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之壁”漫展会场，舞台区场馆。
人的气息混着取暖用的热气，盖过了自然的寒冷。
场馆内人山人海。气氛热烈又不显喧嚣，盖因此处的观众大多素质良好。
从蓬莱寺九霄此刻身处的位置向台上望去，能清楚地看见舞台布置：不极尽华丽，反倒显得有些简陋——复古的可动式多媒体背景与特制的纸板道具相结合，像是回到了过去。
是啊，半个世纪都结束了。已经过了很久，又还会有多久？
她甩开那些无聊的杂念，将注意力转移至剧中。
台上的状况也并不复杂：序幕开始不久，是一大一小两位蓬莱寺九霄的对白。
她就这样注视着聚光灯下的自己：幼时的自己和年少的自己。
“诚如启示录所述，九霄大人果然是被命运选中的救世主，她的使命便是为已然行至末路的命运再启新篇！”
“正是如此。不过，稚嫩的救世主哟，还不可以得意忘形！汝尚未知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标好了价格……”
“哼哼，那可说不准！吾即烈焰，而非寒冰！吾乃勇者，亦是魔王！九霄大人身为救世主的力量是无限的！她注定会跨过一切阻碍，和伙伴们一起迈向明天！”
……
她看着少女退入幕后，正剧开始。在回忆中，小小的九霄逐渐成长。一幕之后，少女会再次登上台前。
史诗先从半截来，接着才是倒插笔……她懂的。
“看呐，各位！就在你们此刻身处的长空市！在那个难忘的公元2014年春，少女终于得以触及世界的真实！”
旁白是……天启？今天的她实在是有些活泼过头了。用过去的话来说，就是：“天启可是高贵的隐藏角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舞台上的第三位九霄举起她那炼狱熔岩般的猩红手臂，向她唯一的观众打招呼：“汝需切记！启示录有言：汝将与往昔相逢，逆转世界的终焉！”
台下的九霄若有所思。她忽略了那张非人感强烈的愉悦面庞，一时间没有回答。
镜中倒影浮于虚空，在她看来不太真切。
“蓬莱寺九霄不曾知晓这样的启示。有话直说。”
“真没意思。总之，你想不想也和过去的自己见上一面？”
“……她的目光只会向前，我也没兴趣给真正的救世主当保姆。”
“是啊是啊～但你知道，过去的你再努力也不会察觉你的身影。她从未知晓：她也能如此确切的拥有明天，乃至永远。”
“她的脚步不会因此停下。她的征途漫长，时至今日也还未终结。”
“啧。那你以后别想在上班的时候偷偷玩《学园干架王》了。还有你翘班的事……我会告诉西琳。”
演出至下一场的台上传来声音：“咕～威，威胁的语言是无法恐吓到本救世主的！”
台下的九霄面不改色，冷冷答道：
“话又说回来了。其时已至，与我一同，再度拯救这个世界吧！另一个我！”
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只留下座位旁众人的无声敬佩。
*
“长空之壁”场馆外，路上行人不多——演出尚未散场。灯下影子很长，像是孤高的王。
九霄稍微抬头，望向只有她一人方能得见的天启。
她兴致勃勃地发问：“所以我们该怎么做，是扭曲时空回到过去，还是通过圣痕互换灵魂？”
脚不着地的那位摊了摊手。
“先抛开前者，后者怎么想都不可能吧。不说两边要怎么见面，谁知道换过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啦。”
“这样啊，看来会是意料之外的超展开呢。”
“倒也不完全是。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得到天启的青睐，同她齐心协力战胜那个卑劣的窃贼……”
“当然，那之后你对我的态度又变得和之前一样差了。我还以为你是傲娇，果然不是吗。”
“哼，怎么可能。”
天启轻笑出声。她于空中交叠的双腿向后方摆动，将她带到九霄近前，脸贴脸，眼对眼。
“等等，你的意思是……”
九霄很快就理解了现状。
“这是你欠我的，是时候补上了。”
两位九霄的身形聚拢，直至重合。
‘九霄’放松地眯起了眼。她又吐了口气，雾状水汽在路灯的暖光下轻快地打着旋儿，一如难得潇洒一次的她。
“找到你了！九·霄·大·人。”
一阵强风袭来，动摇了地上不远处的树影，也将‘九霄’的心吹落谷底。
不如意事常八九，此言不虚啊。
……倒也不尽然。
*
不可思议的故事开始了。
蓬莱寺九霄真的回到了过去。
她打量起这片令人怀念的光景：荒芜啊荒芜，目之所及皆是烬土。
本来只是打算出门为新作的设计找点灵感，没想到居然被天启抓了苦力……
她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因为另一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算算时间，西琳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管天启有什么坏主意，恐怕都要落空了。
还是先整理下目前的状况吧：她会作为梦中世界的主人，与年轻救世主亦敌亦友的神秘人物‘天启’，以最大反派的定位于旅途中和她逐渐熟悉，加深理解，最后在决战期间与她达成暂时的合作，一起战胜幕后黑手。
问题不少。最可疑的一点是：那个最终敌人，天启口中的“窃贼”，不知是何许人也。九霄直至现在才发现：她忘记了过去中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以常理推断，故事场景位于天启梦中，所以那个敌人才会是“窃贼”。而那人的身份一定十分关键，甚至就是“末日四活物”中的一位。
再想想谁最可疑……不，蓬莱寺九霄已然步入梦中，没有继续推理的时间了。
当时自己听见的声音是？咳，准备一下。
“欢迎来到我的梦境……”
不对。来都来了，亲自去看一眼不就是了。想那么多干嘛，太空狼人杀真是害人不浅啊。
“呵呵……真是一个自大狂……”
你现在面对的可是身份不明的梦境之主，收敛一点吧，九霄，拜托你了。虽然这样是很帅没错啦。
“将这份挣扎称之为神谕么，你也不过是按照他人指示而前行的木偶罢了。”
嗯，这段很有感觉。青涩的火焰反而更显磅礴么，不愧是本救世主。
“可怜又无知的人啊，永远无法察觉绝望正在逼近……”
嘶，后面那段是什么来着？算了不管了。
“既然你这么想见到我的话，那就继续向着噩梦的方向走吧。”
她怎么还在笑啊，九霄大人才不是这种热血笨蛋吧。应该不是……？严肃一点，尊重下别人的专业性好不好。
“期待和你相遇时，脸上那惊恐与绝望的表情……”
总算是混过去了。
还是没能看清真相吗，年轻的救世主。不敌新纪元的完全之魔神禁·狱·圣·主·霄情有可原，无需可耻。
说起来，启示录之梦也是很优秀的素材呢。虽说已经用过很多次了，难免炒冷饭之嫌，不过能把冷饭炒出花来也是优秀游戏设计师的必备本领……灵感有着落了，还是先确认下剧本吧。
于是‘天启’边走边想。
「瘟疫」阿尼拉，「战争」朱蒂斯，「死亡」玛薇特，还有在位格上亦是「饥荒」的「天启」，共同构成了启示录之梦中最重要的部分。
“好像还是不对……问题在于「瘟疫」，或者另一说「征服」。《启示录》中有言：四活物中骑白马的，“胜了又要胜”。祂的出现代表「天启」即将开始。”
“阿尼拉太弱了。可以这么说：阿尼拉是“四活物”里最弱的那一个。身为「瘟疫」的阿尼拉在本职工作外几乎从未胜利，生前与死后如此，现实和梦中亦然。就好像她只是「瘟疫」和宣告「天启」的吉祥物一样。”
这招叫作钓鱼，救世主一般不会用。
“笨蛋。别忘了：只有四个部分组合起来，才能被称之为「天启」。看看你身上的冠冕与白衣吧，你还真好意思说呢。”
接话的少女身着绿衣，生有双翼。哦～唯她才是心上人，绿袖子。
“还以为那个阴沉女终于知道什么叫作安分了，原来是换人了啊。”
她面上带笑，看起来很是高兴。
“我明白了。你就是那个窃贼？”
“这话说的还真是难听。要我说，「天启」才是最大的窃贼。而且「天启」早该换人当当了，就像现在一样。”
“原来如此，这下解释得通了。你是「死亡」的玛薇特吧，关于「天启」换人的事，其实也不是不能商量……”
“哈？”
*
到头来，幕后黑手的位置丢给谁都不算合适。「瘟疫」能力不足，除妄念一无所有。「战争」无心征战，对「天启」忠心耿耿。「死亡」太过别扭，给机会也不中用……
难道蓬莱寺九霄身为资深游戏设计师的一世英名就要于此荣光不再了么？
当然不可能！她就喜欢有挑战的设计。
找不到反派不要紧，可以自己创造反派。
除去原有的四位头目，还可以添些打杂的小怪：「瘟疫」的亡灵，与「瘟疫」对立的教会；「战争」的侍从，与「战争」对立的帝国；「死亡」的灾难，与「死亡」对立的……呃，这个算了。素材复用的太多了。
然后是「饥荒」和年轻救世主的对决，该放多少水才算合适呢？先排练一下吧：愚蠢的人啊，抱着你的理想溺死吧……
至于最终boss嘛，还是上点难度吧。反正有‘天启’兜底，都不知道这边该怎么输。
四个部分组合才能被称之为「天启」，也就是说：只要把四个部分缝起来，那这玩意就是「天启」。
怪不得天启会说它是“卑劣的窃贼”，被缝合怪盗用名号的感觉很不好受吧，呵呵呵……
为至深之噩梦赋予形体，果然是魔王才会做的事啊～
加点征服，让它拥有冠冕；加点混乱，让它举起炎刃。加些沉重深邃混沌绚丽的黑暗，让它戴好天平，不，这个有些冗余，用以十字架为主体的天平图案替代就好。最后加点形同死亡的虚无，留下少许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苍白。
……是不是太美型了？还是把天平加回来吧，二阶段也别用人形了。
然后给它写好设定，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最重要的是名称。「皇帝」？不行，朱蒂斯会伤心的。「国王」？不行，听上去像是某种奇怪的机械体……
就叫「伯爵」好了。
可惜塞不进血族的要素，会ooc的。可恶啊，这部分就在新作里补回来吧。
剧情这一块嘛……没时间写更加精细的优秀故事了。套套模板，用大路货就是。从古至今，被造物背叛的造物主难道还少吗？
这样一来，这份委托的工，业已毕了。真不愧是传说中的救世主，真不愧是九霄大人啊。
不过天启最后的那句话还是很令人在意。毕竟整个流程也没多少属于她的工作，难道把别人丢回过去干活还算是别人欠她的？不不不，也许她是在说别的事，比如平日里帮的那些忙：暗中僭取冰箱里的小蛋糕，在开小差整新游戏测评时放哨……
本救世主翘班的下场居然是在别的地方继续加班么……唉，这也是救世主无法摆脱的宿命。宿命之荒诞，吾早已察觉。
呼，这里还真是热啊，和现在的天启那边完全不一样呢。那边都快要过圣诞节了。
梦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有差，通关梦中世界的流程其实也没多长，很快就能回去和西琳她们一起过节了。放假期间该去哪里玩呢～
嘶，好像忘了点什么。那还是先忘掉吧。
……
她悉心引导着救世主踏上新旅途。
原来年轻的九霄大人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样子啊。
她冷漠地直视以剑指她的救世主。
能和那时的自己对决一次真是太好了。不对，这场好像不能赢啊？
她细细品味着救世主狼狈的身影。
太年轻了，救世主。看好了，「天启」之力是这么用的！
不是，这坨血厚防御高，攻击间隔短，攻击范围大，攻击欲望强，还只会复读一个赖招的数值怪到底是哪个混蛋设计的？！
她告别了过去，又一次写下句点。
路已尽了。
不可思议的故事结束了。
梦该醒了。
*
蓬莱寺九霄醒了。
与儿时不同，并非孤身一人。
“生日快乐！”身边众人异口同声。
真是煞费苦心啊。圣诞的前一天，十二月二十四，她的生日就在平安夜。
律者才不会哭，才不会做梦呢。
该请天启的俊脸吃蛋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