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游社 · 星布谷地

藤萝下的冬天

来自版块: 校园
11
39
1
文章发表:2025-05-08
来自合集: 随笔

我是个孤独的人,像冬天一样孤独。

事实上,我很喜欢冬天。如果不是那恼人的鼻炎会在冷风中变得更加严重,冬天就该是我最喜欢的季节了。

当然,在被问及最喜欢的季节时,为了显得不那么突兀,我一般还是会回答春天。

不显得突兀,这一度是我对自己在社交事务上唯一的要求。每到大课间,当其他同学都抱起了篮球或手球,在窄小的操场上嬉闹的时候,我通常只会一个人静静地走到操场角落的长廊下,蹲在纷纷洒洒的紫藤萝之间,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满眼虔诚地准备开始我一天中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挖蚂蚁。

从夏天到冬天,我都在挖蚂蚁。紫色的花瓣被风卷碎,洒在我面前的泥土上。蚁族被这香气吸引而来,围绕在巨大的花瓣周围,探凑着触角,感受着夏日起伏的脉搏。

于是我也在这藤萝阴影下的荒土中,拾起了一份隐秘的欣喜,也许比法布尔在朗格多克的河谷里,发现那片布满泥匠蜂的荒地时还要欣喜——毕竟他还得操心一家人的生计,而我只需要操心上课的铃声什么时候把我拖出这片乐园。

从夏天的尾巴,直到霜花爬满枝桠,每一天,我都会静静地,用一条树枝,在落满紫藤花或者细细的黄叶的泥土上戳着。我看着每一块泥土渐渐干涸和皲裂的痕迹,等它们彻底干燥之后,就可以把树枝插进土缝里面,然后一下掀起来一大块。

这时候,便能找到蚂蚁了。

在没有干透的泥土深处,在褐色的硬土中间,能看见一个个小气孔。这些是蚁族修筑的廊道,通向一个位于地下更深处的世界。

那个世界令人神往,却又触不可及。我曾经尝试用树枝扩大那些气孔,借此一窥那地母怀中的无光的宫殿。但蚂蚁很快就会废弃这些被人为改造过的道路,转而在我的视线之外开拓新的家园。

的确,他们身后是蚁族的栖地,而不是我窥伺他们的径途。

再后来,天气越来越冷。学校不再要求大课间出门活动了。但我还是会裹着棉袄,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枯萎的紫藤萝下,慢慢地挖着泥土。

也许挖蚂蚁不过是个托词,我只是享受这种慢悠悠的感觉,享受一个人专注于一件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冬天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是冷,而是白花花的阳光,还有阳光下弥漫的白雾——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尘霾,只说是雾。紫藤萝已经枯尽了,萧疏的枝条间,涔涔地渗透着白色的阳光。我则安坐在这白色之下,与日益干涸的泥土对谈。

在我居住的这片寥廓的平原上,冬天是白色的,即便没有雪也是如此。寒冷抹去了一切起伏,让渐短的白天和渐长的黑夜都变得比这平原更寂寞。

我记得每一棵四季青变黄的的日子,记得垂梅布满树胶的枝杈上打霜的日子,记得最后一只蜻蜓落在操场上,然后再也没有飞起来的日子。

操场的地面是用劣质PVC凝胶浇筑的,会散发出吸引昆虫的气味。每到深秋,就会有大大小小的虫子纷至沓来,将这片芬芳的土地,当做自己春生秋死的归宿。

它们的身形,也永远地印在了操场的胶面上。

不过我还是喜欢挖蚂蚁。我挖遍了半座紫藤萝长廊,追踪着每一种颜色的蚂蚁的行迹。

暗红色的蚂蚁更小一些,喜欢在土缝里面穿行。黑色的蚂蚁更大,有些还有翅膀。我很喜欢找那些有翅膀的,猜测它们在巢穴中一定很有地位。他们受惊之后会猛然飞起,像小蠓虫一样绕着人飞,忽然到了眼前,忽然又遁去了,消失在冬日的冷雾里。

后来,我的一位同学买了一座蚂蚁王宫——用可食用凝胶在两片亚克力板之间浇筑,然后做成让蚂蚁在里面挖掘和栖息的小盒子。很多家长都热衷给孩子买这样的玩具,将一群蚂蚁的余生从地母的怀抱中盗走,锁进斗室之中,打着“观察”的名号供人赏玩。

也许是囿于财力,也许是我父母出于某些“教育学”上的道理,我没能在家中拥有这样的一座“王宫”。不过,那位同学倒是很乐于分享。她邀请我去了她家,把我找到的几只最大的蚂蚁放入了凝胶之中,想看看有没有一只最终能变成蚁后。

大概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我每天晚上都会去她家里,看我的蚂蚁在凝胶中缔造的工程奇迹。不过,假想中的蚁后没有出现,那些蚂蚁在挖开几条廊道之后,便越发悒悒,最后群聚在凝胶的最深处,相拥而死。

它们用口器把这座死亡殿堂的周围撕咬得支离破碎,继而在蚁酸的侵蚀下变得如毛玻璃般模糊。凝胶本让它们无所遁形,但它们却用死亡的力量,为自己的生命赋予了一丝尊严。

后来,我们把整座“蚂蚁王宫”都丢进了垃圾桶。不过,蚂蚁们埋葬自己的坟墓被特意挖了出来,放在了花园的正中间。暮秋时分,满园菊花皆在枝头抱香而死,与那些黑色的斗士们一起,等待着来年回归自然的循环。

再后来,我才知道,那位同学其实很怕虫子,却陪我一起,花了一整个秋天看蚂蚁。不过,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是轻轻转身离去,孤独地拎着我的树枝,继续寻找着能与我说话的蚂蚁。

蚂蚁大概是会说话的吧。我相信着这一点,尤其在我静静地蹲在紫藤萝的角落里,看着它们从被我挖开的根系之间穿行而过的时候。我顺着那些纷繁复杂的根系求索,寻找着蚁行的径迹和大地的神经。

也许,到了来年春天,蚁族又会在藤萝摇曳之下开拓新的领土呢?

不过,挖机的响声比春天先到来了。学校的紫藤萝长廊被彻底挖开重修,藤萝之下荒凉的花圃被拆除了,盖上了水泥路面,只剩下一个个圆形的,被阉割的花坛。等到春风终于归来,紫藤萝却变得无比羞怯,再不见了那纷纷洒洒的紫色瀑布。

而我也再也没有找到那片会呼吸的根系,还有根系之间亘古的居民们。它们,都如那凝胶中的蚁族一样,在坚硬的水泥之下闷死。

地母给了它们最后一个拥抱。

有人说我长大了。但我知道,在我那些黑色的朋友们面前,我从来都不高大。

紫藤萝枯尽了,而那些白色的冬日,也一去不复返了。


已开启创作声明,允许规范转载
39
1
看帖是喜欢,评论才是真爱:
0 / 1000
  • 全部评论
  • 只看楼主
排序:最早
11
1
39
扫码下载
米游社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