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可不可以喜欢我一点点？那样春天降临的时候，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17岁陆×上班人你
*私设较多，慎入
01.该与不该
陆景和其实不太会摆什么表情，他什么也不想应付。除了艺术，他什么也不想搞。而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
宴席乏味而无趣，满目的人群如同他画室里随地乱扔的画，糊成一团。
他一直排斥与人有太多交流。但来人提到了他的父亲、哥哥，更提到了他的母亲。于是他与人推杯换盏，试图从那人口中知晓自己认知以外的、母亲的模样。
意大利语他说得并不流利，脑子里一团糨糊，听得也不怎么顺畅。他只看到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站在他身侧，嘴巴一张一合。大概是喷了香水，芬芳环绕在他周身，令他浑身发烫。
他被搀扶着离开宴会。
“能走吗？”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滴滴答答的。他又听到她小声嘀咕，“这群人真是疯了，什么都给你灌，你也疯了，什么都敢喝。”
他仍没有应答，垂眸看她侧脸，浑身燥热不安。搭在他手腕上的手很凉，肩膀也很凉，于是他整个人又挨近她一些。
一路踉踉跄跄，她把他塞进陌生的车里。他似乎忘了出国前哥哥的叮嘱——不要随便上陌生人的车。真是把他当小孩。
“看你的样子，该是待在学校或者家里。或许——你有要去的地方吗？”她拉上车门，给他拧了一瓶水。
大概是以为他真的不省人事，她倾身给他系安全带，调整座椅。一呼一吸间满是芳香。冰凉的手覆在他额间，他睁开那双灿烂如星的眸，听到她小声喃喃“温度不是很高”。又见她神情自若，殷红的唇角一挑，拉上自己的安全带。昏暗的车内亮起一片光，她打开导航，“我找找——有了，我在附近给你开个房间。”
脑袋枕着靠椅，喉结滚动，视线落在黑乎乎的车顶，陆景和开口吐出一个地址。
她没有接话，启动车辆，车身缓缓前移。
家里漆黑一片，他的身体似乎更热了。
在她起身离开时，他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她的手搭上门把手，他将她圈在门后。
芬芳再次缠绕，陆景和语气笃定：“那杯酒，你喝了一半。”
他听到女人喉间发出轻轻的笑声，指尖点点他胸膛，喊了声“小鬼”。
……
破晓天光透过窗落在床沿，堪堪照亮她悬在床边的手。浴缸里的水温度正好，陆景和将毛巾探入水底。她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舒坦，嘴角翘起一丝弧度，又沉沉睡去。
醒时脑袋昏昏沉沉，身侧的人早已没了踪影。窗户被推开，桌案上交叠的纸币滚滚落地。
纸币一张张落地，浴室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最后一张纸币翻滚，露出被遮盖的纸条。
–
赖在你租房的程澄不肯走，也不怕摔，在沙发上左右滚。约莫是晃得头晕，她趴在沙发上撑着下巴看向你：“你——最近心情不错。”
抬头看看窗外湛蓝的天，再看看陌生街道上零零散散走着的几个人，随后视线转移，停留在光屏上。想了想，点点头：“还行。”
“你昨晚是不是没回来。”她摸了个枕头枕在胸前，双腿一摇一晃，“明明说好走的时候喊我一道，结果你就先跑了——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面前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发疼，指尖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击，转头看了眼眨巴着眼盯着你看的程澄：“遇见了个迷路的小孩儿。”
“那很严重了，送回家了吗？”
你点头，的确算送回家了。
“那他家长挺热情，还招待你过夜。”
你忍住没笑出声，点点头应了一声，继续敲击键盘。出差之行临近末尾，将记录文档一齐打包发送，你伸直腿伸了个懒腰窝在靠椅中，转头看向昏昏欲睡的程澄。
光幕闪烁，你点开对话框，唤出感应键盘，快速回复委托人的消息。程澄在床上翻了个身，木沙发发出轻微的嘎吱响。
给程澄盖了张薄毯，勾起玄关上挂着的钥匙，轻轻关上门。
钟楼响起不急不缓的钟声，伴着钟声，酒窗伸出一只端着酒盏的手，慢悠悠地从中取下杯盏，张口轻轻呷了一口。酒的浓度不算高，酒香滑入咽喉，你捏着杯盏享受片刻宁静，朝落日的方向轻轻吸气。
“我怎么睡着了？”话筒内传来程澄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你怎么没叫我呀？”
“最近没睡好吧？看你睡得实在香，就没叫你——要不要给你带点吃的？”
“啊？”话筒那边传来哀号和吵吵嚷嚷但模糊的人声，“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晚啦。”
金乌夕照，骑着三轮车的车夫缓缓从街头路过，随着夕阳的方向缓缓前行，接着露出少年人被遮挡的身形。少年人发尾绑了个小揪揪，灿灿金光落在他透着光的耳垂。他背着画板，衣襟粘上一抹不属于夕阳的绿，松松垮垮耷拉在胸前，露出洁白的内衬。
他的手指很长，捏着背带的手泛着青白。你挑起唇角，转过头，又向酒窗讨了杯酒。委托人和出差被你抛在脑后，口中生津，一股脑将呛人的酒倒入口中。
抬头看向他带着些许错愕的脸，带着酒气，你口中吐出字音：“你，要跟我走吗？”
02.一只猫
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人再次出现，陆景和头一次觉得，世界如此之小。
说来也巧，抵达翡冷翠以来从不外出采风的他，鬼使神差地背了个画板出行。翡冷翠的夕阳总是璀璨，但也总与家中不同，铺满石板的街头满是开着酒窗的墙，这也与他所熟悉的未名市不同。钟声被敲得铛铛响，那人踉踉跄跄地靠近酒窗，摇响挂在窗框的铃铛，递上纸钱。
他听不太清她说的话，只看着她从酒窗接下一杯黄澄澄的酒，与此间的夕阳别无二致。她笑眯眯地呷了一口酒，冲酒窗竖起大拇指。大约以为没人听得懂，转过身笑眯眯地开始骂起脏话，“口口甲方，去口口爷的。”
陆景和蓦地想起那夜她清冷沉着的眸，分明一样地嘴角含笑，但这次似乎带着些咬牙切齿的醉意，以及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夕阳西斜，落日熔金，她迈开步子绕过人群，一步步向他走来。她仰头看他，伸手抚摸他的脸，说：“你，要和我走吗？”
于是风起云涌，于是翻云覆雨。
带着酒香的吻环绕在鼻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落在交叠的人影。她垂下头皱起眉，指尖落在沾染了颜料的衣襟，轻啧一声。陆景和追着她的脸吻上她的鼻尖，面上带出一丝窘色。
……
喜欢是什么？
是她急促的呼吸，是她上扬的呼叫，亦或是她紧蹙的眉？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又哪来的魂牵梦萦。
陆景和垂下眼看她起伏的胸膛，她鼻息轻轻落在他脖颈，他有些痒。
那她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是谁吗？是不是换个人也能这样？
情绪上涌，陆景和没由来地感到烦躁。
锁骨上还残留着纠缠时落下的红痕，像在白茫茫雪中绽开的朵朵梅花，他有些气馁地看向半阖着眼的人，看她扶着腰直起身，长发披在身后，赤着身毫无留恋地离开卧室。怀中仍残留她的体温，陆景和卧在床榻上，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
灯被打开，浴室响起哗哗的水声，他开始仔细打量起房间的陈设。和他的卧室不同，房间里的生活气息很浓，茶几上半倒的茶杯、梳妆台上散落的化妆品、书桌上小巧的摆件、堆叠展开的厚重资料以及床头柜上摊开的签证，无一不彰显着房间主人使用过的痕迹。
静谧的夜为黑沉沉的天拉上序幕，她半阖着眼，湿着头发扑进柔软的床。又伸手摸索着什么，搭上他的腰身，往他的方向捞了捞。约莫是察觉捞不动，索性慢腾腾地挪动身子贴近他，再抬腿搭上他的腰。
看向身侧的抱枕，陆景和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用完就放一边，这是把他当抱枕使了？抱枕也不是这样用的吧？
但看她蹙起的眉，陆景和指尖轻点她眉心，将皱起的眉揉开，任劳任怨地俯下身捞起落在塌边的毛巾，替她绞干头发。
他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睡去，只知道夜半时分，卧室内温度逐渐降低，她把他当热源往他怀里拱。抱枕就抱枕吧，彻底睡着之前他这么想。
于是陆景和再一次睡过头，又一次睡得安稳。一同上次，身侧早已没了温度。沙发上昨夜随手扔开的衣服被收好，被崭新的休闲套装替换。书桌上凌乱的书被收好塞进书柜，化妆桌上的瓶瓶罐罐也都合上归位。
一如上次，茶几上用钥匙压着张纸条——和纸币。
“早餐在厨房温着，离开的时候劳烦锁个门。”
仔仔细细将纸币叠好，披上衬衫，陆景和的心情格外舒畅。
–
“今天去了个画展。”
你调好座椅半阖着眼，感叹年轻人的体力实在旺盛，那么早爬起来坐飞机还有精力翻看你前些日子捧着一直拍拍拍的相机，掀起眼皮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主办方实在年轻。”程澄眼珠子乱转，将脑袋枕在你肩头，垂头轻咳一声，“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身侧的相机被她按得哒哒响，她兴奋地看着相机里照片，时而感叹怎么也看不厌的翡冷翠悠闲生活，时而感叹什么时候能休个假来生活一段时间，时而控诉自己简直不像个年轻人。随后不知看到什么，语气转了个弯，“哎？这幅《自画像》好眼熟。”语末还不忘将你晃醒，“你快看，这人是不是和这幅画里的人是同一个人……好丰富的色彩碰撞，下颌线比我的人生清晰多了。”
“说点我听得懂的。”
“哎有没有点幽默感。”她指尖点点屏幕上鹤立鸡群的少年人，再点点正中央构图的画。
他的眼睛是少有的鸢紫色，像是点点星光落入凡尘，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周身像隔着一条一米的真空带，他垂着眸，仿佛孤独却又睥睨众生的神明。
画中人却又很是鲜活，像夜空里绽开的烟花。回忆起前些天那人带着情潮的、生动的眸，你嘴角挑起，佯装思考那般“嗯”了一声，语气笃定：“不像。”
“怎么会！”程澄倒吸一口气，她试图跟你解释，叽叽呱呱开始与你据理力争，分析画与人的相似。
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无法肯定。
或许如身边这位那般内心丰富活泼开朗，或许如他表现的那样沉默寡言。但那又如何，本也只是萍水相逢的露水情缘，你想要的他刚好能给。
仅此而已。
只是觉得，这个人笑起来，一定会很明媚。
03.Marius Von Hagen
本该送到书房的翡冷翠日报被陆景瀚截留，他从卧室捞出正在赖床的弟弟，伸手轻拍他的脸。将日报往床头一扔，起身将窗帘拉开，暗沉卧室内顿时一片亮堂。
“哥。”陆景和伸手遮住眼，语气里带着惺忪的睡意，“你怎么来了？”
“出差，顺便看看你。”扔在沙发上的衣服被他搭在臂弯，又弯下腰捡起随意扔在地上的裤子，扯扯耷拉在床边的被角，“起床陪我吃顿饭，我下午就要走。”
陆景和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睁开眼，只瞧见陆景瀚将他脏衣服往外递的背影。他晃晃脑袋将被子掀开一角，赤着脚迈开两步，又回头穿上拖鞋。
圆桌上摆满餐盘，陆景瀚垂头将袖口挽起，抬头看向啪嗒啪嗒下楼的陆景和，笑问：“怎么，看到我心情不好？”
“没有。”他的发尾还湿着，随手揉了揉后脑勺，凳子往后一拉，坐在陆景瀚对面，鼓着嘴，像一只气鼓鼓的小猫，语气很不客气，“又是公事。”
“嗯。”餐具碰撞得叮叮当当，陆景瀚伸出手给陆景和盛了碗汤，抬头看他一眼，语气随意，“这次适应得很快。”
陆景和没有应，依旧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小口小口喝着汤。明明有很多话想要跟哥哥说，却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这次的画展怎么样？”陆景瀚没有解释上一句的意思，转了个话题，“听小吉说你那幅自画像在画展里风评很好。”
“我不知道。”陆景和有些别扭，语气里又带出一些孩子气的开心，“我也不关心。”
“看到官网那边放出来的数据，我就知道我们小和是最棒的。”陆景瀚像说出“饿了要吃饭”那般随意和理所应当，仍旧垂着头，细嚼慢咽地吃着早食，“看到你这样，我也安心。”
还没来得及为上一句开心，又像兜头浇了盆冷水，陆景和将头埋了下去，嘴里的糕点开始变得食之无味。
“董事会那群老古董不好应付。”陆景瀚像是没察觉，细长的汤匙没入碗中，搅搅面前的粥，那张跟陆景和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皱起眉，“被他们坑惨了，还得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陆景和的手一顿，悄悄抬起头，恰巧看到一脸愁容的陆景瀚。在陆景瀚抬头的瞬间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这不像哥，他想。
饭桌上没再有人声，陆景和又悄悄抬起头，迟疑地开口安慰道：“哥，你已经很厉害了，他们不过是仗着爸的余威，看你年纪小欺负你。”
却见陆景瀚拿起桌面上折叠的手帕擦嘴，扑哧笑出声来，眉眼恢复一如既往的柔和，“还是我们小和会心疼哥哥。”说完打了个哈欠，离开餐桌脱下外套，“来得匆忙，我的那间屋子没收拾好，借你床躺躺。”
想起哥哥眼下的青黑，陆景和有些懊恼好不容易见一面自己又给哥哥甩脸色，这些年哥给他当妈又当爹的，并没有对不起他。他想着要不趁他睡着之前给哥道个歉吧，于是慢腾腾地挪上楼，在卧室前转来转去。
卧室的隔音一向好，但进入的人大约是没留意，门没彻底合上，留了条缝，于是卧室内传出电话那头白莘姐的声音。
“这算什么卖惨？只是把你在和印的处境跟他说，你看，他这不是主动关心你了嘛。”
“我只是觉得，没有说得那样严重。”陆景瀚的声音很疲惫，说话的声音甚至不如播放器里白莘的声音大，“我都应付得来，说出来只会让他徒增烦恼。”
“那你怎么不想想也会让我徒增烦恼——喂？怎么不说话了？为了赶飞机可是我给你收的尾，你别告诉我在飞机上你没补眠。我跟你说话呢陆景瀚。”
“莘莘，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听着屋内从未听过的、哥哥的声线，陆景和在门外没忍住笑出声。卧室内的声音被掐断，一时间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挂着的贝壳风铃碰撞发出的啪嗒脆响。光从偶尔掀起的窗帘透入，陆景和低下头，轻轻将门合上。
天气似乎变得格外晴朗。
–
“还记得我们上个月在翡冷翠的时候，我孤零零一个人去参加的画展吗？”程澄的语气带着些许神秘，她将怀里的pad翻转，露出屏幕内少见的翡冷翠本地官网，指着拍得不太清晰的照片，笑得意味深长，“看看这是谁。”
三张连贯的照片拍得很模糊，金灿灿的，但仍能瞧出视觉中心的两个人。模糊的人影中女人端着酒杯与男人相望；落日的余晖洒在女人发尾，女人迈步走向男人；女人笑着仰头抚摸男人的脸。相望、相迎、相逢，很美妙的三个主题——如果图中的其中一位主角不是你的话。
“还说不像呢，明明你就认识这位弟弟，行啊你。”程澄笑得很贼，照片被她放大又缩小，最后定格在少年人下垂的脸，“画展那天冷着个脸跟别人欠他八百万似的——老实交代，跟弟弟进展到哪一步了？”
这位弟弟其实很会照顾人——没由来的，你的脑中浮现这个念头。于是你弯起眼无声地笑，应答得十分含糊：“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Marius Von Hagen.”
手机弹出一张照片，是飞机上程澄与你讨论的那幅“自画像”实拍图。方框框住那人的半张脸，金色与鸢紫色碰撞出的天与地汇聚成俯瞰大地悲悯众生的神明，神明眸中闪烁着人类的熠熠光辉。方框下是洋洋洒洒的一行手写字：“行人更在春山外”，末尾却是端端正正的英文签名。
“Marius Von Hagen.”声音极轻地喊出他的名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心中说不出的遗憾一闪而逝，随即翻出桌面上一沓厚厚的资料，“既然说到这个，那我们一起回顾未来一个月的工作内容与职责概述。首先，部门内部体系文件需要优化与更新——”
“我错了！”程澄双手合十，伸出手替你删除自动保存在相册内的那张实拍图，“为了我们美好的双休，我请你撮一顿怎么样？”
“不怎么样，脖子有点酸酸的。”你皱起眉揉揉肩。
“拜托拜托，你一定得帮我。”程澄腾的一下站起来，替你捶捶左肩又捶捶右肩，“这一次考核我熬穿脑袋也一定要通过！”
“好啦，考核占比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正常发挥就好。”伸手将人推往一边，脱下她套在脑袋上的浅紫色发带，“天气不错，听说Cycle最近上了新品，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好嘞，我这就去化妆？”
“你随意。”你笑着窝回沙发，有些懒懒地朝她挥挥手，看了眼时间摸出手机往后一靠。
时间一分一秒跳跃，浴室里传出程澄“到你了”的喊声，指尖悬停在照片回收站里“恢复删除”的按钮上，想了想，点击确认。回忆程澄口中的“翡冷翠官网”，按照记忆里pad顶端显示的链接，字母一个接着一个敲击在输入框，点击回车，等待网页加载。
“喂。”程澄猛地凑近，发尾的水滴滴答答滴在你手背，你一个激灵快速切换页面，无事发生那般刷短视频，听程澄在耳边小声说，“干坏事啦？叫你好几遍了都。”
“你先吹头发。”你觉得自己此时的话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显然程澄没那么想，她用毛巾揉脑袋，应了声“那好吧”，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回到浴室，紧接着浴室里传出吹风机的呜呜声。
将浏览器从后台中清除，脑袋靠在沙发靠椅，轻轻笑了笑。阳光穿过纱窗，挂在窗外的贝壳风铃被风吹得啪啪响。
这种感觉，似乎也还不错。
04.下次见
入秋以后未名市的天开始逐渐转凉，大街上的行人穿得乱七八糟。气血旺盛的人还穿着短裤短裙，体寒体虚的人已经默默披上棉袄。
云霞山满是挤挤挨挨的人群，陆景和背着包手里握着一瓶水，逆着人群拐入小道。人声喧闹声慢慢远离，四周渐渐立起参天大树。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泥地里，他撑着膝盖拉拉衣领，长呼一口气，防风衣遮住他半个下巴。
半山腰的空气格外清新，灌木丛中偶尔有扑棱棱的鸟雀振翅而飞。陆景和找了块大石头席地而坐，伴随不远不近的山水发出悦耳的叮叮咚咚，他盘着腿从背包中取出速写本翻开一页。透过树丛，堪堪能瞧见掩盖在云雾中的未名市。风拂过他的衣襟，混合着树叶轻晃的沙沙声。
风声渐起，云雾渐浓，乌云悬停，遍野秋风随着簌簌秋雨下落。陆景和抱着速写本的手一顿，想起附近似乎有个荒废的破庙。雨珠倾泻而下，随后是漫山遍野的雨落声，陆景和将速写本收进包里，原地转了一圈，选定方向跳下石头就开始跑。
好在记忆没出错，才没几步，破庙渐渐在灌木丛后显露。
陆景和晃晃脑袋抖落肩头的雨滴，摸出手机看看时间，消息和未接电话在解锁的瞬间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有哥的，有白莘姐的，甚至康伯和吴姨都给他打了电话。雨势渐大，房檐滴滴答答挂起水珠。陆景和嘴角微微翘起，食指敲击屏幕，颇有耐心地一条一条回复。
耳边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陆景和想起出门前哥嘴里絮叨的云霞山上出没的野猪，立即警惕起来。人影缓缓出现，陆景和一怔，廊檐下的风仿佛都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是个女人，浑身湿透的女人。
长发被她扎起，却仍紧紧贴在颈间，一如那夜。他不自觉地别过脸，喉间发涩。
她抬起头在雨中停了停，似是认出他来，也似是做出决定，加快步伐往这边跑。陆景和下意识迈开步子往前一迎，又缩回脚放下背包四处搜寻。
破庙里四处漏水，只有廊檐下这一片透风的小天地能下脚。里屋角落堆着湿答答的木材，陆景和翻了翻，勉强找出几根还未被水浸透的腐木。
女人站在廊下，湿漉漉的长发紧贴脖颈，从沉甸甸的包里取出她本该在这个季节披在身上的轻薄外套。她站起身四处瞧了瞧，将门往外一拉，堪堪挡住四面而来的风。脚边很快聚起一摊水，她却话也没说，慢慢将外衫脱下，露出更为透气的里衣。风混合着雨的清香，她打了个喷嚏，尽力将外衫的雨水拧干，就着外衫擦脸包发。陆景和手脚麻利地踩碎腐木，再一根一根捡起，在她身侧堆成堆。从他的背包里摸出他画了一半的速写本，撕下空白页用打火机一点，噼里啪啦燃起火苗。
折叠的画架被他展开用来晾她湿淋淋的衣裤，陆景和耳根红透，别过脸背对着替她挡住风，挡住她露在外边的身形。
“你居然会干这些。”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身后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陆景和听到她又说：“谢谢。”
下意识回过头，他余光瞥见外套下光溜溜的腿和明晃晃露出半截的底裤——显然与刚刚不同。他整个人背脊紧绷，后槽牙咬紧又松开，暗自唾弃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高高悬挂的心怎么也放不下来。
“有时候一个人出来写生，忘记时间就会在野外露营，次数多了，也就什么都会了。”他觉得自己喉咙发干，于是给自己灌了口水，又翻了翻包，从包里取出一瓶水递去。
她双腿弯曲坐在包上，仍用她薄得发透的外衫绞头发，陆景和这才察觉她的包展开是一个巨大的睡袋。他梗着脖子脱下外套，将外套披在她肩头。
“好厉害。”她若无其事地夸赞，垂头继续绞头发，又说了一句“谢谢”。
天逐渐变暗，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滴滴答答打在树上，再滴滴答答没入泥里。她半阖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偶尔伸出手向火堆烤火取暖。陆景和往她的方向靠近，身子微微后仰，恰巧能让她靠在肩头。
火堆发出噼里啪啦声，陆景和明显察觉到身侧的人一抖。她睁开眼，挨着他的那一侧的温热感消失在空气中，见她揉揉自己披在身后的长发。约莫是长发干透，她站起身将那几乎要烤干的外衫挂好，铺开睡袋。她迷迷瞪瞪地钻入睡袋，仰着脑袋看他，问：“你不困吗？”
陆景和一愣，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钻进睡袋只留下一个脑袋，半眯着眼，明显看出睡袋里的手在里边轻拍，“睡觉。”
陆景和没有动静，于是她继续催促，“快点，很冷的。”
睡袋恰好能容得下两个人，陆景和一动不动，微微垂眸，恰巧对上她一眨不眨的视线，呼吸一窒。她单手攀上他的肩，迎面而来。
……
伴随着她有力跳动的心脏混合着哗哗水声，一夜好梦。
05.春和景明
天光破晓，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风带着雨后的清香，不急不缓灌入睡袋。
这地板实在硬，睡得人浑身疼，以至于后半夜的梦里出现一只毛茸茸的大猫，你使出浑身解数往他怀里拱。在梦里翻了个身，依稀听到枕在脑袋上的热源倒吸一口气，你这才察觉梦里毛茸茸暖烘烘的大猫咪实际上是个人——说是大猫咪也不为过。
抬起头，恰巧见到那被称为“比人生还要清晰的下颌线”，嘴角一挑，说了句“早上好”。
这个人说出的话带着清新的水果味，抬头应了声“早上好”，有些不太自在地挪挪身子，试图离你远一些。但毕竟睡袋就那么大，他这一动你反而明白了他的局促。
“需要帮忙吗？”你笑眯眯地出声调笑。
这人实在可爱得过分，板板正正躺在睡袋里别过脸试图掩藏他羞窘的神色。白皙泛红的脖颈紧紧绷着，视线稍稍上移，能清晰看到他红透的耳根。
“不用！”他既羞又恼。
衣服被他叠好放在他平铺在地上的背包，将将熄灭的火堆旁放置着未拆封的水和小袋果干。他动了动身子，带着些犹豫和迟疑地后退一步，“我——四处走走。”弯下腰将昨日没喝完的半瓶水揣进兜里，“有事大声喊，我就在附近。”
大约是掐好时间，才换好衣服，这人一只手揣兜，一只手摆弄反射晨光的瑞士刀缓缓出现。你蹲在地上将昨夜摆在地上零零碎碎的一次性用品塞入背包，面前陡然出现一捧用纸包好红彤彤泛着水光的野草莓。
“我尝过，挺甜的。”他发尾半湿，半弯下腰与你视线相对，身上传来湿漉漉带着些许凉意的气息，又别过脸，隐隐露出鬓边发红的耳垂。
“谢谢。”小心翼翼接下那一捧粒粒饱满的野草莓，抬起头，又一次向他道谢。甜味伴随酸涩在舌尖绽开，你笑了笑，朝他点头，“酸甜可口。”
沉甸甸的包被他先一步背在后背，他踢踢踏踏，手里捏着半透明的手机，似在回复谁的消息。
“需不需要直升机——”播放一半的语音被他点开又快速按下音量键，突然响起的铃声让手机在他手里蹦了三蹦，他背过身接下电话，声音很低，说话的语气很有前些天一位委托人的叛逆期儿子既视感。
他语气硬邦邦地对电话那头说“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又说“少来这套，我知道你工作忙”，像在斥责，更像在委屈。
鞋子踩在泥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长腿重叠错开，步子迈得很大，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相比背包上山，下山的路很是好走。由于对方背上还背着你的包，你勉强接受自己几乎是跟在他后头小跑下山。坑坑洼洼的泥地开始变成水泥地，两侧的路开始出现围栏，地上开始出现稀疏开车吆喝卖水的人。
也许是早点摊太多，也许是昨夜跟今早实在没吃饱，也许是飘来的香气太浓，他脚步突然一停，还在敲字回消息的你一撞，理所当然的，你被撞了个眼冒金星。
还可能是饿的。
“抱歉，我一个人生活太久。”这个少年突然开始吐露心声，“没能顾及你。”原来是在说自己走得太快。
“没关系，你替我背包就已经是在顾及我了。”拿出对付委托人的标准微笑，你笑着出声询问，“饿了吗？请你吃小笼包怎么样？云霞居的小笼包不错，你或许也听说过。”
老板挂着笑摆了个小方桌迎接她的第一单，又摆了两个小凳招呼着让你坐下。看着这位少年人小心翼翼地瞄准小凳，无奈地绕到他身后接下他背后沉甸甸的包，“吃早餐就没必要背着了，它也不会长出腿自己跑。”
他皱着鼻子嗅嗅一次性杯里的米白色豆浆，小口小口一嘬，颇为矜持地用一次性筷夹起热腾腾的小笼包，小小咬了一口。
“小心烫……”话还没说完，这人将小笼包一整个塞入嘴里，紧接着仰起头哈气。他眼睛亮晶晶的，全然没有刚刚耷拉着脑袋的那副委屈样。
“好吃。”他说得含糊，被烫得眼角挂泪，嘴角沾着的汤汁被他用舌头一卷。
伸出手摸摸他低下的、毛茸茸的脑袋，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格外轻快，“翡冷翠那边的口味确跟我们差别很大，你得多吃一些。”
“你怎么知道？”一整笼被他三下五除二吃光，老板笑嘻嘻地又端上一笼，他抬起头，大约是吃得囫囵，于是嘴角便也不如以往那般利索干净。
你一愣，眨了眨眼，“知道什么？”
“我过两天要回翡冷翠。”他的速度开始慢下来，拆了双新筷子，将热腾腾的小笼包夹到你碗里，“我喜欢这个。”
小小的包子顶部用一颗玉米粒点缀，你狐疑地抬起头，看他极快地舔唇继续扫荡面前的食物，咬了一小口。汤汁在舌尖爆开，浓郁的玉米甜香在口腔里弥漫——这与以往尝出的味道并没什么不同。
这人却很高兴，手腕上的手环一直滴滴响，他毫不在意，腮帮子鼓鼓地继续。
上山的人开始变多，你付了款试图背上包又被抢先一步，只能寻着下山的路跟他一起走。
“教授的作品被改，他因此怒不可遏，于是他自掏腰包找了位侦探，发誓一定要找出那位喜欢恶作剧的坏学生——你猜最后抓到了谁？”
“嗯……你这么说的话那大概不是正常学生……那是——那个侦探？”
“不不——你再猜猜？”这人乐不可支，鬓边的碎发一摇一晃，露出他掩盖在碎发下的耳垂。这人似乎打了耳洞，还不止一个。
“总不会不是人吧？”
他在你面前打响指，“答对了。”
“是松鼠——最后你猜怎么着。”这人笑得前仰后合，“松鼠被教授用绳子绑住手脚挂在美术室门口‘示众’，以此震慑有想法的人——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双腿伸直双手张开呈大字形，前后都背着背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笨重，“就像——这样。”
不似早晨那时那般沉闷，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口腔内一口整齐的白牙，整个人焕发生机。
年轻真好。
你由衷地感叹。
体力好精神好，恢复力强容易满足。
“师姐——”熟悉的女生缓缓出现。
“我的伙伴来找我了。”你看着他笑，“昨天谢谢你，下次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顿饭。”
“可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程澄喋喋不休，声音由远到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偷懒把睡袋塞给你。”
从他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包，发顶传来极轻的询问，“你，叫什么？”
“我呀？”背包在后背颠了颠，将夹在后侧的长发捞到身前，“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
“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要不是你给我发消息说你已经安全我估计就飞出去找你了，呜呜请原谅我。”程澄的声音越来越近，哭丧着脸张开双臂。
“我叫陆景和。”他神色认真，碎发耷拉在鬓边，发顶翘起一簇小小的呆毛，“春和景明的景和。”
你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睛。你不知道自己刚刚有没有收住表情，转过身迎接来自程澄的熊抱，侧过脸去朝他挥挥手，“你的眼睛，很漂亮。”
“咦，他是那个弟弟吗？”
“嗯？”手被她挽着，沉甸甸的背包转移到她身上，“什么？”
“好重！你是怎么做到背了一路的？”程澄小声嘀咕，侧头看向分道扬镳逐渐模糊的人影，努努嘴，“就是那个呀——翡冷翠、画展。”
“陆、景、和。”你小声念出他的名字。
“和谁？”
“没谁。”
06.你的名字
“三生药业那边出了些状况，我现在就要飞，你让人通知门卫那边不用留门。”
语音消息是在他洗澡的时候发来的，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小腹只围了根浴巾，陆景和用毛巾揉着脑袋，赤着上半身点开聊天记录。
公司的事哥哥从不瞒他，只要他问他总会详细解释，陆景和认为他只需要了解个大概，再多会太占用哥哥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于是他与哥关于公司的交流便变得十分稀少。他知道三生药业是妈妈名下的企业，以平价药得名，客户主要为中低收入人群，初衷是在这个充斥着假药和仿药的社会里为这些人守住最后的退路。尽管这些年来处于非营利状态，哥哥仍然打理得很好。
他从未见过他的母亲，父亲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家里只有他六个月时的全家福，对母亲父亲的了解也仅来自哥哥。他想问发生了些什么，想问他能做些什么；想问哥有没有按时吃饭，想问他都要走了为什么不能多等一天。但他又明白，哥哥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于是他回了个“好”，想了想看了眼那边的天气，叮嘱一句“出门记得带伞”。
那边立即回复“好，你早些休息，我先补个觉”。
雨又下了，阳台上的门没关，于是躺在床上便能清晰地听到雨打在树叶的沙沙声。冷不丁地，陆景和想起云霞山上小小的睡袋里那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的要软，几乎整个人依偎在她怀里。她的胸口紧贴他手臂，腿搭在他腰上，脸贴在他肩头，呼吸起伏，手臂上的感知变得格外清晰。
风混着湿漉漉的水汽进入卧室，陆景和双手交叠枕在后脑勺，风一吹，整个人清醒过来。
“你刚刚是在难过吗？”那个人问。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脚步也突然开始加快。
“为什么？你这个年纪，该是最快活的年纪才对。”
他没有回答，说了句“小心脚下”，跨过露出来的树根，脚步随之变慢。
“热烈赤诚、极具韧性、不惧险境、不畏困难。”
“你是在说我吗？”
她没有说话，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看他。
“你并不了解我。”
她扑哧笑，脚步轻快，摘了朵花别在他鬓边，“嗯……有没有人说，你很漂亮。”
陆景和蹙眉，摇了摇头。别在耳后的粉色的花被他轻轻一晃快速掉落，她眼疾手快接住，别在自己耳后。
“从内而外。”枝头的鸟喳喳叫，她走在前头，声音很轻。
在此之前，陆景和从不认为自己会拥有情欲这种东西。
倒不是说他没有魅力，从小到大给他塞情书、锲而不舍追他的人不算少，只是他一直无心情爱，对男女之情并没什么特殊情绪，更不会幻想未来伴侣是什么模样。
但此时此刻，他想见她。
他想念出她的名字，想看她的脸，想吻她的唇。
……
“我叫■■。”她双手环住他脖颈，亲亲他的脸，“记住了吗，我叫■■。”
分明看得到她唇瓣的一张一合，他却怎么也听不清那几个字。
门被敲响，陆景和猛地睁开眼，胸膛一起一伏，嘴里还呢喃着“姐姐”俩字。
“小和，该起床吃午饭了。”门再次被敲得砰砰响，门外的人紧接着道，“下午六点的飞机，我送你过去——还没醒吗？”
“醒了——”陆景和扬声对着门的方向喊，他迅速爬起来，想了想，回头将床单一卷，抱入浴室用水一浇，再往桶里一扔。
门被拉开的一瞬，陆景瀚的手悬停在空气中，表情变得微妙。他伸手拍拍陆景和的肩，“长大了，是哥哥考虑不周。”
陆景和一呆，回头往卧室一看，压下想要立即关门的冲动，嘴角扯出一抹笑，“水洒床上了。”
这解释显然十分苍白。
“可以的话，哥哥想见见这个人。”陆景瀚表情变得十分欣慰。
“什么这个人。”陆景和快速否认。
“当然是小和喜欢的人了。”
“不是，没有，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快速否认三连。
“好好好。”显然是哄小孩的语气。
陆景和眼睛一瞪，盯得陆景瀚哈哈笑，“好了，收拾收拾下楼陪哥哥吃个饭，行李记得收好，想带什么过去就让人给你买。”
陆景和退入卧室，手快速搭在门上，在合上的瞬间听到陆景瀚的声音，“谢谢你，小和。”
身子往床上一倒，下巴埋进枕头里。手机弹出消息，指尖向左一划，弹出确认支付页面。
“谢什么呀。”他半闭上眼，胸腔内传出起伏的心跳声，嘴角挑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07.深秋
通往未来的火车正一刻不停歇地快速前行，越是临近夏末律所越是忙碌。律所内安静得很，只传出两人偶尔低声的交谈，坐在工位上人均头昏脑胀，谁也没来得及打破这片宁静。
“有人找。”桌面被敲响，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说话的人已经抱着一捆文档匆匆离开，只留下一句“人在前台”。
将文书再次检查保存，拍拍程澄的肩，低声说了句“我出去看看”。
前台除了工作人员并没有出现其他人，长桌上摆放着一束花，工作人员招呼着朝你招手，她笑眯眯地将花往你面前一推，面上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一位男士送你的，还给你留了张贺卡——是谁呀？”
从记忆里翻出所有的男性，除了那位露水情缘和还待在实验室里的父亲，并没什么男人有能送你花的交情。
“长什么样？”你蹙起眉，取下摆在花上叠得对称的贺卡。
“长得还不错，看起来很有礼貌，笑吟吟的。对了，他的发色很打眼，但最出色的其实是他的眼睛——还有，我见过他衣袖的那枚袖扣，没记错的话六位数打头——”
“……”似乎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你这什么表情嘛，我又不认识。”
视线落在贺卡末尾落下“蔷薇”两字，你猛地将贺卡揣入兜里，抬起下巴匆匆转身，“送你了，工作愉快。”
从来没人知道你的代号，更没人知道“蔷薇”所代表的含义。厕所门被你拉开又合上，转身按下冲水键，将马桶盖往下一放，哗啦啦的水声掩盖手机被拆机的细微声响。贺卡内贴着一张立体卡通人物，轻轻展开便能露出卡通人物的笑脸。
门被打开又合上，隔间的厕所传来两人嘻笑声。从人物卡背摸出一枚小指盖大小的芯片，小心翼翼插入卡槽。扫了一眼贺卡上洋洋洒洒写下的几个字，快速将其撕碎，与哗啦啦卷入桶中的水一齐进入下水道。
“师姐，你在里面吗？”程澄不知从哪儿冒出，精准找到你的位置后拍门。
“我在。”
“翟星姐找你。”她表情有些古怪，小声嘀咕些什么。
“怎么这个表情？”水流哗啦啦从指缝穿过，抽出擦手纸将手擦干，越过程澄走在前头。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弟弟？”她的表情略显纠结，发带不知何时被她解下缠在指尖绕来绕去，她回过头深呼吸，一口气说完一长串，“就是上次在翡冷翠画展我拍下的那幅自画像主角你分明认识却假装不认识后来被我逮了个正着的弟弟。”
“……倒也不必解释得那么清楚。”
“才几个月没见，差别好大。”
“是吗？”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或许是许久未见的好友的再次相见，或许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第一次见面，但也许，你并不如自己想得那般毫不在意。
“律师小姐。”男人的声音带着独特的清朗，吐出的字端正清晰，唇角弯起一丝丝不可察觉的柔和。
即将吐出的话停在嘴边，你张了张嘴，终是将话给咽下去，抬起头朝来人微笑。程澄的表情很是震惊。你颇有些无奈地侧过头，给她小声解释，“不是同一个人。”
男人干净修长的手悬在你面前，“律师小姐比我想象中的更要年轻，久仰大名。”
什么意思？
搁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你面上带笑，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请容许我进行一次我介绍。”
“陆总，请移步会客厅。”翟星笑着出现。
“我叫陆景瀚。”
–
也许是因为回国一趟，陆景和觉得自己跟哥的关系缓和许多。哥不仅抽出空每天给他打电话，还有时间关心他的学习进度。
他知道自己先前不算懂事，试图用十分幼稚的行为让肩挑重担的哥停下来歇一歇。分明肩上不止承受着和印的重量，对他却从来都是包容的。
“这是你的女朋友吗？很漂亮。”Kai指着屏保上的长发女人打趣，陆景和将手机反扣在桌面，身子往后一靠，食指轻刮鼻尖出声否认。
除去陆家二少的名讳，在翡冷翠的求学之路变得格外坦荡。少了几分谄媚迎合，少了几分恶意揣测，陆景和的行为也跟着少了几分拘束。
与Kai相识是在翡冷翠入学之后。他十分明确地站在他跟前说，“你很有意思，我认为你会喜欢我的朋友们。”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像那个头也不回的女人。
“那就是你喜欢的女孩了，与你很相配。”
陆景和弯起眼，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
手机再次弹出消息，一则“三生药业股份暴跌”的新闻弹出，陆景和只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细看内容，文章就显示已被删除。
哥给他发了消息，说他要去陪白莘姐吃顿饭，还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陆景和十分无奈地提出翡冷翠与未名市的时差，强烈谴责他哥又不注重身体以及小心被白莘姐揍。
直至午饭结束，陆景瀚都没再回复他的消息。陆景和照常翻开某博，隐身访问千万里之外某人寥寥无几的主页。上一条是部门聚餐，上上一条则是去年年末未名市降下的初雪，再往前一条大概是她到翡冷翠出差的实拍照片，只配上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他不厌其烦地往下滑，一条为“她2026年7月12日点赞内容”突然出现。
冰糖橙
2026-07-12 23:26发布于未名市
我宣布这将是我2026年见到过最帅的小帅哥。虽然某人从头到尾否认但我还是要夸一句少年英才[图片]
照片里的白墙上挂着一幅方方正正的画。顶灯的光束恰巧打在画上，金色线条无限延伸，在白光下折射出灿灿金光，再融入化开的紫。
是画展上那幅被展览出的《自画像》，也是他的自画像。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看来老师布置的作业并没有将你压垮。”Kai在他身侧推了推，他手一抖，已关注分组弹窗随后弹出。陆景和瞳孔地震，取消关注键怎么也找不着。紧接着眉心一跳，收到了站内消息提示。
AAA: Marius?
将手机往桌面上一扣，陆景和勉强压下思绪，笑着回应，“难道你在为此担忧？”
“你知道的，绘画对我来说并没有那样轻松。”Kai耸耸肩，他长舒一口气，将搭在靠椅的手收回，“Marius，要参加明日的派对吗，我的朋友们对你很感兴趣。”
“如果我能将那幅画画完的话。”
“这将是一个好消息。”
大约是谁也不认识他，谁也不知道他，他在这座充满魅力的城市格外潇洒恣意。
漫天霞光铺满画布，棕油在指尖抹开，再划过粗粝的、半干的画布。笔刷刷刷落下，女人的身影在画布上缓慢成形。天光渐暗，漫天红霞染上潮湿的深蓝，陆景和抬起头，将交替的云霞收入眼底。调色盘也仿佛被染了色，红蓝交织，再刷刷落在画布。
耳边充斥着欢声笑语，宴会地点从待定转为他的家。落在面前的酒杯被人挡下，Kai笑嘻嘻地说他喝不了酒。来人吹了声口哨给他换了杯白桃味的汽水。
白桃的清香将陆景和拉回未名市那个不冷不热的秋天，以及那个带着潮湿的吻。
他摸出手机点开聊天界面，输入框上的字删删减减，最后点击发送。
Barca solitaria：是我。
AAA：[撒花]
08.雨幕
饶是忙碌一个星期，天朗气清的周末仍旧被程澄拖着闲逛半天，美其名曰“躺久了心情不好要多出来走走散散心”。美食街、试衣间、手作屋、体验店，见过的没见过的通通逛了一遍。
天知道你看到家居店里的床有多想冲上去认亲。
中央屏幕上播报着未名市近期新闻，某某企业研发出Ⅱ型机家居机器人、某某企业受天气影响股票暴跌、某某高档小区被狗仔集体夜蹲、某某药业查出劣药假药。
意外发生在城市里每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与你似乎没什么关系。
手机在兜里振动，脑袋靠在柔软的沙发靠椅上怎么也抬不起来。柔软的沙发托举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舒坦传遍每一个角落。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直起身，晃晃脑袋提醒自己不能过多沉溺温柔乡。
“陆总，这边请。”
陆总？
黑色风衣披在男人上半身，男人脚步很稳，才一进门就有人替他取下肩头的风衣。深蓝色的发丝被他梳起半边顺到耳后，露出与黑色西装格格不入的湛蓝色耳钉。视线相交，他目光停顿一瞬，走路带风，身后跟着的一队人呼啦啦地跟着走过。
“弟弟？”程澄一手一个四件套，一边看一边问，“我这次没看错吧？是那个弟弟。”
伸手指了指左边铺满碎花的米白色四件套，“这个跟你房间比较搭。”
“好，那就这个了，希望我妈能给我报销，我工资还没发呢。”她喜滋滋地将四件套扔进购物车，正转过身的脚一顿，收起笑容板着个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是。”
购物车的滚轮在地面滚得咕噜响，清单上的最后一件家居用品被塞入购物车。程澄叽里呱啦，早就将刚刚的事抛之脑后，说着近来发生的新鲜事。
兜里的手机再次振动，陌生手机号发来消息：拜托了。
嘴角轻挑，视线落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墙上，高挑的身影随着簌簌水声缓缓颤动。浴袍半敞着露出肩膀，高脚杯内的冰块透出窗外霓虹灯红蓝交织的光。长长的吸管在杯内搅动，将手肘搭在吧台，视线落在城市内缓缓移动的车流。
湿漉漉的水汽将你瞬间包裹，温热鼻息洒在颈间。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肩膀，你微微偏头，伸手抚了抚他湿透的短发。
……
“姐、姐，你不专心。”他一字一顿，声音很轻。他很高，高到几乎将顶灯的光全部遮盖，于是显得他手臂也很长。两只手一左一右搭在吧台将你圈起，将你圈在他撑起的一方小天地里。
“不专心的人是你。”手攀上他肩头，重心向他的方向偏移，轻轻一跃，双腿缠住他劲瘦的腰身，视线落在他殷红的嘴唇。他掌心朝上，将你轻轻托住，胸膛传来他格外清晰的心跳声。于是你小声嘲笑，指尖点点他后背，“你心乱了。”
天旋地转，天地震颤，他将手肘撑在面颊两侧，几乎将重心压在你身上。他额前碎发不断扫过你额头，挠痒痒似的。
“你这样，我没办法静下心。”
他的气息与前两次不同。
若那时是无波无澜沉静的海，那么现在是你从未感知过的，汹涌澎湃的浪。
或许是发生了什么。
没由来地，你想起短信栏里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拜托了。
拜托什么？谁拜托谁？为什么拜托？
他的表情很奇怪，兴奋中带着些许难以抑制的压抑。
许是察觉你探究的目光，他仰起头，露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一年不见，变化竟然这样大吗？不能说刀削般的脸，但能清晰看到他并不突出的颧骨。他皮肤状态实在好，从脸颊到眼下毫无瑕疵。但眼白上的红血丝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用神过度。大约是还不习惯笑，抿着唇，又总试图勾起嘴角。
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扫过他脸上的每一寸，“陆景和，你在难过，对吗？”
“你在难过。”你的语气笃定。
灼热的液体顺着面颊簌簌滴落。
他在哭。嘴巴微张，无声无息。
眼眸半垂，俯下身轻啄他面上的泪。
“我……”他的声音分外干涩。
指尖插入指缝，张口堵住他未尽之言。毫不停歇地牵制住他再次耸立的身躯，一捻一按，任由他不由自主地发出轻微哼声。
“我一个人生活很久了。”你换了换气，“你调查过我，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你其实很不喜欢这样，不受控制、难以掌控、无法预料未来。在你的世界，一钉一铆从来都是固定的，不允许出现偏差，也从来没有容差。
但——
“从小寄住在小姨家里，小姨跟姨夫家境一般待人不错，只是对侄女的关心有些欠缺。好在勤奋好学，成绩优异，能够靠自己的努力自费上学，同学老师待人友好对她诸多关心。”指尖将夹在两人之间的头发钩出，耳畔的胸膛一起一伏，抬起头，恰巧对上他下垂的视线，“这是你手下人的调查报告，对吧？”
“我没有恶意。”他格外疲倦，搭在腰间的手缓缓收拢，同另一只手将你圈禁。
“从你所看到的、他人口中听到的情况判断，我的人生履历，哪些是真？”
他垂眸认真思索，伸手拂开你在他胸前画圈圈的手，小声说了句“痒”。
你嘴角挂着笑，伸手轻抚那张年轻俊俏的脸。视线相碰，谁也没再说话，只剩下空气中展开的雨幕。
或许，他会明白你想要表达的一切。
09.希望你能拥有愉快的一天^^
连轴转三天，在陆景和以为自己临近猝死边缘的时候睡了个好觉。
很稀奇，仅仅只是错眼见了那人一面。
收到从陆公馆寄过来的跨国快件时陆景和还以为那是哥给他开的玩笑。直到哥身边的秋助理拨通他的电话。
耳畔的声音逐渐远离，一字一句钻入耳膜，他怔愣着站在原地，他的朋友们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围成一个圈朝他招手。
电话里的秋助理有条不紊地将他接下来的行程一一道出，“机票已经买好，您的行李会在您抵达未名市之后寄出，我会安排专车到机场接您。大少爷这边的工作已经与我交接，您有三天的时间去适应。”
Kai抱着吉他弹唱，他身侧的女人被簇拥着推到圆圈中央，跟随节奏挥洒热汗。他们或笑或闹，或举起手欢呼着喔喔叫。陆景和嘴唇微张，勉强冲向他招手的人笑了笑。
电话里的声音越发模糊，眼睛一闭一睁，陆景和看到了窗外飘浮在空中的巨大云层。空姐温声细语地给他递了张毛茸茸的薄毯，祝他返程愉快。眼睛半阖，陆景和实在没法沉下心安稳入睡。他神经紧绷，脑中闪过过去十几年与哥相处的种种。
三岁以前的记忆他已经记不太清，但他记得那时爸爸还在。爸爸的眼睛总带着深邃的沧桑，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潭。他站在爸爸身侧牵他的手，太阳很大，他看不清他的脸，只瞧见他半披在身前闪烁银光的长发。
听哥说，妈妈走后，爸爸的精神状态便不算太好。曾经意气风发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变得一蹶不振，连带陆氏名下的产业都开始变得摇摇欲坠。陆氏对此很是不满，但和印从始至终是陆元希与原宁占大头，他们无可奈何，于是将矛头对准哥与他。
从他记事起，他就是哥带大的。
哥教他怎么礼貌待人，教他怎么独立生活，教他怎么应付长辈；还教他怎么高效学习，教他怎么一心多用，教他怎么忙里偷闲。
哥说他这一生不该是被束缚的，说他从来都是他的骄傲。告诉他妈妈多爱他，告诉他爸爸离开以前，早已为他们兄弟俩规划好一切。
“对不起小和，哥哥没能快速成长到像爸爸那样扛起一切。”哥哥对他说。
他想说，已经很好了，至少比现在的他要好。
记忆不断跳跃，陆景和想到曾经平日里恭维自己却又在背后捅他一刀的堂兄堂弟。又想到才接手和印的哥哥需要一手操办爸爸的丧事，还需要替他的一时怄气收尾。
那时的哥哥也与现在的他一样十八岁，在应付人与事上却游刃有余。他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宽大的掌心搭在他肩头，面对堂叔堂伯丝毫不怵。
他说，“小和做的事有我担着，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不能，也不允许再靠近他半步。”
那些堂叔堂伯说他不尊老，说他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有什么能力管他们。哥却一字一句戳他们的心窝，“就凭我现在是和印的掌权者，你们有能力拉我下来吗？”
他知道，本接近末尾的项目因他丢失，哥在和印的话语权又弱了一分。虽然哥说那不过是一场毛毛雨，但他依然介怀。
他不能，也不允许他拖后腿。
唾沫星子飞溅，陆景和从怀里摸出丝帕，动作优雅地擦拭指尖，嘴角始终挂着那一抹笑。他们无法接受偌大的公司交给他这么个什么也不懂的纨绔子弟，于是找了人将他围堵在会议室门前。
心脏的跳动声宛如擂鼓，陆景和面上丝毫不敢显现。那时的哥也像他这样吗？
“说完了吗？”他将手帕递给身侧哥给他配置的新助理，“哎呀，看来，你们对我意见很大。”
“小和，放手去做，一切有哥哥为你撑腰。”
而现在，他的靠山消失了，杳无音信。
“凭什么？”他依旧站得笔直，慢吞吞又十分从容地将手插回兜里，声音逐渐与十年前的哥重合，“就凭我现在是和印的掌权者，你们敢把我拉下马吗？”
像是被人扼住喉咙，会议室外静悄悄的，一个接着一个面色铁青。喉间发出朗朗笑声，陆景和脚步迈开，与叫得最欢的那位董事错身。他声音轻缓，却仿佛一颗投入深海的重型炸弹，“于我这个纨绔子弟而言，和印不过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身外之物，我能撒手，但后果，你们能承担吗？你——敢承担吗？”
身后的年轻董事发出轻嗤，一个接着一个跟随在陆景和身后穿越人群，泾渭分明。
新官上任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换掉对自己有威胁的人，而是压着他，一滴不剩地榨取对方的价值，而他别无选择。
宝玉在前，明珠在后，他很难忽略这种耳濡目染。
哥曾说，他其实是个天生的商人。
可他从不愿去听。
他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在这条名为艺术的路上走，所爱之人便能畅通无阻。
坐在车内，阳光挣扎着从半开的车窗探入，只照亮陆景和的半张脸。他记得她在微博发过的帖子下的地址，忒弥斯律所。
不同于集团内部的尔虞我诈，律所的忙碌截然不同。形形色色的人或忧或喜地走进律所，律所大门一刻不停地开开关关。透明手机透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手机顶端的通话符号飘飘荡荡，陆景和指尖悬停，视线落在她最后发出的消息上。
“您好，这里是忒弥斯律师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内的男声不急不缓。
女人一身干练修身的长袖短衫，与行人相迎。手机隐隐约约透出她半张脸，扎在身后的低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左摇右摆。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那头又问。
女人身形缓缓埋没在来来去去的人群里，陆景和挂断电话收回视线，车窗悄无声息上抬，车身缓缓隐入车流。
指尖在对话框上删删减减，最后发出一条问候。
Barca solitaria：未名市今天的天气很好。
AAA：那么希望您能拥有愉快的一天^
眼睛飞快眨动，陆景和眼角浸出生理性泪水。他蹙起眉，眼中模糊一片。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分针已经过半。他支起身子坐直，身上还是那套带着鎏金暗纹的黑色新中式。私人手机上的消息寥寥无几，陆景和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条条点开回复。厨房内的晚食还在锅内温着，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厨房，抬起头就能瞧见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
锅里温着粥，边上放着用透明罩子罩住的几碟小菜——拍黄瓜、腌豆角、辣菜根。陆景和口齿生津，摘下便利贴，眼角弯成小小的月牙。便利贴上歪歪扭扭的小字团成一团，他觉得自己喉头发梗，这些日子里被压着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畅快。
“黄瓜是你康伯伯在暖房摘的，腌豆角是家里带的，辣菜根也是前些日子才腌上的。听你康伯伯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开胃小菜。年轻人要按时吃饭才好。”
一切，似乎刚刚好。
10.以身相许
夏末的天还带着暑气，冷气传遍忒弥斯的每个角落。休息室的咖啡机一刻不停，不时有员工从休息室中端出一杯黑漆漆的咖啡。
咖啡已经见底，抱着资料路过的程澄随手往桌面拍了颗用玻璃糖纸包着的蓝莓味水果糖。她眼睛弯弯，跟在翟星姐身后转过头去，小声说了句“含着解解涩”。
揉揉有些酸涩的肩膀，蓝莓味在舌尖绽开。上班摸鱼在所难免，于是你撑起下巴看向微博又发来消息的某个人。手机在兜里嗡嗡响，一则催款消息从后台弹出。催债消息是不知道第几任号主的，大约是为了逃债，手机号注销后重新进入数据端，再随机分配到你手中。
工位上摆了盆圆滚滚的仙人球盆栽，绿油油的，浑身冒着刺。路过的同事总也忍不住用刺刮刮指尖上的肉，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摸完又会补充一句“又加班呢”。电脑弹出加载完毕的提示框，将U盘插入主机将文档导出，再将解析后的文档彻底删除。
“我已经尽力了，你得把尾款结了，还要请我吃顿饭。”消息框备注着“Aly”。
伸手按下开关，办公室顿时一片漆黑。霓虹灯光从落地窗透入，衬得映在镜面中的身形影影绰绰。大楼的灯除了走廊关得差不多，大堂内静悄悄的，保安室的大爷不断低头打盹。
喧闹的城市被夜幕笼罩，以往吵吵嚷嚷的街道几乎见不着人。偶尔一辆电车在机动车道飞驰而过，你踩在人行道上，按下车钥匙的锁门键。人行道旁的花圃传来几声猫叫，脚步一顿，绕过花圃探头往另一边瞧。夜晚有些风，男人一身黑色风衣坐在花圃旁的石椅上，怀里的蓝猫抬起头，朝你的方向喵了一声。男人闻声转过头来，先是一愣，眉眼间化不开的疲惫被笑意取代，嘴角上扬，有所觉察那般喊了句“姐姐”。
才半个月没见，他似乎瘦了些，似乎稳重了些。明明社交软件上才说过话，此时此刻却像见到了个陌生人。蓝猫从他怀里跳下，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晃着尾巴用脑袋蹭你。从包里摸出两根猫条，掌心贴上猫脑袋揉了揉，收回手将猫条撕开。猫喉咙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肉末挤出来被舔得一干二净，蓝猫伸出前爪搭上你即将收回的手，又喵喵两声，伸头嗅嗅那根还未拆开的猫条，试图与你协商让它再吃一根。机灵得很。
“姐姐每晚都会过来喂猫吗？”
蓝猫先你一步回头应了声，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在地面挠了挠。指腹点点猫脑袋，小声说了句“调皮”，撕开猫条往它面前凑，“偶尔下班早了会过来看看，但小家伙似乎赖上我了。”
马路上的跑车呼啸而过，发动机的震声从这头响到那头。面前落下一团黑影，蓝猫喉中适时发出护食的警告。陆景和慢慢下蹲，蹲在蓝猫身后，伸手摸摸它的脑袋，下巴埋在臂弯，动作很是缓慢。周身萦绕淡香跟随呼啸而过的风扑面而来。
他应该搭什么样的香？
窗外是扑簌簌的雨，花被扯落一地。
说起来，他那天应该是喝了些酒，混合着酒店里带着花香的沐浴露，很好闻。
你不得不抬起眼试图打量面前的人，却与他撞了个对眼。他以一秒一眨的速度快速眨眼，动作却尤为缓慢地将半张脸埋入臂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出粉光。风衣拖在地上，他也不嫌脏，伸手往兜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只能脸搭着手臂抬头看你。
“还适应吗？”蓝猫舔猫条的速度逐渐慢下来，时不时停下来舔舔嘴唇，用脑袋蹭蹭你的膝盖，再打个哈欠。
“嗯？”面前的眨了眨眼，下巴还埋在他臂弯里，眼睛抬起，显得分外无辜，“我吗？”
“嗯。”从包里摸出半瓶水，倒了满满一盖子搁在地面，“听声音，你似乎很疲惫。”
“唔……”他又将脸抬起一分，隐隐能瞧见他微翘的嘴唇，“有吗？”
路灯的光是白色的，落在他的脸衬得他惨白惨白的。他的眼睛亮亮的，行为却十分呆滞。看起来挺机灵的一个人，今天如此迟钝。风中传来淡淡酒香，你收回视线，又开始揉猫脑袋，一时没想再开口。
“很晚了。”饶是你再镇定，腿上的麻意还是驱使你提出分开，“猫和你都该歇息了。”
“哦……”
还挺无辜。
伸手将猫条往垃圾桶一扔，大力揉揉猫头，对猫说了声“拜拜”，提起包站起身，随口道，“那么下次再见。”
陆景和跟个机器人似的，目光跟随你头也往上抬，表情还木呆呆的。
拍拍手转过身，臂弯挂着的挎包被他轻轻一扯，蜷缩在地上显得分外可怜。他眼睛半合，说出的话颇有些撒娇的味道，“姐姐，看到孤零零可怜兮兮在外的猫，你忍心让他继续流浪吗？”
“它有猫棚住，每天都有志愿者上猫棚喂猫，还有志愿者定期带它们驱虫。它们每天窜在城市里跑跑跳跳，除了没个正经主人，健康得很。甚至它们比许多人类过得快乐——它算不上流浪猫。”
闻言，陆景和的脸立即垮了下来，瘪着嘴小声“哦”一声，拉着包的手还是不肯撒开。
手机上已经显示凌晨一点，看着面前人几乎瘦了半圈的脸，完全没办法狠下心。你叹了口气，伸出手将人拉起，“走吧。”
“去哪儿？”他一个踉跄差点将你扑倒，整个人将你抱在怀里，“啊，抱歉，我的腿好像打了马赛克。”
夜里静悄悄的，耳畔的扑通扑通显得格外大声。萦绕在鼻尖的花香更浓了。
“什么？”将他扶好后退一步，又撞上他那双狭长的眸。这人话题实在跳跃，状态也与前几次见面完全不同。但看他伸手揉揉小腿，你迟疑着问，“你是说，蹲久了腿麻？”
陆景和咧嘴一笑，“不觉得很形象吗？”
“喝酒了吗？”拉着他按下解锁键，将他塞入副驾驶。
“没有。”陆景和整个人窝在车座里，快速否认。他伸手摸索副驾驶座，大约是试图调低靠背，按下按钮的瞬间整个人同时往后倒，发丝在空气里飞扬。
你没忍住扑哧笑出声，轻咳两声拧开车钥匙，“住哪儿？”
他将脸一别，动也不动，完全没有要把座位调回的意思，更没有要给出答复的意思。窗外路灯照亮他苍白脖颈，绿灯亮起，缓缓启动车辆。
“你最近有时间吗？”陆景和突然出声。
“嗯？”视线上抬，风从露出缝隙窗户灌入，有些凉。从后座摸了张毯子盖在他身上，思索起近日行程，“算有吧，如果今天能把工作收尾，就能趁着周末的大好时光好好休息。”
导航提示减速右转，转向灯嘀嗒嘀嗒，车内静悄悄一片。
又没动静了。
方向盘回正，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你毫无察觉。显示屏的亮光落在他眼睛里，他眼睛眨也不眨。手腕蓦地多出一抹冰凉，悬挂在手链末端的链条摇摇晃晃。
“它叫‘启明’。”顶灯没开，但你仍能瞥见他眸光中闪烁的点点星光，“十五岁那年，我哥送我的。”
很耳熟的名字。
“我现在已经没有相对自由的个人财产，聘请你，只能用这条手链作为抵押。”
律所里多的是接一些鸡零狗碎的杂事，比如抛妻弃子，比如入赘谋财，多是些情感纠葛。正常的不正常的，放在一档奇葩卷宗里都算平平无奇。但有时律所也会接一些大单，比如豪门恩怨。偶尔会有些女士将你当树洞，穿插着各种所谓圈内的流言八卦，打不打官司另说，倾诉欲一上来挡也挡不住，钱也是给足了的。于是也听了些从未接触过的，超乎伦理纲常的趣闻。
什么每年拍卖会主办方都会吞钱分赃啦，什么xx夫妇其实背地里各玩各的啦，什么哪家为了所谓的血脉竟让自己儿子女儿结婚生子啦，什么自己离婚以后除了钱一无是处啦。
等等，拍卖会？
据说前些年有一条出土没多久的手链被一名神秘收藏家在慈善拍卖会上以八百万的价格拍下，声称是为弟弟积福。拍卖会被曝出主办方贪墨也是因为该神秘收藏家为了积福落到实处对进程进行监督核查，于是越查越发现拍卖会历年来的窟窿巨大。
那条手链的特点是，将光束切割吸收据为己有，再散发光芒，因此得名“启明”。
等等——
搭在刹车片上的腿一抖，差点没彻底将车刹在马路中央。
“若是姐姐觉得不够，我也可以加码，你觉得以身相许怎么样？”他说。
11.哥哥
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先是哥杳无音信，再是集团内部分裂严重，又是公司资金流转因为党派之争未能正常审批。更糟糕的是，他对哥的失踪毫无头绪。
似乎又回到了八岁那年被困在冷库时的绝望中。周围漆黑一片，只剩下不断开启关闭的风机嗡嗡作响。寒意穿透脊背，身体却烫得厉害。风机像一头隐藏在暗处的巨兽，随时冲出将他啃咬撕碎。那时是哥哥第一时间找到他，将他从冷库里抱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冷着脸离开老宅。他不知道哥做了什么，只是再次回到老宅，他没再看到那几位堂兄堂弟。
被困在冷库只去了不到二十分钟，远不及他画一幅画的时间。但被寒意包裹的每一秒、每一分，都如此漫长。就像现在。
真是糟糕极了。
新助理叫温辰，年纪略长他两岁，干事却十分老练，丝毫不拖泥带水。秋助理说，这是大少爷一手栽培的，是可以信任的人。但他却同秋助理一样，口风紧得很。
头快要炸开，耳畔是阵阵耳鸣，新助理含笑为他端来一杯茶，小声提醒已经很晚了。时钟已经指向凌晨，陆景和将笔往跟前一搁，半闭着眼揉揉眉心，端起茶杯小小抿一口。和印大楼寥寥无几的灯光熄灭，陆景和臂弯挂了件风衣，低头走出电梯，感应灯应声亮起。
“陆总，要把车开上来吗？”门卫室里的保安正目视前方发着呆，司机亦步亦趋跟在陆景和身后。
“你先回，我出去透透气。”大堂内还残留着丝丝凉气，陆景和将手插入兜里，停在闸门前。指尖扣入拉环，易拉罐内噼里啪啦冒出一串串气泡，混合着果香的酒滑入咽喉。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陆景和一路溜溜达达，站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前，静待绿灯亮起。许是有人路过，花圃下慵懒躺在路边的橘猫抬起头来，无声张嘴打哈欠。
长长的衣摆往地上一扫，陆景和蹲下身，伸手揉揉橘猫柔软的脑袋。大约是习惯被摸，橘猫站起身抖抖毛，十分敷衍地用后背蹭蹭陆景和手心，晃着尾巴慢悠悠离开。24小时便利店响起机械的“欢迎光临”，身侧的蓝猫往长凳上一跳，爪子往陆景和腿上搭，随后是皮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声。
“没关系，是青青出了什么事吗？”尽管她没有打开免提，但在静悄悄的夜里，陆景和依然能清晰听到那由远及近的说话声，“没事就好，您先别担心，按理来说我不能给您提供什么意见，但我可以给您推荐比较可靠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陆景和视线稍往上抬，女人不紧不慢进入他的视线。人行道上没其他人，亮光落在女人脸上。黑色机车呼啸而过，发动机的轰鸣响彻整条街道，女人抬起头，恰恰对上陆景和的视线。
比他先开口的，是怀里抬起头的蓝猫。
她们似乎很熟，它一溜烟地蹭过去找她要猫条，她无奈地蹲下身嘲笑它吃不胖，又从她那巴掌大的包里变出一根猫条。
她说，“小家伙赖上我了。”
她说，“猫该歇息了。”
她还说，“它不是流浪猫。”
陆景和记得，刚刚喝的那杯是低浓度果酒。但他抬起头，女人身形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原本一个人的位置站着两个人，眨了眨眼，同样位置又只站了一个人。
她总是好心的。
好心携带猫条，好心解答客户疑问，好心帮扶弱势群体，甚至，好心收留即将留宿街头作为流浪者的他。
“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他听到她问。
多久没好好睡了？似乎回国一年，他没有睡过一天好觉。手忙脚乱地接下和印，没日没夜地学习如何快速上手。没有人能指点他，没有人托举他，更没人能拉住他。
车内的转向灯嘀嗒嘀嗒，陆景和侧过脸，视线落在她透着光的耳垂上。她戴了个与身上正装十分贴合的珍珠耳坠，白色的，泛着光润的色泽。袖子被她挽起，露出她空荡荡的手腕。她身上似乎没什么配饰，只挎了个他巴掌大的小包。陆景和觉得，她身上应该绽放一些别的色彩。
他看到她停顿一息又瞬间睁大的双眼，看到她嘴唇微张，无声无息地凝视着他。
她似乎知道这个手串的来历。但她不知道，那是爸走以后，哥在完全接手和印以后，正式送给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哥对他说，“它叫启明。”于是他也这样直白地告诉她说，“它叫‘启明’。”
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她闯进他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里种下了一朵花。他的朋友们为他的花浇水，为他的花施肥。春天来临的时候，花连成一片，正生机勃勃地绽放着。而现在，他的花要枯萎了，他想要拼尽全力护住它，她却若无其事地走过来问，“你是不是该歇一歇了？”
“十五岁那年，我哥送我的。”陆景和的眼睛里进了光，他小心翼翼觑着面前的女人，“对我很重要。”
她会对他的过去感兴趣吗？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车平缓地向前行驶，陆景和喉结滚动，有些不安地眨眨眼，“若是姐姐觉得不够，我也可以加码，你觉得以身相许，怎么样？”
风很大，他的脚却被牢牢钉在地上，他想要抓住些什么，这会让他更有安全感。匆匆行人从他身边路过，没有人为他停留。有人看到了他，她伸出了手。他必须抓住些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她？他不知道。
“你们和印的法务部很有名的。”她勾起唇角从她那小小的挎包里摸出一瓶水，手肘支撑住方向盘，拧开，给自己灌了一口，动作利索到陆景和想帮忙的时候她已经单手盖上盖子，“三生药业也是和印旗下的产业，对吧？去年有人闹事，市中心的门店被人堵住，说那药吃死了人，提出要起诉。后来是陆总带着法务部亲自出面解决，那可是一场很漂亮的胜仗。”
“不是。”陆景和有些震惊地看她将那瓶水又放回她那小小的挎包里，怎么也想不通这如何能放得下。他将手扣在膝盖上，手指一伸一缩，“是我妈名下的产业。”
“原来如此。”
“你认识我哥？”陆景和的手指缩回手心，指甲不可察觉地陷进肉里。
“见过几次。”小区大门自动识别车牌，道闸缓缓升起，“诬告案的委托，是我接的。你们和印真的财大气粗，不仅出派遣费，超出工作时长双倍工资，从忒弥斯到和印的路程给我算加班费还要报销油费。”
车窗缓缓降下，车镜自动调节，她将车缓缓停入车位，解锁车锁，开门下车一气呵成，“外派这几天真是我最轻松的时候，脑子放空，干了点递文件的杂活，还能拿到双倍工资——哎，小陆总，你们法务部还缺人不？”
“你觉得，我哥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陆景和紧随其后。
她按下楼层的电梯，双臂交叠眼睛往上抬，“从未婚女性的角度来说，他是相亲角的香饽饽。”
“相亲角？”陆景和差点没收住腿往她身上撞，他缓了缓神，想起哥无名指上的戒指，情绪一时变得低落，顿了顿，说，“我哥要结婚了。”
“你真可爱。”电梯门打开，她迈开步子往里走，顺手按下楼层，“从打工人的角度来说，他是个好老板。”
陆景和站在她身侧，轻轻一瞥瞧见交叠向下的衣领，眨眨眼将头转正，看到了电梯门两个人并肩的倒影。
“从客户的角度来说，他是个难得的，为老百姓的生活而考虑的人。”她抬起头，陆景和明显感觉到有一股炽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家人的角度来说，他是个不那么合格的监护人。他身负重任，是个合格的、认真负责的陆家掌权人。他还是个，好哥哥。”
电梯门开的叮咚声将陆景和惊醒，身侧的人在他回过神时早已走远。他快步走出电梯，熄灭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风有些热，她站在廊下，缓缓转过身，“也许，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一点。”
12.水面上飘荡的涟漪
年纪小的优点就是，觉多，睡得沉。
明明进浴室之前他还精神抖擞地顺着你客卧的位置逛了一圈，从浴室爬出来后东倒西歪拐进你的卧室。
人睡得很沉，走进房间噼里啪啦一通收拾也没能把他吵醒。他趴在床上，压住原本用来盖住小腹的夏凉被，脸埋进枕头里。大约是睡得太闷，转过头，脸压住枕头上的花纹。
办公桌上的电脑还亮着，时针已经指向两点一刻。你叹息一声，将摆放着的五人合照倒扣在桌面上，关闭电脑。
电脑叮咚关了机，桌面上的电子时钟快速倒带，窗外一簇又一簇暖光透过纱窗，洒在小小的马克杯上。门外响起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小妹，你看谁来了。”是妈妈的声音，“你看着吧，她知道你来一准不玩电脑了。”
地上发出一阵拖鞋踩在地上的噼里啪啦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从卧室里探出脑袋来，她眼睛一亮，小牛犊一般冲往客厅，“原姨，你是来看我的吗？”
“看吧，我就说电脑比不过你。”
“来，小瀚，叫人。”长发女人掩唇直笑，轻轻拉住身边小男孩的手，伸手示意。
“妹妹。”小男孩抿着唇，文质彬彬地喊了一句。
“我叫陆景瀚。”他又补充一句。
原姨叫原宁，是个充满魅力的女人。她总喜欢拉着你的手看向天空说，世界是那么大。她说小妹你看，我们在草原地上走的每一步路，脚下就会踩到不同的草。我们遇到的人也是一样的，他们有善有恶，有狠有辣，所以不要害怕，也不要犹豫，往前走就是了。你转头问陆景瀚，“是因为吃到了辣椒所以像我昨天那样嘴巴会痛吗？”
“是说他可能不是好人。”陆景瀚小声解释。
时间像被按下快进键，陆景瀚脸颊上的婴儿肥也一点一点被削减。无所不知的陆景瀚脸颊绯红，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他问，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别人家的孩子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盯着原姨剥下来的果肉咽咽口水，看着笑眯眯的原姨递到你嘴边，“啊”了一声，含糊地说，“喜欢就是得到，再吃掉。”
汁水在舌尖爆开，你咂咂嘴，甜甜地说了句，“谢谢原姨。”
他摇摇头说不对，喜欢就是，把她栽在土里，给她浇水施肥，看她茁壮成长。
妈妈打趣说，小小的人儿也开始有感情上的烦恼了。
再后来，很少能在家中见到曾经家里两位常客的身影。
妈妈说，原姨她的身体愈发不好了，需要日日吃药才能维持现在的正常生活。所以原姨知道，治病的时间有多么珍贵，及时治疗有多么重要。
原姨走的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雨。听妈妈说，瀚哥还有个弟弟。生在了阳气最充足的夏至。原姨希望，那个弟弟也会像夏至一样，炽热又温暖。他降生的那天，妈妈跟研究所请了假，陪着原姨迎接新生儿。她说阿宁给孩子起了个会让人如沐春风的名字，叫，陆景和。还说小和可爱极了，你一定会喜欢他。她希望你偶尔下学不忙的时候，跟着陆景瀚回去逗逗弟弟。
后来，后来嘱咐你的爸爸妈妈也走了。
最后一次见到陆景瀚，是在爸妈的葬礼上。再后来只在财经频道上见过他，媒体大夸特夸，说他年少有为，说他远谋深虑。你只知道，在想尽办法筹措继续读研究生的学费时，他托了你一把。你给那个陌生号码发出了感谢，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自己的生活比想象里的要顺畅得多。
监护人的不插手，导师的尽心尽力，让你完整地度过十几年。所有人都在可怜你，所有人在同情你。他们说看啊，她没有爸爸妈妈，她是个孤儿，她多么可怜，我们应该为她提供帮助。像一个残缺的，不完整的人。
愤怒吗？当然愤怒。
但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在知道你是“蔷薇”的那天，陆景瀚找你谈了话。那是那么多年以来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他说你应该见过小和了，他说你做的事他都知道，他还说，接下来的事，让他这个做哥哥的来收尾。
他说，拜托了，小妹。
叹了口气将全家福收入抽屉中，伸手将桌面上的台灯熄灭。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似乎因为灯太亮皱起了眉。鬼使神差的，你小心翼翼坐在床边打量起他的脸。相比陆景瀚，他长得更像他的父亲陆元希。在原姨身边时，那个男人总是柔情似水。在处理公事时，那个男人就会变得很威严。就像他。在作为路人见到他的时候，他大多数是沉默的。可偶尔，他的眼睛里泛着光，泛着绵绵情丝。他注视一个人，眼睛里像群星组成的星系，像一个巨大的、轻易将人卷入的漩涡。
十八岁总容易将依赖与喜欢混淆，他们天马行空、炽热如阳，会下意识认为这些情感是长久的，然后想要交付所有。
但对你来说，这不应该，也不可能。
在陆景瀚回来以前，他需要代替陆景瀚承受那些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无孔不入的舆论打压。他试图模仿，模仿陆景瀚那游刃有余文质彬彬样子，模仿陆元希不怒自威淡定沉稳的样子。像偷偷穿了大人鞋装腔作势的孩子。他做得很好。
时间再次回流，停滞在刚回家的那一刻。
“我哥，失踪了。”他垂着头，表情很是难过。他从收在大衣内兜里摸出随身携带的U盘，往你面前轻轻一推，“这是我能找到的，与他的失踪相关的，所有资料。”
“我是律师。”对面楼的灯近乎全部熄灭，你揉了揉眼角大致扫了一眼电脑里加载出来的文档，“不是侦探。”
“三生药业是我妈名下的企业，能为你解答的，我都会告诉你。”他放在桌面的手相互扣着，十分没有底气。
看起来陆景瀚并没有告诉他多少事
“即使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你也乐意吗？”你对他说。
手腕的手串被你摘下，还带着余温的手串被套在陆景和手腕上。四周漆黑一片，却丝毫不影响你的动作。桌面上被倒扣的合照被你收入抽屉，耳垂上的耳环被你单手摘下，闭上眼，脚步稳健地离开漆黑的卧室。
过去的十几年里，你不止一次地让自己身处黑暗之中。起先是亮着灯蒙上眼，借用一切可以当拐杖的东西，去摸索这一间小小的，陌生却又熟悉的卧室。再是不需要依靠任何物件，睁着眼，在浓重的夜里准确找出离开的位置。
搁置在浴室置物架上的手机不断弹出消息，屏幕亮起又熄灭。花洒喷出的热水从头笼罩到脚，暖意将你全身包裹。氤氲雾气环绕在浴室里，头顶的抽风机发出呜呜叫声。水顺着指缝流出，再簌簌落地。白灯穿过雾气的光变得格外醒目。
你头一次觉得，抽风机如此吵闹。
平静无波的水，也头一次被石头砸出一圈圈荡漾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