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细雨,我就坐诊所休息区的茶位,透过玻璃欣赏窗外雨景。诊所恶臭的药味人们避之不及,但我无所谓,从办起这家诊所开始,自己天天与药水味打交道。俗话说,良药苦口,喝进肚子的如此,那外敷的更是如此。
自家诊所开了有些年限,尽管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但形形色色的伤患我还是见了不少。多数伤患都认为踏入这种地方都很倒霉,当然也有少数感激的。可以理解,受了苦还得花钱消灾,论谁都不情愿。
我自认为自己见识得够多了,伤患的情绪都大同小异,没什么需要注意时,今日诊所第一名伤患却颠覆了自己认知。
我刚拿起茶叶盒泡了杯茶,一名体型偏胖的男子扶着一瘸一拐的少年进了诊所。高挑的少年膝盖以下的裤腿破破烂烂的,沾满了血迹。双手,右脸颊也都破皮出血,衣服全是淤泥。然而少年脸上却没有一点痛苦,还嬉皮笑脸地述说伟绩。
见这一幕,我立马赶了过去,查看下少年的情况。少年刚就坐椅子,黑着脸的男子便劈头盖脸地骂了少年一顿,可少年脸上依旧带着灿烂笑容,丝毫没有把满身伤当一回事。男子不耐烦地叹了口气,面向我时却瞬间变了脸色,好声好气地请求我帮他儿子检查下。
我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剪掉伤口顶端的衣物,血肉模糊的伤口也逐渐显露出来。太不可思议了,膝盖上端与整段小腿全都皮开肉绽,要不是有运动鞋保护,双脚肯定也会受到很严重伤害。至于双手,大概是撑地时磨到地面,伤势也不轻。好在脸蛋只是轻微擦伤,大概率不会疤痕。
可是这般伤势,我压根不敢想象少年在现场时的情况。为了进一步判断,我向少年询问下情况,“你是怎么伤成这副模样的,是被车撞了吗?”
“就是骑自行车不小心摔了啦。”
这回答令我十分震惊,这伤势都已经跟小型车祸差不多了,这是掉坑里了吧?自己这一问,却拧开了少年的嘴巴,喋喋不休地说起佳绩。然而还没说出几句,少年就被男子抽了下脑瓜子,彻底闭上了嘴巴。
我虽不满男子的做法,可作为医生并不好说什么,只是轻摇了摇头。这番举动却让男子以为我是在对少年的举动感到无奈,便再次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这是自己第一次经历这种家庭教育,如今只想着快点结束,便加快速度收集起用品,帮少年包扎。
在给少年伤口消毒时,少年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可碘伏一抹,他的脸蛋便皱一下,渐渐的,一次次嘶嘶声从他嘴里发出。终究还是孩子,再怎样强忍还是会表达出来,尽管已经很了不起了。
比起别的孩子,少年是极为懂得配合的,再痛也不会哭闹,替我处理时省了不少时间。自己心想,这般懂事的孩子怎会在雨天干出用自行车下山这种事情,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自个都承认了。既然是这样,那这孩子应该有很重要的目的,才会让他不顾自己安危去冒险。
包扎好后,我收拾下东西,到清洗间清洗用具。出来时却发现男子已经不知所踪,而少年却依旧坐在椅子上。少年见我出来,再次露出了笑容,并且说明下情况。
“我爸有点事离开一会,这些是他留下来的钱。等会我爸就会来接我,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吗?”
“你不介意这里的药水味就好。”
“我身上也有碘伏味道跟其他的味道了,怎么可能还会嫌弃。”
我露出了笑容,给少年找零,少年脸上流露着丝丝失落,像极被抛弃的孩子。自己内心非常无奈,哪有把受伤的儿子抛在诊所后就离开,有什么重要是比自家孩子重要的!我叹了口气,从茶位上掏出个一次性杯,笑着问了少年一句,“你要水还是要果汁?”
“茶,你桌子上的茶。”
这一说我才记起,自己刚刚还在泡茶。我倒了一小杯茶水递给少年,可还没等我添上点开水,少年便将浓茶一饮而尽,随后脸蛋却皱得跟干瘪的橘子般。过浓的茶水可不好喝,回甘的效果早已被苦涩吞噬,估计跟喝黑咖啡一样。
我笑着坐到少年身旁,同时将一壶水跟半杯浓茶放到了一旁,轻声问了一句,“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就是不小心……”
“在大人面前说谎可不是好的行为哦。”
少年听后,脸上顿时流露出难为情的笑容。随之又点了点头,嘀咕了一句,“想要引起注意。”
当听到这几个字时,我顿时明白了一切。自己没有继续询问下去,而是将白开水倒进了浓茶。就算是好茶,泡得太浓郁了也不好喝,这时候就需要加点开水进去,浓茶我可不爱喝。这一举动引起了少年注意,少年睁大眼睛看了过来,随后流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要再来一杯吗?这一杯就不是浓茶了。”
“好。”
喝下这一杯,少年脸上流露出了满足。见他心情好起来,我浅笑一声,“下次还是换种方式引起别人注意吧。”
“比如?”
“例如,拿着满分试卷,奖状,要求对方陪你一整天。这样是不是更加理直气壮了?”
对我来说,这是正确的方式,尽管不清楚对少年想引起注意人有没有效果。少年听后流露出犹豫的表情,看得出还是有些难为他了。不过没等自己补充,少年突然点了下头,“我试试!只要有用,肯定不会放弃!”
“呵呵~~试了才知道。”
短暂话题结束后,我俩便没再发言。少年见我望向门外,也跟着往门外看去。冬天本来就冷了,天地还被一场雨打湿,就更冷了。即使我淋不到雨,但还是盼着雨停下,毕竟冬雨并非生命复苏,它仅会给人带来忧伤。
过了一小会,天渐渐放晴,雨后的阳光颇为刺眼,原理不知,但总有这种感觉。也在这一刻,男子回来了。他被雨淋湿肩膀,被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那慌忙步伐与眼神我记在了心里。
我与男子一同将少年扶进了轿车里,少年临走前的笑容并非感激,只是单纯的开心。孩子嘛,在未进入大人的世界时,开心的笑容便是最好的感激方式,这孩子应该是为找到更好的方式而高兴吧。与少年不同,男子脸上流露出的是感激,双手不停握着我,彻彻底底将被当成了恩人。
父子俩离开后,我连同杯里的茶叶一同倒掉。不正确的泡茶方式并无法满足的舌头,如今我尝到的只是单纯的苦涩,没有任何回甘。唉,还是用茶具沏茶吧,一点点地尝才能尝出茶的美好。
“哎呀,难怪我的诊所会没有生意。算啦,问心无愧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