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星布谷地

莫弈 | 去明天(上)

来自版块: 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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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2025-09-27 最后编辑:2025-09-27
来自合集: 莫弈 | 莫负秋华

✨今年的生贺文,是大大的HE!

✨全文3.4w+,可能会花费较长时间来阅读,字数塞不下,所以分上下两篇呈现。

✨若能被阅读到最后,会很荣幸

✨希望你喜欢这个故事


       我并不是每天晚上都爱你

  有时我如同星星,脱离了云朵回来

  ——罗伯特·勃莱


  他好像躺在雪里,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雪花,从无色的天空深处飘落下来,洋洋洒洒。他仰躺着,安静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近乎透明的东西,在自己身上落下一层又一层。


  是雪吗?他抬手,手臂上的碎屑随之被抖落许多,可掌心却接不住任何东西——它们落下,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却永无止尽般地向下落,覆盖他的眼帘,压弯他颤抖的眼睫,几乎要将他生生掩埋进这片雪色之中。


  他终于感到窒息,急促地喘了两口热气,吹开几片飘飞在眼前的雪絮。


  雪还在飘。


  他站起身来,轻轻拂去身上的碎屑,往前方走去——哪边才是前方呢?他不知。周围只有白,白色的细碎满世界地飘,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和素色的衣裤上,走过的地方也不曾留下深浅色的足印,一切只是白。


  但他只是向前走,走到白色的深处、更深处,走到身上再次落满厚厚的轻絮,走到自己几乎要和这片纯白世界融化在一起——


  刺耳的闹铃响起,骤然将纯白的梦境震了个粉碎。莫弈也终于从这片无边的白色里跌落出来,狠狠砸进柔软的床中。头痛欲裂,他用手臂挡住双眼,另一只手习惯性地伸向床头柜,摸到还在拼命发出噪音的闹钟,用力拍停。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因失重感而带来的剧烈心跳声,此时异常明显。莫弈盖着眼睛缓了好几秒,才放开自己的手臂。周遭昏暗,光源是床头暖色的灯,而透过纱帘看见窗外的天光,才堪堪泛白,蒙蒙亮。


  莫弈又呆滞了片刻,伸手从床头摸来自己的眼镜戴上——他终于看清闹钟上的指针,现在是早上六点钟。


  闹钟为什么响得这么早?零件故障了?还是自己昨天特意调早了时间?今天有什么特殊的日常安排,非得这么早起床不可吗……


  莫弈试图回忆这些问题的答案,却猛然发现,脑海里只有空白。


  他忘记了。


  置身纯白的窒息感,短暂地占领了莫弈的知觉。所幸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是自己熟悉的房间,他迅速向四周寻求可以挂靠的锚点——有人预判了这个情况,提前在闹钟下压了一张纸条:起床第一件事,阅读第一格抽屉里的笔记。


  仿佛是为了能更好地被注意,床头柜的第一格抽屉把手上,挂了一个惹眼的雪鸮毛绒挂件——眼睛瞪得浑圆,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莫弈跟它对视了一眼,没忍住被惹笑了。


  这是他自己会买的东西吗?大概是谁送的吧。


  抽屉被拉开,首先映入眼的是一份医院诊断书,患者姓名一栏上,写着莫弈。莫弈好奇拿起,没来得及细看,目光便被下面那本厚重的日记吸引——封面上写着硕大四个字:昨日记忆——包括那张压在闹钟下的纸条上的字,皆是莫弈自己的笔迹。


  莫弈终于明白过来,这些都是昨天的自己,留给今天的提示。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莫弈调亮床头的灯,要那暖色的光扯开诊断书上投射的影子:分离性遗忘症。


  “一种因心理因素或创伤引起的短期或长期遗忘,这种病症我并不陌生,也熟知科学治疗和应对的方式。因此,不必感到担忧。”


  “问题在于,遗忘了大段过往记忆之外,我似乎在近期记忆的储存上也出现障碍。具体表现为记忆周期大约只有一天,会在晚上进入睡眠之后,逐渐丧失前一天的记忆。”


  “但我仍能够清楚记得关于自己的身份信息,也没有丢失大部分的程序性记忆,至少在生活和工作方面,不会受到太大的阻碍。”


  “我需要做的是尽可能记录好每天的重要事件,并提前安排好明天的日程,做好衔接提示。因此,我开始写下这本日记,以便于以后顺利开启每个新的一天。”


  翻过说明书一般的扉页,后面便是长久以来的日常记录。顺着这些文字,莫弈逐渐捋清楚了自己的现状,逐渐找回了对自己的把控感——只是这过程实在怪异,仿佛是阅读过别人的故事,却要自己去扮演其中角色,将情节续演。


  全是技巧,毫无感情。


  更何况,每一个昨天的莫弈,似乎都十分薄情寡义。被记录下来的文字,逻辑清晰、有条有理,语句更是简洁到恨不得删去所有形容词,更别希望在其中阅读到关于心情、感情之类的记录。对此,过去的莫弈的批注是:为了节约时间,更加高效完成记录与回顾,写日记时请尽量省去不必要的描述。


  他甚至特意选了一张明黄色的便利贴,贴在日记当前的一页,以提醒今天的莫弈。


  可今天的莫弈看到这里,只觉得,昨天的自己不够坦诚。


  时间也没有给莫弈足够的机会,去揣测昨天的自己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日记。当他翻完最后一页,房间里也早已亮堂起来,阳光透过纱帘直直照到床边,为他拉开一道金灿灿的路径。


  昨天的莫弈为今天预留的阅读剧本时间,正正好已经结束。


  莫弈该起床了。


  合上厚厚的日记本,贴着边放进抽屉里,再把自己的诊断书盖于其上,最后将所有推进柜子里,看那只眼睛浑圆的雪鸮轻轻摇晃——行云流水得近乎不用思考,莫弈知道,应是形成了近乎习惯的动作。


  看来,自己已经十分适应这样的生活。今天应该也可以顺利地度过。


  按照日记中的安排,今天早上十点钟,他要先去未名大学上专业课,教学进度也已经提前记录在教案本里,只需要按计划进行即可。


  今天的教学任务,普心第六章,记忆。


  莫弈将课题投影到课室的大屏幕上。


  授课对莫弈来说并不困难,何况他的教案本上不仅详细地做好了教学设计,还粘贴了许多花花绿绿、用于提示自己的小便签:诸如,某某同学上课总喜欢偷偷压在课本底下画他小像;某某同学本学期平时分太低,多点他回答问题;某某同学昨天提出一个疑问,今天课堂上解答。


  “根据信息保存时间的长短以及信息的编码、储存和加工的方式的不同,我们可以将记忆分为瞬时记忆、短时记忆和长时记忆。”


  进入课室之前,莫弈仔细阅读过教案本上每一张小纸条。即使这是他与他的学生们的初见,但他也能凭借这些短暂的碎片记忆,营造出他们熟识已久的假象。


  正比如现在,他余光瞥见有位同学偷偷举着笔,眯着一只眼在比划自己,而后迅速低下头迅速描画。若是在今天,莫弈会觉得他有些可爱,因为他的神情和动作出现在眼前,远比纸片上寥寥几个字的描述要鲜活实在许多。


  但作为已经教了他们近一学年的专业课教师,莫弈不得不叹着气,用指节在黑板上敲出两声闷响:“课堂表现是算进平时分的。个别同学如果现在不注意,等到期末再求捞捞,我会很为难。”


  话音落,底下的学生在短暂安静后,开始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有人缩着脖子在悄悄发笑,有人意识到什么才赶忙掏出课本翻动书页。至于那位被点名的“个别同学”,默默将未完成的画稿压回书本底下,并抬起脸对莫弈露出一个讨好的嘻嘻表情。


  看起来是惯犯。莫弈无奈又好笑,转过身重新开始准备讲课。这算是饶过他。


  “短时记忆可以通过有意识地重新编码和复述,转变为长时记忆。经过加工的记忆,可以保持多年甚至终身。因而我们有时会说,过去所有经历塑造成现在的自己,记忆便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莫教授,我有疑问。”有学生举起手提问,“如果是过往的记忆塑造成现在的人,那人没有了记忆,他还能是他自己吗?”


  这个疑问似乎引起了众人的兴趣,底下开始窃窃私语。莫弈怔了怔,比起思考如何回答学生的问题,他此时先想到的是,自嘲一番自己是不是被命运针对了。


  不然怎么会要一个罹患失忆症状的心理医生,来到课堂上为学生讲解关于记忆的知识,并要回答一个他自己暂时也难以想透彻的问题——莫弈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自早晨起来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开始,这个疑问便如山野薄雾般萦绕在他心里,若有若无、若隐若现。


  他好像只是一个吃记忆的人,不是记忆本身。


  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样的问题;即便思考得出结果又怎样呢,等到明天,一切又将从头开始——若每天都需要经历一次抽丝剥茧般的探寻,实在太过痛苦。因而莫弈选择跟在昨天的自己身后亦步亦趋,对蒙在眼前的雾霭视而不见——而现在,非要有人将这个疑问,赤裸裸地推到自己面前。


  他悄悄在心里叹了叹气。没关系,他是专业的。


  莫弈双手撑上讲台,莞尔一笑,自如对答:“很有意思的疑问。但如果要探讨起来,我们可就不能把它当作一个纯粹的心理学问题了。大家不妨从不同领域和方面,思考自己的答案。”


  “我觉得不是。”有人打破了窃窃私语,率先大声发言,“没有记忆的人是白纸一张,别人告诉他过去是什么样,他现在和以后就是会什么样。如果有人骗了他呢?他要怎么找回自己?”


  “对呀,记忆需要编码再储存,如果编入不同的信息,那就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了……”


  “但是,总有一些记忆是忘不掉的,像是,吃饭睡觉,各种日常小习惯一样。教授讲过的,这是程序性记忆,一旦形成就很难完全遗忘。就算失去以前的记忆,再遇到同样的事情,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反应和选择吧。人很难骗过自己的潜意识。”


  “这样的话,再重来一次,还是有机会把自己塑造成跟以前一样的人。”


  “我不同意,即使再来一次,那也是新的记忆塑造的新的人,再也不会是以前的人了。”


  “失去记忆的人不是他自己,那他到底是谁?如果今天的我不是昨天的我,那欠你四块钱早饭的人也不是我,是不是就不用还给你了?”


  “哎!你想得美!少用哲学来混淆社会规则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受法律保护的……”


  大家畅所欲言,话题也逐渐离谱。莫弈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不下场,就该控不住这群学生四处乱飞的奇思妙想了。他清了清喉,正准备发声,不料却突然被别人抢了先:


  “只要事件真实发生,且发生时当事人意识清醒,那无论后续他如何失忆,都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包括欠债还钱。”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莫弈也不由自主投去目光。她坐在教室不起眼的角落里,神色自如地用手掌托着自己的下巴,桌面上摆着书本和笔,看起来与其他学生并无不同——不,还是有些不同的。莫弈看着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两眼。


  比起大学生清澈天真、不加雕琢的眼神,她眼眸里透出来的光泽要更明亮而深邃,是经历过淘洗和磨砺之后,沉淀下所有光彩的宝石,要人忍不住想探向它的深处去看。


  她不是自己的学生。莫弈立下判断。


  莫教授。可她依旧这样称呼自己。


  她说,她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不试着,问问他本人呢?”


  课室寂静,只有她的声音如流水,淌过莫弈心尖。


  “我们习惯用自己过往记忆中的他,对比现在的他,由此判断他是否发生了变化,是否还是他本身。”


  “为什么是我们来决定,他是不是他自己呢?我们也只是看见过昨天的他而已。”


  夏季燥热,课室紧闭门窗。玻璃窗外,油亮的树叶被烈日炙烤,躁动不安,透过窗口投下摇曳斑驳的光影。一窗之隔,空调嗡鸣着递送凉风,夹在书页间的彩色纸条似蝴蝶震翅,蠢蠢欲飞,同树影无声共振。


  莫弈想,她定是第一次来到自己的课堂。否则,他无法向自己解释,为什么遇过这样惊艳的人,却忍住了没有记录在彩色小纸条上。


  “至于今天,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自己?我想,决定权和标准,都应该在你自己手里。”


  今天,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自己。句子悄悄变换了主语,让莫弈产生了似乎她在对自己说话的错觉——事实上,她确实这样做了,在回答问题时,目光越过整个课室的距离,只注视教授的眼睛,认真而恳切。


  莫教授,这个回答满意吗?她乖巧地背着手,脆生生向莫弈发问,似乎真的在向他寻求答案。下一秒,差点没把莫弈气笑。


  “满意的话,平时分能不能给我打高一些,绩点真的太难攒了。”


  座下哄堂大笑,只静默了片刻的课室再次陷入吵闹,莫弈抬手去扶眼镜,以悄悄掩盖自己没绷住的表情。


  她比莫弈想象的更有趣。


  莫教授,你的答案呢?她又用清澈如大学生的语气,带头起哄。对啊,我们也想听听教授的答案,众人十分配合地应和她。


  莫弈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拿起粉笔,将问题写上黑板。


  “既然大家依旧这么感兴趣,不如以此为主题,写篇论文作为平时作业吧,三千字以上。两周后提交,每一份我都会认真批改。”


  治学生,莫教授还是有一套的。


  于是这节课,终究在响彻校园和下课铃和同学们的哀嚎声中结束。但这份崩溃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大家更在意以怎样的速度弹射出课室,才能不排长队而迅速享受饭堂的饭菜。


  于是大家又闹哄哄地离开,只留下莫弈还在讲台慢条斯理地整理物。她也没有离开,只是慢悠悠地踱步到讲台,站在一旁看着莫弈。


  “你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回答,可以现在讲。但有件事情先说好,你不在我的学生名单上,平时分加不到你身上去。”莫弈抬起头对她说。


  她没有反驳,只是看着莫弈。


  “您能记得住班上每一个同学吗?”


  “不能。”


  “那您怎么知道我不是你的学生?”


  “你看起来不像。”


  这个理由不太客观,但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又缓缓点着头,仿佛真的在思考自己到底哪里不像个学生。


  “我以前是未名大学的学生,已经毕业好几年了。”眼神飘游片刻后,她又重新聚焦到莫弈身上,“那时候,您应该还没在这里这里任教。”


  “所以,你今天是特意来旁听我的课吗?”莫弈问。


  “是,但不完全是。”她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太久没有回学校,有点想念了,正好今天有空回来走走。对了,我的学生卡过期好久,已经不能用了……”


  说着,她忽然眼巴巴地看向莫弈,甚至带上了几分祈求的神情——这下总不能是为了求平时分。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刷您的教师员工卡,一起去食堂吃个午饭吗?二楼的砂锅味道很不错,我想念很久了。”


  好热。莫弈感到有些难耐。


  两份砂锅摆在面前,即使离开了炉火,仍借着余温不断翻涌热气,将对坐的两人模糊进彼此视线里。莫弈看她的神情,便有些看不真切。


  她好像在看谁。


  莫弈避开目光,低下头,用筷尖随便挑了点食物塞进嘴里。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份砂锅的烫嘴程度,不小心被蛰得哆嗦,并收获到来自对面的一声轻笑。


  “吃砂锅要慢一点。”她不似在嘲笑莫弈,只像在与他谈论些日常稀松平常事,“你要是想多留别人一些时间,又想吃饱饭,最好就带他去吃砂锅,上菜慢,吃饭也慢。”


  听起来倒像在坦白自己的小心思。莫弈干脆放下筷子,双手交叠起来,准备向她要一个合理解释:“我原本以为你来旁听我的课,只是毕业生为了蹭教师员工卡。现在看来,你的动机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单纯。”


  莫弈对自己的了解还是足够充分。诸如因为抢不到课而通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来增加与莫教授见面交流机会这种事情,在日记里实在出现过太多次了。


  “莫教授,你想太多了。”似乎为了佐证自己的目的,她动手舀了好大一勺,吹了吹塞进嘴里,但还是烫得需要呼呼气。好容易吃完这一大口之后,她才笑着回答莫弈:“我的目的可单纯了。”


  “是吗?”莫弈眯了眯眼,保持着微笑着追问她。


  她毫不躲避地接住莫弈投来的眼神,在他质疑的目光里从容地掏出纸巾,擦干净自己的手指,然后划开手机屏幕,快速翻找起来:“莫教授平时是不是不逛学校的论坛呀?”


  “嗯,确实很少关注。”


  “那你知道吗,在未名大学校园论坛,教师评价板块,莫弈的好评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她将手机屏幕举到莫弈面前,笑着说:“从不安排早八,养眼且博学的白发金眼心理系梦中情师。这么诱人的评价,路过你的课室,实在是很难忍住不走进去。”


  眼花缭乱的论坛页面在莫弈的眼前,他的目光却丝毫无法聚焦到里面的文字信息,只是越过手机,看向那后面举着手机的人。


  “至于蹭饭只是临时起意,听了一个半小时的课,饿了。”她说得理直气壮。莫弈无言以对。


  两人都忍不住轻轻笑了,而后陷入短暂的沉默。砂锅里的汤汁终于停止沸腾,只余下丝丝缕缕的热气,裹着香味迷散。饭堂里喧闹的人声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后厨传来锅碗回收时候碰撞的闷响。


  “再不吃饭,砂锅就该凉了。”她率先转移了话题,打破两人之间弥漫的尴尬。砂锅可不会凉得那么快。但莫弈还是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好”,然后重新拿起筷子。


  “所以,你只是因为偶然刷到论坛上评价很高的教师,所以决定走进教室里去吗?”莫弈低着头,佯装成不经意的谈论,向她提问。


  她嘴里还塞着食物没有吞下去,所以也只是低着头咀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先前莫弈问过她,是不是特意来旁听自己的课,她说,是,但不完全是。如果,她刷到了其他教师更有趣的评价,她可能就会绕过自己的课室,走进别人的课堂里去旁听——偶然又蓄意,所以她的回答是,是也不是。莫弈嚼了嚼,忽然皱起眉头停下来,因为他发现刚刚稀里糊涂送进嘴里的不是土豆丝,是姜。


  好辣。但这种情境下,他不好把食物残渣从嘴里吐出来,只能从砂锅里挖了点别的食物,嚼碎了,混杂着潦草吞咽下去。


  可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她走进课室的目的?莫弈嚼啊嚼,思绪飘了飘,结果又落回到这件事情上,连姜丝的辛辣都无法抢夺他的注意力。


  “莫教授?”莫弈被她这一声才唤回思绪,抬头见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说道:“我猜,你筷子上面夹着的那个,是姜,别吃进去了,会辣嘴。”


  他又不知不觉地夹到姜,好在还没送进嘴里。莫弈感到自己实在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致了声“谢谢提醒”,然后把筷子上的姜放到一旁。幸运的是,明天他就未必会记得今天出糗的瞬间了,而她也未必会再遇见莫弈,来提醒他发生过这件小事。


  不知道是哪一瞬间,又惹得她在莫弈对面偷笑,甚至放下了筷子和勺子,学着莫弈将手交叠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人:“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我那不单纯的目的啊?”


  是,但不完全是。莫弈心里如是想着。他还没组织好语言来回答这个问题,对方先抛出自己的回答:“我都说了,我目的很单纯,来旁听梦中情师的课。”


  “所以啊莫弈,我一定只会走进你的课室。”


  ——“一定”……一个多么绝对,且不留余地的词。她在进行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暗示”。不断重复“偶然”中的“必然”,试图将一次随机事件,锚定为命中注定的相遇。这是一种典型的、建立独特联结的心理策略,旨在快速跨越社交距离。


  ——可她的行为上,存在明显矛盾:所有的举动都指向一个明确目标,却又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甚至在我面前主动点破。这种矛盾,要么意味着她极度天真(显然不是),要么意味着她拥有极强的自信,或者说……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基于“已知”的底气。


  ——我应当警惕这种引导。然而,人类心理的微妙之处在于,即便清楚原理,当暗示以一种足够真诚、甚至带着些许脆弱的方式呈现时,防御机制也会出现裂痕。我分析她的策略,却不得不承认……策略生效了。


  钢笔的墨迹在“策略生效”这几个字后晕开一个小点,仿佛是内心的迟疑终于有了实体。莫弈骤然意识到,今天的记录,似乎偏离了过往所有日记的轨道。那条由“昨日莫弈”所定下的、铁律般的规则,在今日被彻底打破。


  “尽量省去不必要的描述。”


  可莫弈已经写得太多了。


  一节常规的心理学理论课,一个突如其来的提问,一双宝石般的眼眸,一份姜丝比土豆丝更多的砂锅饭,以及,一个关于明天的约定。


  “莫教授。”午餐结束后,他们决定在在饭堂门口分开。分开前,她开口挽留了莫奕的脚步,“今天非常感谢您。不仅让我蹭课,还解决了我的午餐难题。”


  “不必客气。”莫弈十分得体地回答道。


  “为了表示感谢,明天我也来叨扰您吧?”她语气轻快而自然,仿佛这是个再合理不过的提议,“我可以请您喝咖啡,大学城附近的那家咖啡馆就很不错?我看过课表,您明天下午三点之后就没有课了。”


  莫弈微微一怔。这个由对方提出的、具体到时间的明日之约,超越了他日记本上任何既定的、按部就班的日程。它突如其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主动性。莫弈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理性告诉他,对于一个“昨天”还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人,这样的约定显得有些奇怪。


  但对方似乎完全不觉自己的提议有何不妥,甚至更进一步,已经考虑到如何帮莫弈消解“明天该如何认出她”的疑虑:“我明天会穿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白色袖子,很好认的。”


  一份如此具体而微的预告。与其说是展现出过分的体贴,不如说,她十分笃定——笃定明天的莫弈需要这份详细的提示,确信莫弈不会拒绝她的邀约。


  “莫弈,明天见。”


  不等莫弈回答,她只留下这一句,随后如灵活的鸟儿一般从莫弈身旁轻盈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校园往来的人流与斑驳的树影中间。


  明天见。


  这句话如石子掉入湖水,在莫弈空茫的心海里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涟漪。明天,这颗石子将会沉入遗忘的深渊,湖面也会重归平整,发生的一切都如同未曾发生。而他,却与一位明天将要成为“陌生人”的女孩,许下了如此清晰的约定。


  悔意攫住了莫弈的心。他不该那么冲动的。


  看着眼前洋洋洒洒的废话日记,莫弈一时茫然。作为专业的心理学者,他竟也有看不清自己行为逻辑的时刻。于是他短暂地选择逃避现实,反手将日记本重重合上,一声闷而响的“啪”声宣告当前思绪被截断,他在空荡无声的房间里,放任另一种情绪缓缓流淌。


  他试图回溯自己产生冲动那一刻的心绪。是因为她回答问题时,越过整个教室投向自己的目光,过于专注恳切?是因为她在饭堂里,看似随意却精准地点破自己心绪时,那份近乎于知己的底气?还是因为,在那片由失忆构筑的、日复一日的纯白世界里,她的出现,如一抹过于鲜亮而温暖的色彩,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哪怕只有一瞬间?


  莫弈想不明白。


  记忆的缺失,让他无法追溯到一切的源头,只留下清晰而突兀的悸动,直到此刻仍在敲打他的心。


  莫弈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感。或许,他遗忘了诸多过往的记忆,但他自认为,自己足够了解自己:过去的每一个“莫弈”,都在竭力为未来的“莫弈”铺设一条平稳、无需纠结的道路。若明日的莫弈面对这个凭空出现的约见,定会埋怨今日的莫弈,如此轻率地给他留下一个麻烦。


  他不想让自己今日这点不合逻辑的“冲动”,成为明天的负担。


  沉默片刻,莫弈重新翻开厚重的日记本,将那两页承载了过多思绪的纸张撕了下来。纸张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撕罢,莫弈顺手将纸张团了团,连带着今日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一起投进桌脚的废纸篓里。


  摊开素白的新一页,莫弈拿起笔,工整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xx年xx月xx日


  【今日记录】


  9:00-11:00,未名大学,普心第六章,记忆第一课时。布置3000字论文作业,一周后收。


  中午,学校饭堂午餐,午休时间准备心理健康讲座讲稿。


  14:00-15:00,大学生活动中心,心理工坊健康月团体活动。


  15:30-16:30,心理研究所,病情复测。未见异常,暂无成效。两日后复测。


  下班后到文华街文创店采购见面礼,共4份。


  【明日安排】


  10:00-11:30,未名大学科学报告厅,面向社会人群心理健康讲座,主题:PTSD及危机应对。


  12:00-13:30,新一届硕士生导师会面,见面礼在办公桌右手第二格抽屉。


  14:00-15:00,整合课题报告材料,提交至教导处。


  15:00大学城咖啡馆(见便利贴)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莫弈抬眼,寻到桌上放着的一叠彩色便利贴。他惯用的是最普通的黄色,但今天,他特意翻过了最表层的所有黄色纸张,从中间抽取了一张淡蓝色,其上用最冷静、最客观的笔触写道:


  明日午后三点,大学城咖啡馆,与一位旁听课程的毕业生有约,为答谢今日午餐。(特征:红色连衣裙,白色袖子)


  写罢,莫弈仔细将这张略显特殊的蓝色便利贴,贴在日记本“明日安排”的那一栏上。那抹蓝色在黑白字迹中格外醒目,宛如一片意外的晴空,落入他严谨而灰白的世界。


  原是用于警醒自己的颜色,此时竟变得十分诱人起来。


  莫弈不堪再看。日记本被合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秩序。唯有今日的莫弈自己清楚,日记本里藏着一个固执而沉默的秘密,留待明日的他去解读,或者忽略。


  “当我们谈论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时,我们首先需要理解一个核心概念:创伤,本质上是一场‘幸存’之后,神经系统未能平息的‘余震’。”


  莫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科学报告厅,平稳、温和,没有丝毫波澜。这场公益性的心理健康讲座,完全不同于在课室里讲授课程,讲台下坐的不是四五十个双眼清澈的大学生,而是近两百个的、来自社会各界形形色色的人。


  “这种‘余震’并非意志薄弱的表现,也绝非个人的瑕疵。它是我们的大脑和身体,在经历或目睹了超出日常经验范围的威胁性事件后,一种高度激活的防御状态被固化了下来。就像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警报系统却因为损坏而无法关闭,持续地将微风判断为炮火,将影子错认为敌人。”


  讲到此处,话语略微停顿,莫弈平静扫过台下一众面孔,或疲惫,或好奇,或专注,或透着不易察觉的隐痛。作为一位专业的心理医生,莫弈十分懂得如何用理解而包容的目光,去注视一个人——正如此时,莫弈发现座下一位女士正托着下巴,用异常热切而欣赏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并在两人短暂碰撞目光的瞬间,俏皮地抛了个wink。


  莫弈权当其是典型的‘移情’初期表现,将对知识领域的兴趣,不自觉地投射到知识传递者身上,进而误将智识上的共鸣当作了情感上的独特吸引。于是,他对那位女士致以一个礼貌的眼神,随即回到讲座的内容上来:


  “PTSD的症状,通常围绕四个核心集群展开。”莫弈转身,配合PPT的翻页,条理清晰地阐述,“首先是侵入性症状。创伤的记忆碎片,会像不速之客强行闯入你的思维。可能是无法控制的闪回、噩梦,或是某个声音、气味触发的剧烈生理反应。这并非记忆力‘太好’,而是记忆的编码和提取系统在极端压力下出现了紊乱,那些画面和感受无法被妥善地归档为‘过去’,它们始终鲜活,如同正在发生。”


  “而回避,是最本能、也最容易被误解的自我保护。你会回避与创伤相关的地点、人物、谈话,甚至是一切可能引发联想的思绪和感受。这就像触摸到滚烫的炉灶后会缩回手,心灵在重复同样的动作。短期内,回避确实能减轻痛苦,但长期来看,它会让你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狭窄……”


  讲述这些症状时,莫弈的话语流畅地倾泻而出,每一个术语、每一个比喻,都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无需思考便能调用。但同时,对身为应激创伤患者的自己,莫弈并没能抱以同样的包容与理解。他甚至不能理解和共情几天前的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会制定一个如此荒谬的公益讲座计划:让一个罹患PTSD的心理医生,“现身说法”地为大家讲解PTSD理解与应对?但莫弈又感到庆幸,庆幸他在创伤应激中回避得足够彻底,让他能够以抽离自身的方式看待每一天。


  不过是一份早已被制定好的工作,只需按部就班地完成即可。他只需如一位立于河岸边的医生,清晰地诊断或急或缓水流下的暗涌,保持自身纹丝不动。


  莫弈再次注意到台下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士。她在听到“回避”时,那双长久注视着莫弈的灼热的眼,光芒竟短暂地躲闪了片刻。莫弈清晰地捕捉到这个细节,随即,锐利的共情刺中了他。


  身体的真实反应亦在此刻背叛了莫弈。他自然垂在身侧、看似放松的左手,有极其短暂的一瞬,指尖微微向内蜷缩,触碰了一下掌心,随即又迅速松开。那是一个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动作,是身体记忆一次微弱反扑。


  于是,莫弈立即将语速放得更缓,更沉,试图用声音织成一张安全的网。


  “种种反应,都是创伤带来的症状,而非你真实的模样。”


  这句话既是在告诉听众,亦是在提醒自己。莫弈为自己打开一道屏障,暂时隔开那些试图翻涌上来的、属于他自己的“负面认知”,让他得以在讲台上继续用着冷静温润的声音,讲解道:“认识到这些症状,是康复的第一步。重要的是,我们要明白,这些反应是正常的,是对不正常事件的正常反应。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消除这些反应,而是尝试与它们共存,并最终让警报系统修复,让‘余震’逐渐平息。”


  接着,莫弈详细介绍了目前所支持的不同疗法,如创伤聚焦认知行为疗法、眼动脱敏与再加工,并强调了社会支持系统和专业帮助的重要性。


  “最后,我想分享一个或许不太常见的观点。”当PPT翻到最后一页时,莫弈放下了手中的翻页笔,由讲解时的侧身转为正面所有听众,“PTSD在带来巨大痛苦的同时,也见证了一件事:你活下来了。你的心智和身体,用它们所能做到的一切方式,保护你度过了那个极度危险的时刻。”


  “那些症状,在当时,可能是让你保持警觉、迅速反应、甚至麻木自己以避免崩溃的救生索。现在,危险已经过去,但这些保护机制因为惯性而延续了下来。我们的治疗,某种意义上,不是要否定过去的自己,而是要对那个竭尽全力保护了我们的‘内在防御系统’说一声:‘谢谢,我知道你尽力了。现在,我已经安全了,我们可以尝试换一种更轻松的方式来生活了。’”


  讲座结束,掌声雷动。莫弈微微鞠躬,面容依旧平静,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昭示这场完美的专业演绎背后,他所付出的巨大努力。


  嘈杂如潮水退去,余下几位求知的听众围拢在讲台前。莫弈微微俯身,耐心倾听着每一个问题,给予清晰而审慎的解答。


  在这略显纷扰的间隙,一缕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香气,悄然混入了空气,潜进他的鼻息。


  雪松,蔷薇,粉红胡椒的辛香,湿润泥土的气息应当来自香根草。香味的组成从海马体中被拉扯出来,甚至先于前脑的理性分析与思考,仿佛莫弈曾站在某张桌前,亲历过这份香气的调制。


  一枚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探入莫弈的记忆深处,在那把锈死的锁里用力扭转了一下——锁芯“咔哒”闷响,门却纹丝未开。


  胸腔里某种东西猛地收缩起来,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熟悉感,如同条件反射。脑海中有无数模糊的碎片,试图翻涌而上——一个温暖的拥抱、一盏昏黄的灯光、某个并肩而立的瞬间……但那些画面如同隔着磨砂玻璃,只有朦胧的光影,没有任何清晰的轮廓。


  莫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解答问题的语速未有丝毫改变,但目光已不由自主地穿过眼前晃动的人影,投向气味来源的方向。


  人群外围,那位身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士静静伫立。她没有急于上前,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直到最后一位咨询者带着感激离去,偌大的报告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缓步走上前,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缕独特的香气再次变得鲜明,如同一个无声的拥抱,将莫弈包裹起来。


  嗅觉记忆,作为最古老、最直接的感觉通道,其神经通路直通大脑的情绪和记忆中枢——杏仁核与海马体。它常常能绕过高级认知的审查,唤醒那些被意识深埋的、与特定气味紧密相连的情感印记和场景碎片。


  这并非错觉。他的大脑正被这种原始的生理机制猛烈攻击着,而他的意识,却无法解读这警报的含义。


  “您的讲座非常精彩,尤其是最后那段话,充满了力量。”她开口,声音同她的目光一样清亮,“那是您真实的想法吗?”


  最后那段话——关于PTSD是生存的见证,关于感谢那个过度保护的内在自我。其实那并不在莫弈预演的讲稿上,只是当时话语自然而然便流淌而出,大概是源于某种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信念。在宽慰台下那些受伤的灵魂,也在无声地安抚自己记忆的荒原。


  “那只是我个人的观点,”莫弈谨慎地回答,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专业领域,“一种可能的角度,并不能替代的治疗方案。”


  “莫医生的个人观点啊。”她看着莫弈,眼中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宽慰,仿佛莫弈刚才承认了一件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如果您真的那样想,就太好了。”


  “您是一位专业且有温度的心理医生。无论如何,希望您能远离您所描述的那些病症痛苦。”她甚至引用了莫弈的话,目光意有所指地停留在他脸上,“有需要时,请及时寻求身旁人的帮助。”


  莫弈忍不住笑了。眼前的人实在是太过坦诚,一时竟不知是自己先看穿了她,还是她早已看透了自己,遂带着全知的底气来到莫弈面前。


  “当然。”莫弈接过她的话,决定不再回避她哑谜般的话语,“医者难自救。就算是心理医生,难免也会有需要寻求专业支持的时候。如果你也有需要,可以到莫氏心理研究所进行咨询,所里有许多比我更优秀的医生。”


  莫弈向她抛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解决方案。


  “不能挂您的号吗?”


  “我们不是已经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吗?”


  镜片后的金眸微微一闪,莫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红色连衣裙,以及那独特的白色袖口上。再怎样迟钝,莫弈也该留意到这身与蓝色便利贴上如出一辙的装扮了。


  莫弈在她脸上捕捉到少许讶异。但那神情只如蜻蜓点水,在这张陌生的脸上一掠而过。很快,她眼神又柔和下来,半打趣儿地说:“我以为莫教授忘记了呢。”


  莫教授。


  称呼转换如此自然。莫弈想,她定是一位能将语言运用到极致的高手。只需将“莫医生”换回“莫教授”,便瞬间将二人的对话拉回昨日的语境里,无声地强调着:这份约见,源于他们的“昨日”。那个对莫弈而言,已然空白的昨日。


  只可惜,昨日的自己是个沉默的同盟,吝啬得只肯留下一张蓝色的纸片、几句冰冷的特征描述。没有温度,没有缘由,俨然是一份待办事项,而不是一次值得期待的相遇。


  出于礼貌,亦或是,是出于一种不愿这份期待落空的微妙心情,莫弈迎着她带笑的目光,温和答道:“当然没忘。”


  记在便利贴上,蓝纸黑字,确实也说不上“忘”。这是一种严谨的、属于“今日之我”的诚实。但莫弈始终没能坦然接受自己玩起“文字游戏”的理由,下意识抬手托了托眼镜框,以掩盖自己因心虚而飘飞的眼神。


  “是我太迫不及待了。”


  比起咬文嚼字,莫弈果然更擅长洞悉人心。显然,莫弈的回应并未完全抵达她所期望的那个层面,可她仍愿意露出笑意来迎接这个结果。莫弈并未在她眼睛里看到失望,反而有着他难以理解的、柔软的包容。


  这种被看透、又被温柔接纳的感觉,让莫弈感到奇异而困惑,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好奇。她似乎非常熟悉与“今日之他”的相处模式。这场对话里,她扮演着早已熟读剧本,却仍愿意陪他即兴出演对手戏的角色。


  “那我们下午再见。莫教授。”


  她告别时语气这样轻快,一声“莫教授”称呼得那样得体又亲切,甚至转身离去时卷起那香味的余韵,是那样令人舒心。正是这一件又一件温柔事物,堆叠成莫弈胸膛里沉甸甸的情绪。


  这分量并非源于厌烦,而是混杂着巨大好奇、些许不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复杂情绪,远比刚才面对满场听众的九十分钟讲座,更耗费他的心绪。


  接下来的午休和例行的导师见面会,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阳光在办公室的地板上缓慢移动,学生的汇报声似乎隔着一层薄膜传来。莫弈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审阅课题资料,用红笔批注的动作近乎机械。那些本该信手拈来的专业术语,此刻却如同一群满地乱爬的蚂蚁,完全无法有效地组织起来。


  一种罕见的焦躁驱使着莫弈,要他比平时更快速地整理了资料,甚至提前了二十分钟便叫来助研,将需要提交到教务处的文件尽数交代出去。做完这一切,莫弈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赶往咖啡馆的路上,夏日午后的风带着热度,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份莫名的纷乱。他试图分析自己的急切——是出于对谜题答案的探究?是对那种熟悉感的追寻?还是单纯地,被一种强大的吸引力所牵引?答案如同缠绕的丝线,理不出头绪。


  终于,咖啡馆的招牌出现在街角。莫弈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过快的步伐和心跳,而后抬手推开玻璃门,门楣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一响。


  然后,莫弈看见了她。


  午后的阳光被玻璃窗滤去了锋芒,只余下温存的暖意,流淌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她已然坐在那里了,姿态放松而娴静,周身被描摹上柔和的光晕,像是在太阳底下会发光的毛茸茸小猫。


  她比莫弈到得更早。


  “很准时,莫教授。”


  几乎在莫弈看到她的同时,她便抬起眼,笑吟吟地致以问候,仿佛她的感官始终分了一缕在莫弈会出现的方向。莫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位置落座,皮质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也很守时。”他说道,语气是惯常的温和,“久等。”


  “毕竟是我约的你,守时是基本的礼貌。”她微笑着回应,将手边那份的菜单轻轻推到他面前。


  莫弈接过菜单,目光落在印刷精美的咖啡名称上,却有些难以聚焦。


  她似乎总能轻易地营造出一种他们之间拥有某种“共识”或“惯例”的氛围,而这恰恰是失忆的莫弈最缺乏、也最敏感的部分。这种认知上的不对称,既让他感到些许不适,又滋生出更强烈的好奇——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能如此泰然自若,与他这个“陌生人”重复着看似熟悉的互动?


  念及此,莫弈放下菜单,决定不再纠结于饮品选择,而是将话题引向更核心的区域:“我们对于‘礼貌’的标准,倒是相当一致。”


  一次温和的试探。莫弈想看看,在这份看似默契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她看着莫弈,目光清澈而坦诚,并没有回避他试探的意味:


  “因为在意,所以会谨慎地遵守规则。”


  “在意”一词用得十分巧妙,或许可以解读为对这次约见的重视,亦或是蕴含其他更深的情感。这种直接却不咄咄逼人的态度,反而让莫弈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心绪被搅动得更深。


  她旋即微微一笑,又打趣莫弈道:“毕竟您连一场公益讲座名额都炽手可热,我提前好些天,熬夜蹲点才抢到。得是多么幸运,才让昨天的我约上您一起喝咖啡啊。”


  “您要是还没决定好的话,我推荐您喝这一款……”


  于是,她选择围绕着咖啡的品类推进与莫弈对话,进而又谈及大学城近些年来的变迁。一切如同暖场的前奏,轻松而自然。


  被她牵着节奏走的微妙感觉再次浮现。她三言两语便能巧妙维持一种恰好的距离感,既不让莫弈感到被冒犯,又不会显得过分生疏。致使莫弈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并用心理学家的视角,不动声色地解析眼前这个迷人的谜题。


  然而,一场意外的插曲,打断了他冷静的观察。


  邻桌的谈话声陡然拔高,充满了火药味。一位年轻男子面色涨红,猛地一拍桌子,杯碟震动:“你当初是怎么承诺的!现在一句‘按合同办事’就想撇清关系?你这是欺诈!”


  他对面的同伴额角青筋凸起,拳头紧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判断失误,怪得了谁?”


  冲突一触即发,咖啡馆内的宁静被打破,所有客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莫弈眉头微蹙。一方处于信任崩塌后的愤怒与焦虑,另一方则陷入了被指责的防御与固执。这是典型的沟通僵局。


  正值此时,熟悉的气息漫过咖啡的焦香,她悄然凑近了莫弈,轻声说道:“看起来,不单是情绪问题。更像是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对关键信息的认知出现了巨大偏差,导致了信任破裂。”


  精准地,将问题从情绪的泥潭,拔升到了契约与认知的层面。


  莫弈尚未回应,却见她已从容起身。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要去吧台续杯,却在经过那桌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争执的两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


  “两位先生,打扰一下。看来你们遇到了一些沟通上的困难。我是一名律师,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从一个中立的角度,帮你们梳理一下问题的核心。毕竟,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下午,解决问题远比积累矛盾更有意义。”


  亮明身份,提供专业帮助,给予台阶下。一系列话语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突兀感。


  两位正剑拔弩张的男士显然没料到会有一位律师突然介入,都愣了一下,怒气稍缓。她趁势拉开一张空椅子,并未坐下,只是表明了她介入的姿态。


  她先看向左侧情绪激动的男士:“这位先生,您刚才反复提到‘承诺’和‘关键信息’。能否具体说明,您认为这份未被披露的信息,直接影响了合同中的哪一项具体条款的履行?我们需要先把焦点拉回到文本本身。”


  她的问题宛若一剂镇静剂,引导他从漫无目标的愤怒,转向思考具体的法律依据。此人怔了怔,努力回忆起来。


  接着,她转向右侧面色僵硬的那位,语气依旧中性:“先生,对于这位先生所关注的这个合同履行节点,您当时的理解、以及支持您行为的依据是什么?我们需要确认,双方对条款的解读是否存在根本差异。”


  她没有使用“隐瞒”、“欺骗”等指控性词汇,而是用了“理解”和“依据”,瞬间化解了那位男士的防御姿态,为他提供了陈述的空间。


  在双方围绕具体条款各执一词、似乎又要陷入僵局时,她适时开口,抚平焦躁:“我注意到,争议的核心似乎在于对补充条款第三项的解释。既然我们都认可合同是基础,那么,不妨先用几分钟,一起将这一项条款在司法实践中常见的几种解释和可能后果梳理出来。看清最坏的可能性,往往能帮助我们更理性地评估当下的分歧。信息透明,是消除误解和恐惧的最佳途径。”


  此时,她所提出的不再是情绪调解方法,而是一个专业的、建设性的解决方案。两位男士对视一眼,竟都沉默下来,开始认真思考她的话。


  过程不过五六分钟,她却宛若一位高超的指挥家,将一场即将失控的噪音,引导成一曲步入轨道的协奏。


  末了,她向两位先生分别递上名片:“若二位尚有疑虑,欢迎到忒弥斯事务所进行咨询。事务所内有诸多专业而优秀的律师,希望能帮助你们解决问题。”


  功成身退。她端着那个依旧空无一物的玻璃杯,淡然地坐回莫弈对面,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莫弈看着她,心中波澜起伏。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位律师的专业素养,更是一种深植于心的沟通智慧。她精准地把握了时机,运用了中性语言化解对抗,引导双方从情绪回归事实,这种能力,完美契合了他所熟知的心理咨询与冲突调解的精髓。


  难以言喻的欣赏之情在莫弈心中涌动。他忍不住赞叹,金眸中闪烁着真切的光彩:“你的处理方式非常了不起。不仅有着法律的专业,更可贵的是,你对人性深刻的洞察和有效引导。”


  阳光勾勒她的侧脸,睫毛在光影下像蝶翼般轻颤。她看向莫弈,目光深邃而温柔,里面似乎盛着许多过往,却又清澈见底。她张口欲言,却又隐忍下去,话语几番徘徊后才被轻声道出:“我曾有过一位最好的老师。”


  她顿了顿,宛若在回味某个珍贵的片段,然后才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怀念与骄傲:“他教会我,无论是面对法庭的真相,还是人心的迷雾,真相本身固然重要,人们接受真相的方式同样重要。”


  ——接受真相的方式。这不仅是一个观点,而近乎是一种处事哲学,更是一项烙印在她职业信仰核心处的准则。她如此自然而精准地说出此话,带给我的震撼,远超任何关于过去的直接提示。


  ——她说我“专业且有温度”,我想,或许不是我有温度,而是她本身的温柔,让她眼中的他者,也显得温柔起来。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在春日的阳光下,也会被误认为闪烁着温暖光泽。但那只是光的折射,是观察者赋予的错觉,并非冰本身的热量。


  ——而她的温柔,并非怯懦或含糊,而是建立在敏锐洞察与强大共情之上的、一种沉静而有力的力量。被全然理解、甚至被善意解读的感觉。不得不承认,被她这样注视着并不坏。甚至,让人产生贪恋。


  这种贪恋十分危险。


  莫弈警觉,才骤然停下了笔,而笔尖再次于素白纸张上晕开一团惹眼的墨迹。理智如冰冷的潮水迅速满漫上心头,将那丝残留的暖意完全覆盖。


  对于一个记忆每日都会归零重置的人而言,产生的所有情感苗头,都无异于在流沙上筑塔,建立在日复一日的遗忘之上。今日的怦然心动,到了明日,不过是日记本上几行冰冷的墨字,之于明日一份无从解释的负累。


  因而,日记的扉页,早已为莫弈定下了最优规则:记录事实即可,无需赘言感受。莫弈也早该通过这般方式,坦然接受了自己“遗忘昨日”的真相。只是,事到如今,他认为自己需要重新思考,是否仍要以一种不抱有任何多余期待的方式,去面对每一个有她、或没有她的明天?


  如果不能追溯昨日,至少,我们要期待明天。


  无端地,一句陌生又莫名熟稔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过莫弈的心田,如同春日溪流解冻,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可话语者,并不是莫弈自己。


  莫弈,我们去明天吧。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更真实。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句话语里携手同行的勇气与期盼。空白的记忆深处,有微弱的光亮起,不再是冰冷的虚无,而是蕴藏着某种被封存的美好。莫弈试图触碰那光亮来源的轮廓,却犹如隔一层磨砂的玻璃,只能感受到其后的温暖,无法看清细节。没有头痛,没有眩晕,那光透过玻璃,尽其所能地微微发亮,将莫弈轻柔拥入怀中。


  莫弈,明天见。


  现实的声音与记忆的回响,在这一刻完美地交织、重叠。是她今天的声音,说着昨日的话语。昨日,她在学校饭堂的门口,对莫弈说:明天见。


  这是莫弈第一次想起昨日。


  这个认知有如一粒种子在心底悄然发芽,破土而出。莫弈缓缓睁开眼,金眸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可当他试图回忆更多有关昨日的细节时,却发现,昨日又陷入了迷雾之中。


  唯有那一句“明天见”,清晰可闻。


  “莫教授,如果需要任何法律专业咨询,欢迎您到忒弥斯事务所来找我。”


  二人在咖啡馆前临分别时,她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到莫弈面前,并在莫弈接过名片后补充道:“或者,按照名片上的电话联系我也行。我一定为您优先安排档期。”


  “优先安排”几个字,她说得自然而郑重,仿佛这是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协议,而非什么特殊的优待。


  想到此处,莫弈起身去找今日挂起在衣架上的外套,心翼翼地从内袋里取出那张名片。名片设计简洁大方,“忒弥斯律师事务所”的字样下,是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就这样站在玄关的灯光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凸起的印刷字体,一遍又一遍。


  一种想要再度见到她的急切渴望,霎时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住莫弈的心。


  可是……理由呢?


  有什么合理的借口,能让两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在分别后立刻又去联系?感谢今天的咖啡?显得刻意又苍白。咨询法律问题?可他目前的生活轨迹平淡得像一张白纸,根本寻不出半点需要动用律师的波澜。


  这种无措的纠结,对莫弈而言是陌生的。在日记的指引下,他一向理性,行事有度,已经鲜少被如此纯粹的情感冲动所左右。此刻,他却像一个手握唯一钥匙、却找不到那扇对应门锁的孩子,在原地焦灼地打转。


  逃避和犹豫都无济于事。他需要找到一个出口,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个。


  最终,他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界面,输入了那个早已默记于心的号码。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良久,删删改改,试图将那份过于汹涌的赞赏与感谢,浓缩成几句得体而不逾矩的文字:


  “律师小姐,您好,我是莫弈。今日讲座后的交流,以及您在咖啡馆展现的专业素养与共情智慧,无一不令我印象深刻,受益匪浅。冒昧打扰,谨以此信表达诚挚的谢意。望您一切顺利。”


  短信发送成功的那一刻,莫弈轻轻松了口气,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心中的躁动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微小的期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收到回复,也不知道这小小的举动会将“明天”引向何方。


  手机很快便震动起来,提示音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莫弈几乎是立刻拿起了手机,点开了那条新信息。


  “莫教授您太客气了,该说谢谢的是我,今天受益匪浅:)另外,您今天讲座时提到的关于“创伤记忆的叙事重构”理论,对我手头正在跟进的一个涉及创伤后民事赔偿的案子很有启发。不知您三天后的下午是否方便?希望能有机会占用您一些时间,向您请教几个专业问题,或许能为我的当事人争取更有利的结果。(希望能有机会请您喝杯咖啡。)”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莫弈紧绷的嘴角不知不觉松弛下来,不免感慨,她的语言如此巧妙,不仅轻巧地接住了他的感谢,将彼此放到了平等甚至更亲近的位置,而后面提出的邀约理由更是无可挑剔,是一个莫弈于公于私都乐意之至的邀请。


  她不仅给了莫弈一个台阶,更是为他铺就了通往下一次见面的坦途。


  莫弈没有再多做犹豫,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下回复。这一次,没有百般纠结与斟酌,只有发自内心的欣然允诺:


  “很高兴我的讲座能对您的案件有所助益。三天后的下午我有时间,很乐意与您交流。具体时间和地点您定即可。期待与您探讨。”


  点击发送后,莫弈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他再次拿起那张名片,“忒弥斯律师事务所”几个字在她名字的映衬下,仿佛也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莫弈再次撕掉日记的内容,重新写过。


  xx年xx月xx日


  【讲座总结】PTSD公益讲座完成,重点阐述症状的适应性起源观点,现场反馈良好。互动环节提及的“接受真相的方式”概念,值得深入思考。


  【个案观察】咖啡馆偶遇因合同认知偏差引发的冲突。旁观一位律师运用卓越的引导与框架重构技巧进行调解,过程堪称冲突解决的范例。其将法律专业与心理洞察结合的手法,极具参考价值。


  【专业交流邀约】上述律师就“创伤记忆的叙事重构”理论的应用,提出专业探讨需求,涉及其正在处理的创伤后民事赔偿案件。已同意三天后下午进行交流。


  【明日计划】按原计划进行文献综述。需开始准备关于“叙事重构”理论的应用案例资料,以备三日后交流之用。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句点,莫弈看着今日的记录。很好,依旧客观、简洁,聚焦于事实与专业层面,符合日记本一贯的要求。而那些关于温度、关于温柔凝视的纷乱思绪,被妥帖地隔绝在这冷静的文本之外。


  莫弈的目光移向桌角那叠彩色便利贴。惯用的明黄色代表常规提示,淡蓝色用于提示重要事项……他的指尖在那叠纸片上一一掠过,最终,停留在了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


  这种颜色,在莫弈的日记本中从未出现过,此刻带着一种无形的引力。他略微迟疑,还是将它撕了下来。粉色,不像蓝色那样冷冽,它带着暖意,像春日的蓓蕾。


  莫弈在粉色便利贴上写下备注:


  三日后下午,与忒弥斯事务所律师进行专业交流。主题:创伤记忆叙事重构在民事赔偿案件中的应用。(附:联系方式名片)


  写完后,莫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将便利贴贴在日记本的内页上,而是拿起那张素雅的名片,小心地用一角透明胶带,将它端端正正地粘贴在了日记本这一页的背面。这样,当翻到这一页时,既能看到记录,也能看到名片。


  最后,他才将那张粉色的便利贴,仔细地贴在了页面上方最显眼的位置。那抹柔和的粉色,在一片黑白字迹中,像一个沉默而温暖的信标,标注着一个不容忽视的、充满光亮的未来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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