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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折剑录》章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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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2025-06-06
来自合集: 《神州折剑录》小说版


马非马

同样睡不着的,在这莽莽沙海上还有一人,一马。

马乃是汗血金蹄马,生得头细颈高,赭身朱鬣,龙脊纤长。

宝驹日行岂止千里,马蹄在沙上轻踏,足印留而不陷,如履平地。

人则是千锤百炼人,身材魁梧健硕,长发短髯,肌肉虬结。

面上一道狭长剑疤,虽毁去了此人的清秀容貌,却无碍豪杰气概。


这一人一马的默契,似乎已超越了主仆,更像是多年的挚友。

若在中原,武林人士遥遥见了这对奇特的组合,就该一面在心里骂娘,一面拱手抱拳,堆起笑脸迎上,口中直呼 「马掌门!」 或 「马兄!」

盖因他是赤鸢真人座下唯一的男弟子,

七剑排行第六,

赫赫有名的天穹峰太虚派副掌座:『逐驹剑』——马非马。

明面上,他兼有诸多身份,名号响亮至极,江湖中人莫不想与之结交。

背地里,人们说起这位马大侠,则称呼为『疯子』、『狂人』、『怪客』、『死不掉的马非马』,见之无不头痛,维持个点头友谊便好,谁也不愿与之来往过密。

因为马非马这个人,不单武功了得,行事作风更是大大的狂傲。

尽管顶着太虚剑派副掌门的名头,马非马却是个独行豪侠。


太虚门徒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与爱马『夜血』同处的日子,怕是比与妻子林朝雨更多。

天穹峰的马副掌门温文尔雅,谦卑有礼;

可一下了山,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什么角都敢惹,什么祸都敢闯。

对方是名门之后也好,天王老子也罢,马非马全不在乎。

行侠仗义?惩恶锄奸?

逐驹剑不需要这种名义。

想打架就打架,想出手就出手;

爱使剑就使剑,爱用拳就用拳;

想帮谁就帮谁,想杀谁就杀谁;

一切从心所欲。

正因如此,武林正道人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太虚掌门林朝雨也没少为他惹的事端奔走。


他的仇家遍布天下,谁都不愿公然得罪太虚七剑,但私下里悬赏要他命的人可不少。

对此,马非马的态度是:来者不拒。

马非马「想杀我就来,老子随时恭候。躲半步算我没种,杀不掉是你没用。」

来杀他的人真的接踵而至。

埋伏、暗算、陷阱、下毒、色诱、挑战、比武……

什么招数都用过了,马非马还是没死,除了留下无数触目惊心的伤疤以外,他活得很好。

林朝雨「我丈夫并非恶人,他是喜好自由,散漫惯了,难免做事冲动。诸位请看在我的三分薄面上,勿与他计较。武林同道若有需要林某的地方,太虚剑派定然鼎力相助。」

数年前,林朝雨借五十岁寿辰之机,宴请武林各大门派。

席间敬酒发言,实则为丈夫请罪,希望他得罪的各方势力高抬贵手。

马副掌门含笑起立,自罚一十九杯,亦是连连道歉。

酒入寒肠,尽化男儿泪。

泪不轻弹,孤夜雨滂沱。

人人都视作真相的,却是世上最大的谎言。


马非马既不喜好自由,也不拥有自由。

得知师父复生后,马非马星夜兼程,直奔无双门而去,

只为第一时间把此事告知二师姐。

苏湄「我知道。」

苏湄「那里有我的门徒,自有一套传递信息的法子。不过,也只比你稍快半日而已。你来得正好,我的情报略嫌简单,正要听听你的说法。」

『无双仙子』苏湄不动声色,听完又让他复述一遍,询问种种细节。

马非马「事态紧急,我仅在附近稍作打听。

从种种描述来看,应是师父无疑。」

苏湄「仍是二十年前,甚至更早时的模样?」

马非马「是的。」

苏湄「师父容颜不老啊~」

太虚第二徒一笑,马非马的心也跟着跳了起来。

苏湄「……有古怪,时间和地点都有蹊跷。不过,这恰恰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说罢,苏湄沉吟不语,视线习惯性地飘上高空。

苏湄「你的语气有些反常,小马儿。……哪里不合情理,是吗?」

马非马「杀人焚庄。……这并非师父的性格。」

苏湄「啊。」

苏湄轻叹道,

苏湄「不错,我也觉着奇怪,本怀疑情报有误,背后另有隐情……但据你所说,『师父』她确实出现了。」

苏湄「………………」

苏湄「『杀人焚庄……这并非师父的性格。』,你刚刚这么说。那么,师父是什么性格?我犹记得年少时,她曾带着师姐火烧望山,杀死了许多圣火教民。」

马非马「阎世罗以邪术操控教徒,他们已走火入魔;至于望山……朝雨说,那里真气弥漫。若是放任不管,必然催生妖兽,为祸一方。」

苏湄「嗯,师父只杀走火入魔之人,只焚妖气过盛之地。因此杀之无错,焚之有理?」

马非马「……对错道理,我说不清。但斩妖除魔是太虚门人的职责。」

苏湄的视线投在马非马的脸上。

苏湄「走火入魔、化妖、尸变……称呼虽多,本质却是相同:那就是真气超出了人体能够承受的负荷。过量的真气使人失去理智,狂性发作,沦为只知杀戮与破坏的野兽。这过程一旦开始,便再无逆转之法。」

苏湄「故而杀之为救。取一只妖魔性命,如同保护千百无辜免受其害。嗯,太虚的职责说来就是这样:见化妖入魔者,杀之无赦。」

苏湄「……我恪守此道,不曾违背。二十年来,我无双门斩除的怪物何止千数。可我不引以为豪,相反,我厌憎这条戒律。」

苏湄「……它们当真该死么?走火入魔者往往是从未接触过武功的百姓,江湖子弟反是少数。他们多为普通人,并无大奸大恶,只是……不幸被『真气』所祸而已。」

苏湄「『真气』无眼,『天意』不仁,于是人为刍狗。你说师父杀人无错,我说也对。但错必是存在的。若错不在师父,不在我,亦不在死者,则其错在天。」

苏湄「小马儿,太虚不过是个囚笼。师父武功盖世,却也是『天』的囚徒。如今身死道消二十载,这『斩妖除魔』的戒律是否还能将她束缚?」

苏湄「别以旧有的印象判断新事,那会吃大亏的。」

马非马「……」

马非马凝望着她精致的面容。

往昔的痛苦又在心底翻涌,而他已习以为常。

这个女人,从少时起就是这样,总是冷静几近无情,处变不惊。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双眼熔得滚烫,直有种冲动,想向她说出很多年前曾说过的那段话。

苏湄「我不能答应你。」

苏湄突然开口。

苏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马儿,我一瞧就知道了。」

马非马「——」

苏湄「你啊,你啊。」

苏湄轻轻地摇头,这并不是在责难他。

苏湄「你是这世上最懂我的男人,可是,还不够懂;我是这世上最懂你的女人,可是,那并非爱。」

苏湄「我不爱你,也不爱任何人~唉,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能改变的事儿。」

马非马「……哈哈。」

马非马苦笑,

马非马「你还有事要拜托我,对吧?说不定你骗骗我,讲几句谎话,我会更加死心塌地呢。」

苏湄「别傻了,小马儿。你既不会被我骗,我也不会骗你。」

苏湄晃晃手指,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随着那根白净的手指游移。

苏湄「你值得一份尊重,小马儿——你是个好男人啦,早就不是缠着我的小娃娃了。一切本不必如此,是的,我明白的。你本不必犯下那些错,更不用吃这么多苦……我明白的。」

苏湄「所以,我不希望你做任何不情愿的事,可你知道吗?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心甘情愿。」

苏湄「……但情愿,不等于快乐。这必须由你自己取舍。」

马非马耸耸肩,他不快乐,他知道,她也知道。

苏湄「罢啦。我给你的是选择,选择的是你。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也有选择——」

马非马「我要留下来。」

苏湄瞧着面前的男人,先看他的眼睛,再看他的喉咙,接着是手。

这视线让他非常喜悦,也给了他说下去的勇气。

马非马「师父会来找你,我不能让你死。」

苏湄「……不要紧,我不会死的。」

苏湄轻描淡写地答道。

马非马沉默了,这一句话就将他哽住。

因为,『无双』苏湄的话总会成真。

她可是苏湄啊。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从不许没意义的承诺。

苏湄「我早有准备,师父的归来并不在我意料之外。至于你嘛,我希望你去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人。」

马非马「我……你要我回去通知朝雨?」

苏湄「不必了,她那儿我亲自去说。你得去个更远的地方。」

马非马「三师姐我可以顺路……五师姐?」

苏湄「对啦。」

苏湄拍手合掌,笑得很快活。

苏湄「我想请你去趟漠北。以夜血的速度,不出半月必至。我需要你找到五妹,告诉她师父回来了——」

苏湄「——再帮我留意一下,她有没有轩辕剑。」

马非马「唔?她的剑不是……?」

苏湄「对,所以,帮我留意一下吧。轩辕剑的下落至关重要,我希望能全部掌握。」

马非马低下头,咀嚼苏湄话中的意思。

他知道她既然提出此事,必然有其用意,可他不明白。

但他毕竟和苏湄相识了三十多年,

知道一个聪明的女人,并不喜欢向男人作解释。

马非马「好。只要告诉她?不用让她回中原?」

苏湄「嗯,传个话就够了,要怎么做是五妹的自由。接着,你就回天穹峰吧,我会在那儿和你碰头。」

马非马「好。」

大汉回答,却没有动身。

马非马「朝雨她……」

苏湄「我知道。」

她的回答恰到准处,就像男人的三个字已把疑虑与担忧交待得干干净净,再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马非马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苏湄「小马儿~」

苏湄在身后唤他,

苏湄「我不骗你,我不会死的。」

男人不说话,他点点头,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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