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北
两条本该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相交缠绕，这太奇怪了。陆景和，我并不了解你。
“遇见你的每一次，厄运缠身的我总会转运。姐姐，我的意思是说，我是为你而来。”
生日快乐。那就，许个愿吧，就许，平安喜乐，天天开心，怎么样？
“那么我希望，姐姐的未来，顺遂无虞。”
Chapter01.不守男德
低着头将手提包往沙发上放，服务员端着菜单微笑着走来。你伸出指尖，对着菜单点了点，比了个“2”的手势，低声对着电话说，“嗯，我已经到了。”
“放心吧，我这回给你找的你指定喜欢，看着人了吗？他今天穿得挺正式，你干妈说特地收拾过，穿的黑色西装。”
“黑色西装？很高的那个吗？是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挺斯文的……长得是不错，和我同岁？不能吧？看起来挺小的，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啊那我知道了，行了见着人了……挂了，拜拜。”
冲正打电话的男人招了招手，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视线一瞥，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大踏步向你走来。
服务员端来两杯茶后又上了些茶点，抱着盘子说了句“请慢用”后端着盘子离开。茶馆内环绕着悠扬的乐声，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捏起一块点心塞入口中。腹中饥饿感消失，抬起头，看向对面直直盯着你瞧的男人。他将面前分毫未动的糕点推了过来，笑着朝你点点头。
“先说说我的情况。”双手交叠搭在下巴，试图回想起朋友曾科普的相亲十大糊弄法，最后放弃，“我研究生毕业两年，目前在忒弥斯律师事务所工作，在嘉南区有一套自己的loft，不养猫不养狗，由于经常出外勤上班时间比较弹性，下班需要抽出时间学习，所以正常来说没什么闲暇时间培养感情，周末不出意外的话——会腾出空跟朋友聚一聚或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
男人一愣，咧嘴轻笑，清了清嗓子迟疑着开口道，“那，我也做个自我介绍？”
做了个“请”的手势，摁开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收回视线微笑着看向男人。
“我叫陆景和，不抽烟、不酗酒、无不良爱好，上学的时候比较忙没有时间谈恋爱所以没有恋爱史，目前在和印集团给和印执行总裁当助理，上班时间的话……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当然，我并没有双休，相对的，我的工资相当丰厚。”
你眼睛一亮，本来打算匆匆了事的心一提，听他继续开口，“说来也巧，我在嘉南区也有一套房，目前一个人独居，既没养猫，也没养狗。我的家人有爸爸、妈妈和一个哥哥，爸爸和妈妈已经退休在家养老，身边有人照顾，我哥在原氏集团当个部门经理，也有自己的一套房。”
还没等他说完，你一拍手，问，“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他似乎有些迟疑，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抬起头，笑着又重复一句“带了”。
从民政局出来后他似乎还有些恍惚，整个人愣怔地杵在门口不动弹。伸手扣住他修长的指尖，捏起两本红本本，以蓝天为背景拍了个照。松开手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拍拍他的肩，高兴道，“任务完成，等我妈从研究所回来请你吃饭，不说了，我还有事，下次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次回到忒弥斯也才过去一个小时，比自己预计的时间要短许多。办公室内开始亮起灯来，天色逐渐变暗，工位上的灯盏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回到小区门口已经将近八点，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城市的灯光将天空映得发紫，踩在小区的上行电梯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看向小屏内逐渐跳动的数字。居民楼之间隔得很开，抬起头就能看到漆黑的天空。楼层跳跃，电梯到达时发出“叮”的一声响，楼内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拐了个弯走到门前，顶灯乍然亮起，你被杵在门前的人吓了一跳。陆景和身上还是那套笔挺的黑色西装，身上染了些酒气，兜里的手机还不时发出振动的声响。低着头，穿透他碎发的光落在眼睫，轻轻抖动，他弯起眼缓缓开口，“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擅自过来了。”
还想问他怎么知道你住这儿，就见他跟着挑起的唇角笑道，“说来很巧，我那套嘉南区的房子就在楼下。知道你的小区还有赖于我以前在小区里见过你，跟物业要了你的住址，才知道原来我们离得那么近。”
他笑眯眯地推出自己身后的行李箱，视线下落，“既然领了证，那么我们得做足戏份不是吗？家里有没有我住的地方？没有的话到我那儿住也是可以的。”
看了眼他已经收拾妥帖的黑色行李箱，解锁开门，将他迎了进去，带他在家里绕了一圈，再将他带到卧房。
家里有个客卧，几天前才拆了床单被套重新洗过，因着这几日的忙碌，被芯还没来得及套上被套。乳白色的被芯铺在床上，从衣柜里取出崭新的四件套，被陆景和伸手拦下，“累了一天吧，我来。”
点点头，转过身将朋友遗留在衣柜的一整排衣服抱住，将衣柜腾空，正打算自己卧室搬，转过头问，“你晚饭吃了吗？要不要给你也做一份？”
陆景和掐着腰的手一顿，扭头看向你笑说，“不麻烦的话，好呀。”
腾出手拉开衣柜，将衣服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手机弹出一则消息，从茶几上端了杯水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揉揉眉心叹了口气，伸出手从桌上抽了本书展开书页，提起笔，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茶几上装水的茶壶空了，端起茶壶往外走，站在客卧前一顿，推开门看到将半个身子探入被套里犹如人形怪物一样大开大合的陆景和有些沉默。
大概是听到声响，陆景和扒拉开被套，露出他毛茸茸的、凌乱的脑袋。他尴尬地“哈哈”两声，迈开步用身子挡住他那团成一团的被子，“很快就套好，那个——你忙完了？”
迟疑着迈开腿，看向他被套里团成一团的被芯，迟疑着问，“要不，我来套？”
“没事的姐姐，我会。”陆景和又迈开一步，手肘撑在门框，笑嘻嘻地将你推出客卧，“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
从厨房内端出两道菜，盛好饭解下围裙，将挽起的袖子放下，走到客卧敲了敲门。
陆景和赤着上半身拉开门，臂弯还挂着他似乎要套上的衣服。他抬起手，若无其事地将衣服套上，拉拉领口挑起唇，侧身一退，笑问，“姐姐要看看吗？我套好了。”
闭上眼都是他那白得晃眼的肌肤、那紧实的胸膛、那精瘦的腰身以及他笑意吟吟的脸，眨了眨眼，丢下一句“吃饭了”后匆匆转身。
这人真是——不守男德！
Chapter02.许个愿
情窦初开的是什么时候？陆景和记不太清了。
所有人都知道陆景和在学校不太受欢迎。脾气恶劣，毕竟跟他说话的人都没得过他的好脸色。也都知道他家里有钱，毕竟跟在他身后的一群小混混总在学校里作威作福。
他们聚众抽烟、喝酒、搞校园霸凌欺负同学，老师还不会太管。
“我多管闲事？”陆景和站在人群中，垂着眼，看向台阶下的那个人。她一把拉起倒在地上的女同学，将她往身后一拉，“你们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老师是谁？”
几位女同学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其中一位站出来，说，“学姐，这不关你事，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好了，我看到了，现在和我有关系了。”她的声线清亮，声音高了好几度，引得不少路人看过来。几名女生不甘不愿地退后几步，看了她身后的女同学一眼，互相推搡着离开。
“陆哥，感兴趣啊？”一位男同学搭上陆景和的肩，抬起下巴挑了挑，“那妞我认识，原先我们学校的学姐，身段可好了……”
陆景和没有说话，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皱起眉拍拍自己的肩，转身离开。
“你没事吧？别害怕，下次再遇到她们要强硬些，越害怕她们就越欺负你。
“要跟家里人说知道吗？家里人如果没时间管，就告诉我，好吗？”
混合着身后那群人对他的咒骂声，她和缓的声线显得尤为明显。
“给你，这是我的公交卡，明天要记得还我哦。”
夏夜的风格外凉爽，江畔的风尤为清凉。江上倒映着城市的影子，在风中吹散又合拢，江面轻轻摇曳，连带着吹动陆地上扎根矗立的高楼。高楼在漆黑的夜里闪烁着亮起光，将江面照得亮堂。零星几个人走在江边，或穿着长袖或披着纱衣，悠哉游哉地散着步。
“我没有。”陆景和梗着脖子，挥挥手，赶掉又追上来的蚊子，“生日而已，我才没有在意。”
蚊子混合着哥哥的声音在陆景和耳边嗡嗡乱叫，陆景和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紧接着解释道，“哥，我没有不耐烦，现在在外边跟朋友玩儿呢……我怎么会生气，我知道你临时有事……哥！”
“嗯，我玩得很开心。”陆景和从草坪上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身上的草根碎屑，说，“我会给爸妈打电话，你就别担心我了，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胳膊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陆景和皱了皱眉，抬起手就着路灯低下头挠。草坪上依稀能看到三三两两相互依偎的情侣，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悬挂的弯月。
肩膀被人拍了拍，比声音更早传来的，是一抹淡香。
“给你。”一抹清凉落入手心，陆景和垂下头一看，听那人继续道，“驱蚊止痒的。”
青绿色的瓶身上的字很小，在黑夜里有些模糊，陆景和看不太清。他侧着头没有说话，看向那人模糊又清晰的脸，跟白日里的声线对上，“怎么出来散步还在草坪上待着？不怕招蚊子吗？”
那人伸出手，不太见外地点点他的胳膊。手臂被蚊子蜇出一个红红的小包，被她这么一戳格外舒服。陆景和听到她重重强调，“我这是才买的，要还的。”
涂抹在胳膊上的药水冰冰凉凉，药水散发的清香掩盖住那抹萦绕在鼻尖的淡香，陆景和抬起头，唇角不经意地往下压。胳膊上被揉开的位置痒意慢慢消退，他将盖子盖上，低声对她说了句“谢谢”。
“原来你会说话呀。”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
低下头，在手臂上鼓起的蚊子包上继续涂抹揉开，面前叮铃落下一串银色吊坠。黑色的细线几乎隐入夜色，末端悬挂着一轮泛着银光的弯月。
“生、日、快、乐！”吊坠在他面前一左一右晃悠着，他听到她问，“要我给你唱首生日歌吗？”
夜静悄悄的，四周几乎都静了下来，陆景和耳边环绕着带着起伏情绪的生日快乐歌，面前陡然出现一块点燃蜡烛的蛋糕。
“许个愿呗，就许，平安喜乐、天天开心，怎么样？”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魔力，引导陆景和合上眼。他心里默念：希望爸爸妈妈的未来顺遂安康、希望哥哥接下来称心如意、希望面前这个带着善意的人得偿所愿，还希望，世间皆有春色。
蜡烛被吹灭，鼻尖落下泛着甜香的奶油，身侧的人消失无踪。端起蛋糕，勺子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浓香在舌尖绽开，陆景和翘起唇角，觉得今日吃到的蛋糕格外香甜。
“怎么恍恍惚惚的，你昨晚干嘛去了？”陆景瀚站在餐桌前，伸手揉了揉还在发呆的陆景和脑袋，“吴姨说你昨晚回来胳膊上全是蚊子包，去哪玩儿了？”
“跟朋友一起出去庆生。”陆景和低头喝粥，捏着长勺的手一顿，抬起头问，“哥，你这次从那边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生日礼物是什么都不问了？是收到了让你满意的生日礼物？”陆景瀚坐下，片了块面包片再抹上酱，弯起眼，“放心吧。都给你准备着呢。”
本以为陆景瀚能安心跟他吃完早餐，甚至跟他聊聊他最近遇到的问题，但康伯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些什么。陆景瀚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用手帕擦擦嘴，站起身伸手揉了揉陆景和的脑袋，“公司有点事，我得走了，你安心吃早餐。”
到嘴边的疑问被陆景和跟着早餐咽了下去，看着哥哥略带疲惫的脸，陆景和抬起头笑了笑，“哥，一切顺利。”
陆景瀚朝他点头笑笑，捏了块片好的面包片叼在嘴里，接过魏康递来的文件袋大步离开。
“康伯，”陆景和取了餐盒装了几块点心，又从置物架取了瓶罐装奶，朝陆景瀚的方向追，“哥——你带点早餐车上吃！”
才启动的车缓缓停下，陆景和有些气喘吁吁地追上。陆景瀚摇下车窗，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食盒，顺手拍拍他的肩，笑问，“急什么？我还少了这一餐不成——别鼓着脸了，我会吃的，午饭也按时吃，你快上课去。”
“那你要记得按时吃啊。”陆景和嘟囔着，有些不情不愿地后退一步，两步三回头地往家的方向去。
燕子叽叽喳喳飞上树梢，阳光将草地照得暖洋洋的。
天晴了。
Chapter03.你好小智
说起来家里人多了一个人跟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差别。好似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他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家里几乎见不着人。
早晨起床人没见着，热腾腾的早餐却在厨房里温着，每天花样不一。偶尔好奇地推开他卧室瞧，他房间内收拾得整整齐齐，让你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在家睡过觉。
午餐时间你大部分是在律所周边的餐饮店解决，有时空出时间回家也是忙了好些天上司给的半天休假，一到家倒头就睡，也基本碰不上人。
除了下班回来的偶尔碰面，平时几乎见不着。只是家里出现的痕迹告诉你，他的的确确跟你一起生活。家里仿佛住着一只田螺姑娘，每天一醒来、一回到家就有热腾腾的饭等着你。
不出意外的，下班回家看到厨房里温着的饭菜。家里的锅碗、水池都有使用过的痕迹，天然气的消耗也明确告诉你有人曾使用厨房烧了饭菜。
说不清这段莫名其妙的婚姻是什么样的，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是这段婚姻的受益者——至少一个人生活时家里的琐碎事务及一日三餐你再也不用多考虑。
端出菜碟盛了碗饭，坐在餐桌旁开始吃起饭来。明明之前家里也是一样的静悄悄，你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看着家里明显出现另外一个人的痕迹，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凄凉感。
研究所今天放假，抬头看了眼时间，心中还在计算着什么时候给妈妈打个电话、怎么跟她老人家交代你已经跟那位相亲对象领了证这件事，手机铃声就已经响起。
“小智那孩子你见了没有？”
“小智？他小名吗？”将碗筷放入水槽，接了捧水漱口，看了眼水池里的碗筷，拖延属性大爆发，擦了擦手转身离开厨房。
“你干妈好朋友的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品自是没的说，家里人好，跟他在一起也不需要搞什么婆媳关系，长得也符合你们年轻人的审美，白白净净的……”
“妈，”你咳嗽一声打断她的絮絮叨叨，在沙发找了个位置窝着，打开投影仪，跷着腿晃悠着，“我需要跟您坦白一件事。”
“你怀孕了？”
被她惊人的话呛得直咳，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妈你胡说什么呢，放假了就好好休息，少看点狗血剧吧！再说了，我对象都没有，上哪儿怀的孕？”
“那就行，只要你不是搞什么未婚先孕，妈都能接受。”
“人我见到了，就是上班有点忙，没什么时间相处，但是我——很满意。”打开音响播放最近一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电影，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咳嗽两声，“所以我那天就跟他领了证，喏，照片发你了。”
那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音响内开始响起片头曲的音乐声，拉起毛毯往身上一盖，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上。
“妈，你不是说你很满意吗？你满意，我也满意，这不正好吗？婚姻不就是这样，将就着过一辈子。”
关掉外放把手机挪开，习惯性地叹息一声，仍能听到尖锐的嗓音从传声筒传出，“你爸养的好女儿！”
将脑袋靠在沙发靠椅，仰着头长叹一口气，从毯子里伸出手将手机关机。调低室内灯光，抱着手臂美滋滋躺下，开始安心看电影。
不知是这些天太累，还是电影剧情不够刺激，脑袋一歪，迷迷瞪瞪睡了过去。模模糊糊看到门口站着个人影，你挪动着支起身子，迷糊地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脱鞋换鞋，踩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黑漆漆的身躯逐渐靠近。
电影里闪烁的光映在你的脸上，他背着光，你看不清他的脸。他大概是喝了酒，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酒香，很是好闻。
“啊，小智，你回来了。”没听到他的应答，又呼唤了一声。
他弯下腰一顿，伸出手扶住你肩膀，没有应答，转而问，“怎么不回房间睡？”
投在幕布上的光折射在他侧脸，勾勒出他有些锐利的眉眼。你其实没有仔细看过他长什么样，只知道这个人长得的确不赖。妈妈说得没错，这个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很符合你的审美。
他喉结上下滚动，投影仪投射的光倒映在他眼睛里，衬得他眼睛晶亮亮的，身上散发着清列的酒香。
你大概也醉了。
他弯着腰，掌心撑在你身侧，胸膛前的领带要落不落。
抬起头在他唇上一啄，钩住他的衣领，手已经环住他后颈，将他往下拉，“小智？”
他的呼吸重了起来，双手撑在你身侧别过脸，将下巴搁在你颈窝。明明脸热得出奇，却又直起身坐下，一字一句，极有耐心地问，“姐姐，你，叫我什么？”
“小、智。”被他拉着坐起身来与他面对面，单手捏住他的下巴，指尖轻轻一挑，“不对吗？”
“姐姐，看清楚我是谁。”他的声音很低，像环绕着什么魔力。
“小、智。”唇齿张合，像是咬住他的名字，伸出手圈住他脖颈，鼻尖在他脸上轻蹭，“你真的很迷人，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这么觉得。”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我们可是合法夫妻。”
音响内发出轻缓的音乐声，卧室门被彻底合上。
Chapter04.猫学长
最开始陆景和对学校里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他身边总环绕着一群人，叽叽喳喳的，或是想求他帮忙办事，或是纯拿他当零钱提取机，或是以他的名义到处欺负人的。
从小生在明争暗斗、争夺利益的陆家，他什么没见过？相比之下，那些不会动弹的死物、不会说话却充满活力的动植物更有意思。
妈妈自他出生以后身体就很不好，医生说她身体本来就差，平日里忧思过度，心不宽，病自然就好得慢。妈妈的担忧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她不过是希望他们哥俩，能够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去做他们想做的事，希望他们能够健康快乐，一生顺遂。
因此他从不拒绝那些人的靠近，不过是偶尔一次的买单，不过是听他们聊一些没营养的话，不过是站在人群里什么也不干，能让妈妈安心，他很乐意。
偶尔站在人群中，看着一群人欺负一个人，他只要表露出不高兴，那群把他当财神爷供着的人就会替他解决。
只要能眼下地解决问题，他不在乎名声的好与坏。
“听说陆少爷最近又看上了一个女人。”他听到别人这么说他。
“要是我能当他女朋友就好了。”陆景和看向说话的人挑挑眉，听她继续说，“不都说跟他分手能提出一个要求吗？”
“他换女朋友的速度比咱们班男同学换衣服的速度还快，你这也能忍？”
“他的脸就能让我原谅一切，跟美男拉手还能换一套衣服，多稀罕。”
“但是他脾气不好，不都说脾气不稳定的人容易家暴吗？万一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打你怎么办？他家那么有钱，你家告得赢吗？”
“不至于吧……他看着不像这种人，你看好几次打架他都没被通报。”
“你傻呀，他那么多小弟，用得着他上吗？两嘴一碰的事，自有他小弟为他赴汤蹈火。”
陆景和没再听下去，踩着轻快的步伐绕到大学城。
未名中学是未名大学的附属中学，只隔着一座围墙。有时会有学生偷偷爬过去从大学正门大大方方地离开。运气好的话能顺利逃学，运气不好的话，会碰到恰巧在未名大学食堂吃饭的老师，再接着会被带回学校教育批评。
未名大学和未名中学之间连通着一个门，方便住在对面的老师进出上课，只需要刷ID卡就能通过，陆景和也有一个。未名大学有一间独属于他的画室，每天课余时间，他如果不想上课，就找借口跟老师请假到画室待着。
刷了卡进入大学里，视线落在每一株摇曳的花上。跟环绕着读书声的中学不一样，大学里到处是人，广场上一群学生围在一起弹唱舞动，路过的学生脑袋随着富有节奏的乐声左右摇摆，很是惬意。有人匆匆地踩着铃声抱着书冲向教学楼，有人慢悠悠地看着两侧花圃里的花，有人坐在树荫下聊着天，有人惬意地骑着自行车按响车铃。
跟在未名中学不同，这里没什么人认识他，没什么人议论他。偶尔因为他冷淡的神色与同伴无恶意地调笑两句，偶尔因为他俊逸的脸而驻足。大多数人是不在意的，只当他是路过的校友，跟伙伴同学说说笑笑地与他擦身而过。
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隐在人群里，当那一枚闪烁着微光的石头。
推开画室门，一股散不掉的味扑面而来。陆景和绕过长桌，绕过书架，伸手将窗户拉开。在窗外驻足已久的狸花猫跳了上来，脑袋蹭了蹭还落在窗台上的人的掌心，转过身屁股对着他卧在窗台上眯眼晒太阳。
陆景和一愣，他是知道未名大学有很多流浪猫的。它们很亲人，饿的时候逮着人就往他面前一滚一趟，就能吃着喂给它的猫饭。它们从不会在任何地方停留，被未名大学的学生们戏称为“猫学长”。
桌面有些凌乱的瓶瓶罐罐被他装好收入置物架，画架被他安装架起，从装满笔刷的笔筒抽出一支，在指尖打了个旋。单脚支在地上，半坐在快有半人高的椅子，看着卧在窗台上尾巴摇摇晃晃的猫给笔刷戳上颜料。
像是地上陡然涌出的泉水，无数的星星环绕，顺着猫尾巴摇晃，脑海中的画面在画布上慢慢成形。
天开始慢慢变暗，陆景和动动有些酸涩的脖颈，捻了捻指尖沾染上的颜料，看向空空如也的窗台。猫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一朵浅粉色的月季不知何时被它叼上窗台，正迎着风，摇滚颤动。陆景和垂眼，回过身走到洗水池边将调色板跟笔刷洗净。五颜六色汇入集水槽，再被水流冲刷。窗外陡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咋舌声。
“胖死你得了。”是熟悉的女声，“是不是你，偷了我的花？”
视线落在窗台的月季上，陆景和将手擦干，脚步极轻地迈开往窗户的方向走。
猫学长正喵喵咪咪地辩驳着，像是被摸顺了毛，又转而舒坦地喵喵叫。她蹲在猫学长身侧，明明嘴里凶巴巴的，却弯起眼撸着猫，“你个小坏猫。”
捻起花枝，花枝上的倒刺抵在他指尖，他低头闻了闻，清淡的香味涌入鼻腔，陆景和觉得，他似乎在哪儿闻过。
她从背包里摸出一支猫条，撕开包装袋，一点一点挤出，忽略面前的猫发出的喵喵咪咪，点了点猫脑袋，“下次再从我这儿叼东西，记得跟我喵一声，知道了吗小坏猫。”
猫条被吃得很快，她拍拍掌心摸摸猫头，正打算起身，抬起头，与恰巧低下头的陆景和打了个照面，场面顿时一静。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打扰了。”她有些尴尬地弯起眼朝他微微躬身，没等他应答，抱起猫转身就走。
她不认得他。
月季被他找了个花瓶插上，倒了些水，看着不像是要凋谢的样子。窗户被风吹得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陆景和打开画室里的灯，将桌面收拾齐整。
合上窗户，陆景和眼尖瞧见窗扇底端勾着一簇猫毛。他将锁扣扣上，轻轻往里拉，底部露出一个小小的缝，正呼呼透着风。
视线在画室里环绕一圈，他放着收纳着坐垫的纸盒被掏了个洞，露出本该平放的坐垫一角。
将纸盒打开，堆成堆的小东西在纸盒角落，坐垫上一个明显的凹印昭示着此地有主。
一个雕刻着笑脸的木制不倒翁从成堆的小山堆里掉了出来，还没打磨，身体看着十分粗糙，歪歪扭扭的笑脸明显是没雕好。
陆景和伸手将不倒翁拾起来，放在地上看它东倒西歪地摇晃，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chapter05.是的陆总
不知是拉近关系的缘故还是他空出时间了，自那一晚后见到他的频率变高了。
不能说不乐意吧，毕竟结了婚，合法的夫妻关系。长得好，人也挺卖力，还跟他莫名其妙的契合——总之你一点也不亏就是了。
天开始慢慢变热，以往一个人住的时候都是想吃什么下楼买，但现在不一样，家里提前准备了各种吃食各种冰品，吃的喝的，甜的咸的，香的辣的，应有尽有。
难得中午空出时间回趟家午休，解开锁打开门，将包挂在玄关，揉着肩膀低下头换鞋。
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里边的人正在说话。男人正肃着脸垂着头，指尖敲击桌面，沉声开口，“明天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摄像头正闪烁着光，你站在书房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陆景和却视线一转，说了句“散会”后快速将电脑关机。
“姐姐，你回来了。”陆景和弯起眼，起身随手将电脑合上。
“我热了些饭菜，要不要跟我一起吃一顿？”
“好呀。”他快步走了过来，站在你面前将你调转，顺手将灯关上，推着你离开书房，“不知道姐姐你今天中午回来，没准备午饭。”
“之前的早餐晚饭……都是你准备的？”你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对呀。”陆景和笑眯了眼，“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点点头，朝身后竖起一个大拇指，笑着夸赞，“这么忙还能腾出时间准备这些，真厉害。”
“倒也没有啦……”他轻咳了一声，转了个话题，“对了姐姐，你今晚想吃什么？”
“我不挑食。”
“只是有几道菜不喜欢吃是吧？”他笑着打趣。被他按在餐桌前，他转身拐进厨房，快手快脚地盛了两碗饭，将温在锅里的菜盛出端了出来。弯起眼，伸长了手将筷子递到你面前，“那今晚的菜，就让我来决定吧。”
中午的休息时间并不长，在沙发上眯了二十分钟，醒来时看到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抬起头，“醒了？”
随口问了句“你不上班吗”，打了个哈欠进入洗漱间，洗了把脸给自己补了个口红，抿着唇往外走。
面巾纸被扔进垃圾桶，披上外套看了眼时间，听见他缓缓出声，“领导给我休了半天假，休假时间结束，现在正准备回去继续上班，姐姐要不要跟我一起？”
和印你是知道的，就跟忒弥斯隔了一条街。站在忒弥斯办公室透过玻璃窗，就能看到矗立在市中心的高楼。
正迟疑着，听他继续说，“今天领导特批我正常下班，不用担心回来的问题，下班以后我去忒弥斯接你，要是加班也没关系，我可以等。嗯……现在是一点三十四分，到达忒弥斯需要二十分钟，姐姐你在车上还可以补个觉。”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陆景和笑着站起身，伸出手摊开在你面前，“我的荣幸。”
不知是不是那一夜的缘故，你并不太排斥跟他的肢体接触。搭在他掌心的手被他牵起，再被他拉着离开家门，等电梯的工功夫功夫，手下意识搭在他的臂弯，肩并着肩听他小声在你耳边说着话。
天气很好，阳光穿过阳台落在地上，天还有点凉，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覆盖，掌心便格外的热。电梯“叮”的一声响，陆景和笑着拉着你进入电梯，伸手按下按钮的“B2”键。
看着你有些出神的脸，陆景和闷笑一声，拉开车门向你解释道，“这不是我的车。”
这几天忙狠了，靠在副驾驶合眼就睡，模模糊糊中，感受到有人替你调低了座位，又伸手抚了抚你的脸。
车开得很稳，一觉醒来也才过去十来分钟，人却精神不少。陆景和视线落在前方，手肘搭在车窗框，指尖弯曲，抵着侧脸轻轻敲击，车内一时只剩下路过的车辆呼啸而过的闷响。
绿灯亮起，搁置在窗框的手收回，他掌心收拢，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节略有些粗大，指尖圆润，指甲透着健康的粉，整体很是漂亮。
视线落在后视镜上，后视镜挂着一轮玉制成的弯月，弯月下端挂着两枚圆润的绿珠，末端挂着的流苏随着车辆行驶一摇一晃。
“你醒了，刚好。”陆景和打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后视镜的车辆，指尖勾住方向盘后的转向灯轻轻一拉，打着方向盘缓缓转道。停好车，他单手扣住你的指尖，弯起眼笑，“晚上见。”
下午的闲暇时光悄悄溜走，程澄将一沓厚厚的委托人资料放置在你面前的桌面，叉着腰拍了拍你的肩，“今天律所会有个大——客户，翟星姐说，交给你来最合适。”
“什么大客户？”
“听过那位总裁没有？年轻、海归、高校、跨专业——”程澄双臂交叠声音高亢，打了个响指朝你眨眨眼，“特别、特别有名的——”
“……”你张了张嘴，有点答不上来，索性低下头开始翻资料。
“小陆总啊，小陆总！”
脑海里迅速浮现那张笑吟吟的白皙面庞，快速扫了一眼将资料翻了一页，“为什么是小陆总？”
“真不认识呀？据说，是因为和印以前是他哥哥在管，他去年留学归来接的手，江湖人称——小陆总。”程澄叹了口气耸耸肩，转了个话题，“哎，在停车场没看到你的车，你今天打的来的还是搭的顺风车？”
“顺风车，我老公的。”
办公室外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嘈杂声，似乎是摔了什么东西。办公室门敞开着，模糊的玻璃墙上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下意识抬起头，你似乎听到有人在喊“陆总”。
余光瞥见一身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在前头，抬起手挥了挥，声音颇有些无辜的味道，“诶呀怎么办呢，咖啡不小心打翻了。”
还在翻页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门襟一片濡湿的男人。他一身灰色西装，黑色领结上别着银色领带夹，腹前的深色脏污格外扎眼。
“……姐，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小陆总吗？”程澄突然凑近，自以为小声地在你耳边说。
视线扫过陆景和门襟上的污渍，在办公桌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一瓶清洁剂，朝她点点头，“对，我不认识。”
“那他是谁？”
“我老公。”
男人嘴角上扬，笑眯眯地朝你伸出手，解释道，“公司出了点问题，领导派我过来忒弥斯对接，我听说，负责人是姐姐你？”
笑着冲他点点头，将清洁剂塞入他手中，“是的呢，小陆总。”
chapter06.幸运卡
哥哥失踪了，带着和印的机密资料。
月考将近，陆景和收到了翡冷翠美术学院寄来的offer。他敞开窗户，任由已经把画室当成家的猫在他脚下转悠蹭来蹭去，心情极好地哼着歌。
本握在掌心的调色板陡然掉落，颜料粘了一地，陆景和的心脏开始怦怦乱跳起来。他不受控制地躬身，急促地呼吸着，放置在桌面装满水的水杯陡然漾开波纹。
他轻轻敲击腕表，给陆景瀚打了个电话，忙音表明不在服务区。又切了个号码，给陆元希打过去，耳机内再次传来嘟嘟忙音。陆景和想了想，摸出手机，指尖划开屏幕解锁，给疗养院拨去电话。
原宁大约是才睡醒，打了个哈欠，说话有些含糊。陆景和照常关心两句，又给原宁说了自己收到翡冷翠美术学院offer这件事。原宁听了很高兴，声音却变得有些悠长。
“妈妈很意外你会选择翡冷翠。”原宁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翡冷翠的一切都充满魅力，像一颗未被发掘的宝石，它的璀璨被沙土掩盖，就像小和你。”
“小和，你和小瀚都是妈妈的骄傲，妈妈为你们感到自豪。”
听着原宁的声音，不知怎的，陆景和的心安定下来。他取了拖把，仔仔细细将地上收拾干净，又给陆景瀚打了个电话。
手机弹出一则新闻，和印投资的一所研究所发生了一起毁灭性的爆炸，目前未查出伤亡。
研究所爆炸后，警方快速封锁现场开始进行勘察，最后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完好的保险柜。保险柜上了锁，钥匙在陆景瀚手里，也就是说除了陆景瀚，没有人能打开它。但从爆炸的开始，没有人能联系上陆景瀚。
除了陆景和外，所有人都在为此次爆炸忙碌着。陆元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家，在书房里熬了一整夜，陆景和竟也没发现。
哥哥电话打不通，找康伯打听也被应付，所有人都跟他说没出问题。陆景和知道，是爸爸不想让他掺和进来，想让他安心转学，让他安心去做他想做的事。
十七岁的他最想做什么？
在追求他想做的事之前，他想先作为陆景瀚的弟弟、陆元希的儿子去为他们考虑，他不想也不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天亮起又暗沉，一日又一日，陆景和终于在餐桌上看到了有些疲惫的父亲。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安静地面对面坐着吃着早餐。
“在去翡冷翠之前，先去陪陪你母亲。”
“爸，我想读完这学期再到那边报到。”
几乎是同时开了口，陆景和垂下头又抬起头，定了定神色，先陆元希一步出声，“我还没和我的朋友告别，还有很多想做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陆元希接过魏康递来的湿帕擦擦手，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又换了根干净的手帕擦嘴，意有所指，“小和，你要知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看着父亲看穿一切的眼神，陆景和垂下眼沉默一瞬，抬起头，“……那我妈，她知道吗？”
“你想让她知道什么？”
陆景和明白了，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坚持，“爸，我想等这个学期结束。”
“延迟入学要做的事不需要我多说，你要为自己的选择作出相应的牺牲。”陆元希站起身看了眼小儿子，顿了顿，最后长舒一口气，“无论如何，在我忙碌的这段时间，作为儿子，你需要抽出时间去陪陪你的母亲。”
提到原宁，陆景和的神情也缓和不少，他看着陆元希的背影，应了一声，就看到陆元希又停下脚步，魏康正低着头跟在他身侧。
“不用担心，小瀚他没事。”陆元希最后留下这一句话，离开陆公馆。
身边跟着一群人也有一点好处，打听消息的速度比自己去打听要快出许多。
“什么时候爆炸的？陆哥，你可别为难我了，我就一路过的，那会儿刚放学，恰好有兄弟在那边组了个局……我真不记得了，爆炸都把我吓得酒醒……哪还有心思看那些？”
“挖出来一个保险箱，听警方那边的意思，是什么研究所研制出的最新材料制成的，正常开锁没办法打开，负责人说钥匙在那什么陆总手上……嘿嘿，陆哥，您看……”
“没有伤亡，说是人都刚好在那天休假，除了几个人轮流盯着仪器运行，就没别人了，不过刚好爆炸那段时间有个同事请吃下午茶，具体什么情况没听着。”
“在餐厅里碰到他们的，听他们说，请客的那个人以前很抠，天天说着要攒媳妇本，但那天他突然说什么上边要准备来个投资商参观，要趁着机器正常运行的这段时间好好休息，还说研究员精神气差去接待不好……我当时觉得没意思就没太注意听。”
“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关系……陆哥，我觉得那天碰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我那天骑着自行车撞到他，他什么也没说拍拍灰尘就走了。他戴着个帽子，眼睛跟你很像……方向？嗯……我是从学校骑车回家……哦，研究所往南的方向。”
陆景和拳头握紧又松开，紧紧咬住后槽牙，垂下头不说话。他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从兜里摸出一张卡拍在围栏上，将手揣回兜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几人面面相觑，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对视一眼互相撞了撞胳膊伸手去摸那张卡。
仿佛紧绷着的弦被反复拨弄，再不堪重负的断裂。陆景和垂眼，一如那断了弦的琴音，整个人摇摇欲坠。画室的门被他快速推开又合上，整个后背靠在门上，腿脚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那只总来他画室蹭吃蹭喝的猫学长用脑袋拱开窗户，从窗外探头钻入。它灵巧地越过沙发，落在陆景和面前，脑袋蹭了蹭他弯曲的小腿。
陆景和手心一片湿润，蹲下身，扑通靠坐在门边。猫学长又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掌心，绕着他蹭了许久。
缓了许久，陆景和才抬起头，面前的猫学长一个跳跃跳入他怀里，肉垫踩在他弯曲的膝盖上，嘴里叼着的东西啪嗒落下——是一张卡片。
卡片背面用彩笔写着“幸运卡”三个字，周围画上四角星点缀，正面覆盖一层闪烁着七彩色的玻璃糖纸，依稀能瞧见糖纸后的字，上边写着“消除烦恼，无病无灾”。
他见过这个糖纸，一个月前这只猫不知道从哪儿叼来水果糖，陆景和见了后拆开吃过，味道很是独特。
兜里的手机发出振动声，陆景和本不想接，但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幸运卡”，摸出手机，看到备注显示“大总裁”几个字。
“小和。”他听到那边这样说，“你别担心。”
chapter07.天色正好
相错亲领错证后怎么办？
能怎么办？证已经领了，家里人也都通知过，甚至从今天开始，律所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跟他两个人的关系。
除了双方父母没有正式见过面，一切都已经摆上明面。
“除了我的工作，别的我都没撒谎。妈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疗养院，病情基本稳定。爸呢，公司没什么问题基本上就会陪着妈，所以爸妈的的确确已经算退休。”
“和印本来是哥管着的，但这两年他在慢慢接手妈的公司，把和印交给了没什么经验的我——说他是部门经理也没错。楼下的房子是我很久以前买的，我平时也在楼下生活，有时间的话可以下去看看，和你这里格局差不离，姐姐，我没有骗你……”
陆景和想要握住你的指尖的手被你巧妙避开，唇齿微张嘴角下压，似乎委屈得不得了。视线落在车窗外快速掠过的树影，再看向表情有些委屈巴巴的人。
身份在你面前公开，陆景和大约也知道藏不住，所幸不装了，下班之前就让人给他送了套休闲服。
私是私，公是公，在处理完工作之前你没想太多，带他在律所过一遍流程。一下班，这个人就低着个脑袋亦步亦趋跟在你身后，活像你欺负他似的。
他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律所地下停车场，只是跟早晨的情况不太一样，驾驶座多了个一身黑色西装的司机。
车辆平稳行驶，陆景和掌心摆在腿上正襟危坐着，期待着你的应答。
“伯父伯母知道我们领了证吗？”
陆景和顿住，抬眼偷偷看你，朝你讨好一笑，“……知道，他们很喜欢你。”
“你小名不叫小智？”
“……”似乎是没想到你会这么问，陆景和直愣愣地盯着你没有接话。许久，他扑哧一笑，“所以姐姐那晚一直喊的‘小智’，是我吗？”
“那似乎是我相亲对象的小名。”
陆景和的笑容一滞，眼神闪烁，牵起你的手倾身向你靠近，撩开你额前的碎发，低头在你额间亲了亲。
“幸运之神又降临了。”他说。
“能留在你身边，真是太好了。”指尖被他紧紧扣住，掌心相贴，他视线缓缓下移，“姐姐，我没有错过你，真是太幸运了。”
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试图抽回手，被他紧紧握住。车顶开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将他的神情包裹得格外柔和。
知道他不是那位小智，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惶恐，是后怕。
倒不是不满意这桩婚姻，可以说从遇见他以后，从领证以后，从同居以后，你的生活、工作、交际都变得格外顺畅。他似乎知道你的一切喜好，每天早晚安排的两餐，惯常使用的生活用品，随手可得的甜点零食。以至于那么久以来，他悄无声息地融入你的生活中，你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这个人的长相、身材，甚至是某些方面的特质与你格外契合。就像，这个人的出现，是为你量身打造。
这不正常，也不真实。
正常来说，你的工作、生活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兴趣爱好、擅长技能、眼界见识也并不足以令你跟他产生类似话本里的“灵魂共鸣”。甚至现在与他跳过相知相爱的步骤进入婚姻，也算是天意。
“姐姐，你什么都不需要考虑。”陆景和似乎极有耐心，牵着你的手紧了紧，“只需要做自己就好。”
若不去考虑太多现实因素，只要相处融洽，其实与谁相处，与谁结婚过得也没差。
但他太好了，好到你怀疑是诈骗的程度。
就像展厅里那雕琢得完美的艺术品，谁也不知道内里是空心还是实心，不知道他本身的目的为何，不知道真正的“陆景和”究竟是什么样。
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停在半山腰的观景台上。周围黑漆漆一片，越过陆景和看向另一边车窗，瞧见了生机勃勃的璀璨灯火。
合上车门环顾一圈，山上的鸟雀被车门合上的声音惊到，扑棱着翅膀匆匆逃离。陆景和将不知什么时候脱下的外套披在你身上，低声说了句“风有些大”。
漆黑笼罩在城市上空，点缀在高楼之间的无数璀璨连成一片，仿佛只要垂下头能看到城市里叽叽喳喳的人群、看到呼啸而过的车辆。于是天地倒转，万家灯火如群星闪耀。
耳畔是男人低沉的嗓音，天边是闪闪烁烁灯火通明的城市。山间寒凉，一丝丝凉意将胸腔中蒸腾的热意驱散，随后是数不尽的银丝垂落。
人间烟火在漆黑的夜里沸腾不止。
雨落了。
大概是为了不让司机打扰，陆景和特特吩咐司机开车离观景台远些。大雨骤降，山路被雨水淋得有些湿滑，你跟他互相搀扶着，谁也没敢迈开了步子往前走。
于是你与他在雨夜里被大雨浇了个透彻。
脚步声在雨夜里交叠，沉甸甸的外套被他取下搭在臂弯。陆景和小心翼翼将毛巾搭在你肩上，隔着干燥的毛巾将湿润的发梢攥在手心揉搓，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车里开了暖气，正缓缓向市区的方向开。车轮碾过水滩，压过湿滑的马路，映在车窗上的灯逐渐偏移再消失。雨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本以为不会再开口的他乍然出声。
“我从前以为，人的一生不过是飞蛾扑火，劳累、匆忙、被裹挟着过完一世，再燃烧殆尽，最后消亡于天地间。”
车灯被他伸手关闭。流星划破云层，破开雨幕，在陆景和的眸里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
“后来有人告诉我，飞蛾扑向的从来不是灰烬，而是火焰中震颤的璀璨。”
看他神情一本正经，回想起刚上车时他的挫败，你忍不住捂住嘴，抖着肩膀笑出声来。陆景和才收拾好的表情被你这么一笑，肩膀立即垮了下来。他原本那副勾着嘴角运筹帷幄的镇定样消失不见，伸手覆盖你手背，遮住你下半张脸，像是在掩盖什么。
“姐姐你就别笑了……我这不是没想到会下大雨嘛——这雨也太不会看人脸色了。”
就像前些天那样，天气总不太看人脸色。
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闲又因为突然砸下来的委托忙得团团转，像是所有人都要赶着在这个月开庭似的，律所所有人都变得忙忙碌碌。有时候不太有时间吃午餐，但是为了下午的工作，说什么也得在午休时间吃上两口、眯上一会儿。离开律所才发现天下起了雨，公共区的公用伞一把不剩，在犹豫着要叫外卖还是在茶水间应付两口时，也打算离开的前台将你叫住。
“说是您的丈夫给您送来的，律师小姐，您居然结婚了吗？”
雨持续下到夜晚，律所内静悄悄的，楼层内漆黑一片，只剩下跟随脚步声骤然亮起的感应灯。好在忒弥斯的停车场设置在地底，不至于让你冒雨取车。停车场里的车跟律所待着的人一样不剩多少，抬起沉重的步伐按响车锁，亮起的尾灯将一旁停着一辆浓墨般的车照亮。单向玻璃将漆黑的夜吞没，整辆车在黑夜里近乎隐形。
你记得，早上这个位置停的不是这辆车。
你记得，这些天下班总能看到这辆车。
雨还在下，抬起头按下车窗，细密的雨滴飘入车内，窗外浓墨般的天像是被车窗擦亮。
但其实天色正好，人也正好。
chapter08.祝福语
“小和，你有喜欢的人了，对吗？”
听到原宁说出的话，陆景和一愣，手中要递给原宁的花在空中蹦了好几下，最终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妈，没有的事。”
“知慕少艾，只要她给你带来的是积极的情绪波动，就是好事。”原宁伸手点点他手边的剪刀，取了一枝花剪去末端，端详面前的花瓶，“她知道吗？”
“……”陆景和捻起一簇落在角落的粉色月季放在鼻尖闻了闻，面颊泛红，“她……还不认识我。”
原宁插花的手一顿，抬起头，开始端详起面颊红润的小儿子，弯起唇角，促狭地打趣他，“那看来是很喜欢了，妈妈有没有机会认识一下？”
“妈……”
“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让妈妈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我们小和方寸大乱。”
陆景和一听，眼眶一红，“妈，您说什么呢，会有机会的。”
“胡说什么呢？”陆元希眉心跳动，从他身后轻轻拍他后脑勺，语气没什么起伏，“人现在还没认识你，你接下来又在翡冷翠待上几年，要等什么时候她才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
“你说话就说话。”原宁嗔怪地看着陆元希，摸摸陆景和脑袋，“疼不疼？”
“我爸没使劲儿。”陆景和见陆元希站在他身侧，没再有下一步动作，将月季往兜里塞，“妈、爸，那我先回去了。”
见母亲点头，陆景和腾出位置，提起放在沙发上的包就往外走，面上还有些热。
“你说孩子做什么？”身后响起原宁的声音，“他好不容易在我面前有点情绪，哪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他这说的什么话？你是病了，又不是……”
日暮降临，将整个病房染得灿金。窗户上挂着一串母亲闲暇时动手制作的贝壳风铃，正叮叮咚咚、富有节奏地摆动。
“别鼓着个嘴了，孩子还没走远呢。”
母亲似乎在笑。
陆景和停下脚步回过头，浅金色染上父亲发梢。父亲正垂头蹲在母亲身侧，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靠在母亲怀里。母亲哄孩子似的拍拍他后背，安慰他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你能在忙碌中抽出空来陪我，我很开心。”
“小瀚怎么样了？小和都有喜欢的人了，小瀚跟莘莘那边有没有进展？”
“好啦元希，别难过，我身体好着呢，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从前陆景和不觉得父亲跟母亲的感情跟别人有什么不同，但现在，看母亲无奈和煦的笑容、父亲凝重担忧的眼神，他似乎能明白，为什么母亲能察觉到他的心思。
虽说学校那边已经停了课，但他还是照常进入学校，进入班级。
不知道谁起的头，居然在风评极差的他的桌面上留下了一朵朵用彩色卡纸笨拙地叠成的纸花。卡纸背面透着墨，显然是写着什么字。
围在他周围的同学你推着我推着你，最后班长颤颤巍巍站出来，连带着说话都有点磕巴，“陆……陆同学，听……听说你要出国留学。”
陆景和指尖捏起一簇被压扁、快散开的纸花，慢慢展平。清秀的字体落入眼帘，他只扫了一眼，瞧见卡纸上的祝福语，极短地应了声“对”。
大约是见他没传说中那么恐怖，又见他将摊开的纸张小心翼翼顺着折痕试图恢复原状，班长身侧的一位同学出声解释，“这朵花是学姐叠的……不知道谁压坏的……不，不过他肯定是不小心的！”
陆景和心中一跳，那天以后一直放在兜里的那张“幸运卡”突然变得有些硌人。他抬眼看向出声解释的那位同学，抿起唇，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哦，学姐是过来给班主任代课的，看到我们上课叠花，知道是给你送行以后还跟我们一起——就是她叠法实在繁琐，跟我们不一样，所以没人能复原她叠出来的花。”
“学姐是隔壁大学法律系的吗？”有人小声问出声。
“我记得是……学姐经常给班主任代课来的，我记得班主任说过。”又有人小声回答。
指尖落在被叠得凹凸不平的卡纸上，视线落在那短促的字迹上。
“愿你的人生热烈不止，扑向璀璨。”
陆景和低声朝各位同学说了句“谢谢”，又收到了后桌的同学递来的空礼物盒。他小心翼翼、一朵接着一朵将花收入盒中，怀着道不明的情绪在位置上坐好开始听课。
-
距离离开未名市还有两天，陆景和站在画室内，将画室的布置情况尽收眼底。猫学长似乎许久没再出现，角落里的猫粮几乎未动，小山似的堆在碗里。
双开的窗框被挠出几道爪印，隐隐约约露出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毛茸茸猫爪。陆景和拉开窗户，其中一只猫学长正窝在窗台上晒太阳，另一只与它颜色相近的猫学长跳上窗台，嘴里还叼着一朵纸花，蹭了蹭陆景和搭在窗框的手背，将纸花放在窗框，抬头冲陆景和喵喵叫。
他挠了挠猫学长的脑袋，挠得它舒服得直“咕噜”。
“都是为了学分喽。”
陆景和抬起头，看向路过画室的人。她抱着课本，挽起身侧小伙伴的胳膊，声音急急忙忙，“不行，我们得跑起来——要从东区跑往南区呢！这一扣我这课不是白代了！”
书架上摆着不少书，陆景和随便抽出一本，不紧不慢地往南区的教学楼方向走。
上课铃声在她进入教室之后响起，陆景和慢悠悠从后门进入。老师只抬头看了一眼，抱着手臂继续讲课。
陆景和双手交叠，指尖插入指缝，视线不断落在前排低着脑袋写笔记的人身上，撑着脑袋开始转笔。
浅灰色的笔尖落在书页上，在一旁勾勒出一张圆圆的Q版人脸。陆景和点了点衣服上的校徽，再次拒绝掉靠近搭讪的学姐们，看着她们遗憾的视线，指尖落在书页那颗圆圆的脑袋上。
“愿学姐福泽绵长，幸福安康。”他在描绘着她的画册上这么写着。
chapter09.喜欢月亮
给还在研究所的妈妈留了个信，翻出干妈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陆景和一身湿漉漉地从身后搂住你，撩开你披在身后的长发，捻起一簇，“姐姐，当心着凉，先吹了头发再忙，好不好？”
“正愁找不到你呢。”干妈在电话那边说，看着陆景和鬼头鬼脑地凑近，将脸贴在你耳边，默默切换无线耳机应声。
听干妈的意思，其实没有陆景和，那天的相亲也完不成。那位小智跟你一样，压根没有相亲结婚想法，只想速战速决，随口说穿了黑色西装，人并未到场。
静静等待干妈那边交代完，视线落在正从客厅取吹风机的陆景和身上。他在沙发上垫了个软垫，打开平板支撑摆在茶几上，旁边放着几碟切好的水果，大跨步停在你跟前，弯下腰整个人将你抱起。
似乎以为你还在通电话，他轻手轻脚将你放下，坐在你身后，将头发撩开，把吹风机调成静音模式，小心翼翼地一簇接着一簇将发丝吹干。
“陆景和。”暖风汇入脖颈，用叉子插起一小块苹果放入口中，“你以前，真的没谈过恋爱吗？”
“嗯？”陆景和应声。
大概是在思考，大概是不想回答，过了许久，发顶的湿润感消失，发尾被他团起捏在手心玩似的捏来捏去，他才继续开口，“姐姐是对我的感情史感兴趣吗？”
“你这么会照顾人，不像没谈过恋爱的样子。”
“我会照顾人？姐姐是在夸我吗？”他指尖勾出粘在后颈的发丝，轻轻拨动，摸了把梳子顺着发顶往下梳，笑说，“这不是为人夫的必修课吗？我当然没时间谈恋爱了，只是想要这么对你，作为你的丈夫，作为陆景和。”
靠在沙发上任由他捣鼓自己的头发，开始对他好奇起来，“那，喜欢的人呢？”
“曾经喜欢的人吗……有的。”陆景和将你调转了个方向，捞起软垫垫在你后腰，捻起一颗樱桃递到你嘴边。
“那，她一定特别优秀吧？”
“是呀，她是我遇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好的人。她给我带来幸运，又像黑夜里的一束光，让我战胜恐惧，是我的幸运之神。”他似乎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也变得温柔缱绻。
心中没有一点波澜是不可能的，但人总有过去，他不曾参与过你世界里精彩的每一处，你也不曾路过他的世界，又有什么必要去纠结呢？
“那为什么不去追？”
“姐姐，你喜欢月亮吗？”他不答反问。
你点点头，如果每年祭月能再多放几天假，你会比现在更喜欢月亮。
“她是月亮，而我喜欢月亮。”
明明在说别人，说他喜欢的人，他视线却一直落在你身上。是该庆幸现在自己心动以后在他身边的人是你吗？可你清楚，是与不是于你来说有什么关系呢？
“像星星一样的你，也会因为追不上月亮烦恼吗？”
陆景和又笑了，口中呢喃着“星星”两字，似乎月亮让他一直维持好心情。他将手搭在你腰间，撑起下巴盯着你瞧，“原来姐姐是这么看我的吗？”
视线落在他手背，往他相反的方向挪了挪。明明之前的相处一直没什么问题，到此时此刻，你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内心产生的不痛快情绪。
是月亮让你心生嫉妒吗？
“我从小就跟着我哥一起生活。”他突然转了个话题，沉吟着笑了笑，“豪门内斗嘛，无非就是那点权和利的纠葛，我爸那时在陆家孤立无援，我妈心疼我爸，虽然生我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但她拖着病恹恹的身体一直硬撑着，替我爸挡了不少明枪暗箭。”
“我一直是我哥带着的，爸妈他们很忙，只有偶尔才能抽出时间陪我，更别说我妈后来病情恶化，让我哥不得不接手才稳定下来的和印。”
“本以为到了嘴边的肉飞了，陆家那群人当然气急败坏了，所以很看不惯我哥，连带小小的我一起被牵连，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他伸出手，露出缠在手腕的黑色细线，细线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弯月，很是眼熟。
“我一直都知道爸妈的难处，所以每年一起出行我跟我哥就会特别开心。那些人看不惯，就会让他们的孩子对我使点小伎俩，虽然不痛不痒，但说那时的我一点也不在乎是不可能的。我哥看出来了，就在他不忙的时候特别强硬地跟我说，‘陆景和，你得学会反击。’所以，他后来一旦闲下来逮着我就进行各种恶补。”
“是不是很可怜？”陆景和抬起牵住你的手，在手背亲了亲，“我哥总有看不到的地方，那时候年轻气盛，还嘴硬，所以愣是自己扛下那些委屈。
“我妈病情恶化以后，他们就再没时间陪我过生日。我那时候为了让他们放心，交了很多狐朋狗友。本来是在为我庆生，但看那些人热热闹闹的，我就觉得特别没意思，然后趁他们不注意，悄悄跑了。
“我的生日在夏至，夏天嘛，蚊子特别多，身上穿的短袖，我人还特招蚊子，手上被叮得一大——片红。这个时候月亮出现了，她给我擦了药、给我送了礼物、给我买了蛋糕、给我唱了生日快乐歌。就是一直跟我强调要我记得还她药水，我都这么惨了，你说月亮是不是特别坏？”
脑内闪过某些片段，但时隔久远，有些难以回忆，你只能放弃，合上眼默默听他继续讲述。
“我一直认为，我的幸运是她赐予的。每次遇见她，我都能在一片荒芜的沙漠里看到绿洲，紧接着生活通畅无阻。
“其实后来她人生中每一份精彩，在角落都能找到我的存在。我为她鼓掌、为她祈祷、为她自豪、为她送去祝福，真挚地希望她未来的人生，能平安顺遂、幸福安康。”
他撑着脑袋，笑意吟吟地扣紧你的掌心，说，“姐姐，我喜欢你。”
又说，“你说，月亮她听到了吗？”
后记 梦与歌
本是画廊开展的日子，你跟陆景和两个人特地起了个大早，车子却在路上抛了锚。作为主办方的陆景和一点也不着急，推开车门探头探脑下车，绕着车转悠一圈又一圈。按下车窗探出脑袋向他招呼一声，抱着双臂恰好看向你的他眉眼一弯，挑起唇角，“怎么办呢姐姐，车已经没办法救回来了，现在打电话叫拖车也来不及了。”
扶着着窗框，无奈地看向陆景和，想了想，转过身从后备箱取了两瓶水，抓了把水果糖揣进兜里，推开车门看向延绵不绝的山峦。
未名市西郊很少有人路过，因而陆景和打电话叫了拖车以后什么也不管，接过你手里的水瓶他挎包里一塞，牵着你的手就顺着马路走。时间在悄悄溜走，浅金染上树梢，落在陆景和绚丽的眸中。雨后的草地湿漉漉的，混合着草木清香的雨水慢慢蒸发，化成一抹春，被风吹向澄澈的蓝天。草地上留下一深一浅的鞋印，陆景和牵起你的手，跨过春雨在草地上留下的小小水潭。
侧着脑袋，看向被金灿灿日光包裹的陆景和，嘴角挑起一抹浅笑。
近期忙碌时间太长，陆景和特地挑了你闲暇时间带着你到未名市西郊的村子附近居住，说是要换换空气。
大概是你的婆婆原宁女士经常需要到这边静养，房子时常会有住在村里的专人打扫。二进的大院子在热闹村落里显得格外幽静，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合上门外边的动静就听不到，仿佛外边的世界与你们无关。
陆景和拉着你的手，牵着你走过宅子里每一个角落。开始打量宅子的各个角落，听他说他的母亲，听他说他的父亲，听他说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时常挽着父亲在院子里溜达，或是捻着鱼食喂鱼，或是兴趣上来将闲置许久的琴抱下调音，再就是开始兴致勃勃地邀请父亲合奏。
花园里原先装了个秋千，偶尔原宁含着笑坐在秋千上，裙摆跟随秋千一摇一晃，陆元希站在她身后，浅笑着轻推她后背。偶尔白莘欢呼着喊陆景瀚再用力一些推，迎着风晃着手，风中满是欢声笑语。而如今，秋千锈迹斑斑，风一吹就嘎吱嘎吱的响。
院子的花圃里种了好些花，因为不太有人打理，已经开始长起了草。陆景和挽起袖子，修长的指尖握住露出来的根茎用力一拔，整个人趔趄着仰倒在地。他索性双手撑地一屁股坐下，咧开嘴，又开始说起他的哥哥，他的嫂嫂，说哥哥和嫂嫂。他的哥哥嫂嫂是青梅竹马，白家跟陆家关系好，因此嫂嫂除了上课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这里。
太阳正盛，陆景和手心脏兮兮的，平日里白净干燥的手心被草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很是显眼。陆景和翻着手掌笑着说你毕业那年他其实也在，一群人排队着欢笑着拍毕业照，人群里的你格外显眼。说那时看着你的笑脸，就很想给你送上一捧花，但站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里，他的手被花枝上的倒刺划了一个小小的伤口，那个细小的伤口也是在这个位置。再抬起头寻找你的身影，却发现你消失无踪。
他又笑眯眯地接着说，“原来姐姐在这里等我呀。”
还说，“过些日子找人修缮院子，再重新装个新秋千，这样我们也能在这座宅子留下记忆。”
他似乎说了在这座宅子里住过的所有人，说他们怎么样开心、怎么样出糗，说他们怎么样成为村里人的闲谈、再怎么样解决，说未来的你和他是什么样——唯独没有说他自己。
你当时看了他许久，久到他伸手拿他那脏兮兮的手摸自己的脸，脸上便也脏兮兮的，像未名大学那只经常叼走你东西的小花猫。
陆景和伸手在你眼前晃晃，笑着将牵着你的手撒开，从包里取出水拧开，再递到你面前，“走了这么长时间，姐姐你喝口水。”
接下水瓶在他身侧站定，于是他不紧不慢地停下脚步，也跟着站定，替你挡去那刺眼的阳光。
“你说了那么多，好像没有说过你自己。”的确是渴了，含了一大口水咽下，喉间变得湿润，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比如你的高中，比如你喜欢我之前。”
陆景和笑容一顿，整个人被日光包裹着，原本笑起来柔和的眉眼显得更加温和。他沉吟着，倾身亲了亲你额头，“姐姐怎么突然对我的过去感兴趣。”
将水揣回他怀里，牵住他的手，感受他手心的温热，抬起头看他，“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早一些认识你，那些校园霸凌是不是就不会在你身上出现。”
他从来都是这样，心思敏锐，一直关注着、接纳着所有人的情绪。在乎的、不在乎的，通通被他嚼碎了咽下去。不管有没有划伤自己，也不管自己是否感受到疼痛，最后都笑眯眯地跟你撒娇说，只要亲他一口就好了。
仿佛这样真的能抚平他的伤口。
“姐姐怎么会觉得我被人欺负，难道在你眼里，我是那么柔弱的一个人吗？我欺负人还差不多。”陆景和笑着抱住你，鸟雀叽叽喳喳地从头顶飞过，他伸手轻拍你后背，“那些流言蜚语，我从来都不在乎的。”
不在乎吗？
十几岁的他，无时无刻被那些恶意环绕，流言蜚语影响着他身边心怀善意的人，那些人对他敬而远之。
不想拖后腿的他，真的不在乎吗？
“陆景和。”你什么也没说，只张嘴喊他名字。许久，额头抵住他胸膛，在他怀里闷声开口，“陆景和，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我可以站在你面前。”
他又笑了，掌心拂过你后背，轻轻拍打，“姐姐，你知道吗，对我来说，不管是在我十七岁之前，还是在我十七岁以后，我能遇见你，都是幸运之神降临。而此时此刻，我更希望那一份幸运降临在你身上，保佑姐姐你平安顺遂、幸福安康。”
希望你，顺遂无虞、喜乐安康。
信
见字如面
姐姐！
哼哼，没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吧？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你八年啦。
虽然过去的每一年我都会偷偷告诉你，我爱你，但我保证，未来的每一年、每一天，我都会比前一天更爱你一点。未来的每一秒，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共同回忆会无限延续，直至你我的生命尽头。
写信的过程好像被你发现了，当然，姐姐就算看到了也没关系，我们之间不需要互相隐瞒。
自那年从你进入我的世界，目之所及的一切，开始变得与众不同。无论是景中人，还是画上月，都随着见到你的我变得晴朗。
所以姐姐——把我们交给未来，好吗？
我想在未来的所有特殊日子告诉你，我的全部心意。
我爱你。
陆景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