听邻座的少年发出声音，“陆景和跟我说过你。”
陆景和眉心一跳，勾住安全带的手缓缓收拢，抬起头，看向认真打量他的人。
她眼睛很亮，瞳孔里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你们一点也不像。”她作出判断，“你看起来就比他乖，我更喜欢你。”
引擎带动车辆发出小幅度震颤，车辆缓缓前行，紧绷的神经一松，他笑了笑，“为什么？”
要说十几岁的小姑娘也确实没什么心眼，才发出疑问，就听小姑娘倒豆子似的叽里呱啦，“他傻透了，那些人跟他说了话，转头他们家人就说他们家小孩跟他是好朋友，真是笨死了。”小姑娘看起来气鼓鼓的，皱着眉，整个人窝在靠椅里，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哼唧，“他以为谁都跟他似的好心。”
“这么不靠谱吗？”陆景和眯起眼睛，撑着脑袋看她。
“那也没有。”小姑娘立即出声反驳，“他这叫——这叫——对！善良！”
陆景和了然，大概明白了两个人之间的小九九，也不多问，沉吟着，“他——是怎么说我的？”
“嗯……”她眼珠子直转，模仿着谁的样子，表情夸张，着重强调后边的几个字，“他说，‘未来的我，好厉害！’
“他说他学会了最近网络上很流行的穿越，说未来的他放弃了他的理想，变成了真正坚强的人。”
小姑娘觑着他的脸，小心翼翼，“他说你一个人就能管那么大一个集团，很厉害。当然，原姨和我也都觉得你好厉害。”
猝不及防听到了一个不可能听到的称呼，陆景和呼吸急促，喉间近乎干涩，“原……原姨？”
“是呀。”小姑娘大概没察觉他话里的迟疑，眯着眼睛咧开嘴笑，“你那边的原姨好吗？如果那个世界的原姨也认识我的话，帮陆景和跟我问阿姨一声好哦。”
车内静悄悄的，胸口突突跳，陆景和喉结滚动，好似能听到自己口水的吞咽声。
他仿佛在安慰自己，说，“她很好，我会替你转告她。”
“我可以叫你景和哥吗？”
渐渐的，陆景和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浸在水里，小姑娘的说话声离她越来越远。
“刚好原姨采风回来，她一定很期待见到你。”
耳蜗仿佛被气泡灌入，数不清的咕噜噜在耳蜗附近炸开，陆景和渐渐听不清她说的话。
“陆景和说景和哥你其实打心里还热爱着画画，跟……天赋……开心……”
他再一次从梦里醒来。
陆景和发现，他渐渐不再从某个场景突然出现，以及突然离开。
家里的乐房总会有人打扫，大部分时间，乐房里的乐声总是闲置着。乐房里有一架颇有年代感的钢琴，爸爸很是爱护。他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很忙，抽不出任何多余的时间陪同进行学校举办的各种亲子活动。但只要他在家，就会抽出时间亲手护养那架从小伴他长大的钢琴。
他一直不明白爸爸如此的原因。
乐房响起乐声，是那架尘封已久的钢琴的声音。
陆景和从小到大都没听那架钢琴响起过，但他依然分辨得出。
或许是琴音足够浑厚，或许是音符足够轻快，也或许，那是陆景和所想要亲眼见到的，来自于妈妈的独奏。
乐房隔音好，即使站在门外，也不能听到内部的丝毫动静。但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陆景和此时此刻感觉不断有音乐往他脑门上砸，砸得他头晕目眩。
手悬在半空，指尖在空中小幅度晃动，他食指勾住门把手，轻轻一拉，旋转门自动敞开。
“原姨，你好厉害，怎么什么都会！”双手捧在胸前正星星眼对着钢琴的少年转过头来，“咦，这么快回来？”
她长高了，也长开了。
不过对陆景和来说，仍旧是个小孩子。
原宁的指尖依旧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着，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轻快的曲调逐渐变得铿锵有力，又一次落在陆景和心头。她半阖着眼，脑袋随着节奏轻点，卷曲的长发层层叠叠披在身后，像海上渐起的浪花。
他跟着调子，逐渐哼起歌来。
那是一首童谣。
听哥哥说，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常给他哼。
“你来了。”
不过是一句寻常的问候，陆景和却感受到到自己鼻腔渐渐发酸。
她好像知道怎么区分他跟他。是因为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解陆景和吗？
陆景和忍不住想，如果，如果他的母亲也还在世，也一定能把他与他区分开来。
“能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吗？”少年不知何时窜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把他往里拽，“陆景和说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吃饭，他觉得那样很酷。所以他今天找了吴姨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打算留住你。”
琴音渐缓，慢慢转成轻快的生日快乐歌。少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顶金色的帽子，绕到他身后，扣在他脑袋上。
“许个愿望吧。”
他的眼睛被人用双手蒙住，周身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他的食指忍不住顺着裤缝上下摩挲，头一次感受到束手无策。
“生日快乐——”
参差不齐的声音在他耳边绽开，蒙住眼睛的手缓缓移开，陆景和余光瞥见那几抹浅淡的身影，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景和哥，陆景和总说你是个小倒霉蛋，但我觉得，你的未来一定会柳暗花明，所以尽管去感受吧。”他的后背被人轻轻一推，一个踉跄往前倒。
三双手同时托住他，将他慢慢扶正。
“陆景和，笑一下——”少年一手举相机，另一只手托住小小的蛋糕，“茄子——”
车稳稳停下，会议扔在持续进行。浅绿染上枝头，天又飘起小雨。驾驶座的窗户被轻轻敲击，车窗缓缓下降，陆景和这才发觉停车的位置并不在和印大楼前。
“你好，请问你们到市中心吗？”
视线落在驾驶座窗外的女人脸上。
那张脸他见过。
是另一个他的，暗恋对象。
准确来说，是未来妻子。
“附近打不到车，请问可以捎我一程吗？”窗外还下着雨，雨滴啪嗒啪嗒落在伞上，女人接着补充，“我可以付钱。”
“我需要请示。”前头的司机看了眼后视镜。
“可以。”陆景和开口。
大抵是知道后头才是做主的人，女人坐上副驾时转身朝后点了点头。
他明显看到女人点头前凝滞的表情。
女人声音很轻，却仍然传入他的耳朵里。
她说，“谢谢。”
心中拧紧的一根弦，被人轻轻拨弄。
她们是同一个人，也是算同一个人。
明明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人生，她都与他有交集。
陆景和眨了眨眼，看了眼面前分屏里被改得大变样的策划案眉头微皱。
半小时前写下的那行字下方出现一行字迹，字迹潇洒却与他笔锋同样凌厉的一行字。
“陆景和，愿你的未来，光辉璀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