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谷的月光揉碎在浓云之中。
仙女浮锦默默坐在虬曲的古茶树下。
夜风拂过她杏黄色的广袖,黑缎般的秀发,
『 主君说,摩拉克斯的铁蹄会碾碎所有美梦,所以...... 』
浮锦摩挲着袖中湿润的珑形玉玦,耳边回响着今日接到的最后通牒。
——奉梦王严令,明日破晓前引动水淹沉玉谷的法阵,阻挡摩拉克斯麾下千岩军的进攻。
远处翘英庄的灯火在氤氲雾气里摇曳,像八百年以来一直被她抱在怀里安抚的婴孩,此刻正随母亲学唱采茶谣一般。
过了明日一早,所有的一切,就都不复存在了。
『 今年的茶味道怎么这样淡啊...... 』
像是在回应浮锦的叹息,树影忽然簌簌晃动。
一位少年拨开垂绦般的茶枝走来,粗麻衣裳沾着山道夜露,腰间却滑稽地系着几个调料小罐,背着一把长得出奇的锃亮汤勺。
『 浮锦姐姐果然在这里,既然有新茶,也分我一杯吧? 』
少年的名字是古华,他毫不见外的把饮水的竹筒抛去,
『 您还是这样,有了心事,就三更天犯茶瘾。 』
『 几年没见,小厨子也还是老样子嘛。好厚的脸皮,讨仙人的茶喝! 』
虽然嘴上有些嗔怪,此刻久别重逢还是让浮锦压抑的心情轻松了些许。
仙人的时间不一样,相遇又忘却,忘却又相遇。
可是古华更不一样,他很特别。他是特别在乎浮锦的人,是浮锦特别在乎的人。
记忆飘回这孩子小时候:又瘦又矮,却为了保护茶苗抄起锄头和邪瘴附体的野狼对打,一边痛得发抖,还叫喊『 我不怕痛、我要保护仙女姐姐种的茶苗 』之类的......正当浮锦习惯性帮他倒茶时,心头却突然一紧,随即露出苦涩的表情。
——竹筒里放着石珀勋花。
信仰摩拉克斯的千岩军佩戴的勋花,上面刻着『 古华 十夫长 』这个名字。
『 作为沉玉谷的孩子你竟然、你......想说什么? 』
古华突然跪伏在地上叩头,调料罐与岩石相撞,发出清响:
『 今晚我是偷跑出来的,只想求您发动投珑仪式,连夜阻止洪水。 』
『 主君的秘密敕令,阿华你是怎么知道的? 』浮锦广袖卷起茶杯泼向少年,滚烫的茶汤却在触及他前突然转向。
她终究舍不得伤这孩子分毫。
『 浮锦姐姐,学厨的五年来,我在轻策庄尝过被洪水泡烂的莲藕,在层岩巨渊喝过渗着血污的苦泉。 』少年抹去脸颊上的汗珠,袖口滑落的红绳还系着浮锦在自己生日那年赠的茶花银锁:『 您总是说,斟茶七分满,要留三分余地给别人。我求求您,留些余地给沉玉谷的无辜村民,也、也留些余地给自己,我求求您了。 』
『 ......所以你要我背叛梦神主君?我绝不会答应。 』
『 不答应我也没办法,所以,您和我打个赌吧。 』
面对起身怒目看向自己的浮锦,少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针锋相对的站起。
『 如果我侥幸赢了,浮锦姐姐,请您疏通水脉,毁掉水淹沉玉谷的法阵! 』
『 真是翅膀硬了......阿华,你那点启蒙还是我教的,输了又怎么办? 』
『 要杀要剐都随您,但我、我也会陪您到最后。 』
古华咬了咬牙,然后强行露出笑容。
『 别骗自己了,岩王帝君胜局已定。如果仙众要杀了您炖鱼汤,我就......给您做配菜,陪您一起下锅吧......请您别嫌弃我这个两边不要的逃兵。 』
古华抽出背后的长柄汤勺,腰间的神之眼立刻点亮,水元素力将汤勺裹成长剑。浮锦鬓间的鲤鱼簪也随之嗡鸣。面前茶壶中碧色茶水竟凝成透明手掌,『啪』地重重拍向古华肩头,他顿时倒滑三丈,鞋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水痕。
『 看来真的惹浮锦姐姐生气了啊。』古华凝心静神,旋即反手挥舞汤勺向外格挡,水元素如狂龙翻卷。
裁雨剑一,竭泽龙吟。
积蓄的暗流轰然炸开,茶汤化作的巨掌霎时崩碎成千片细流,在月光下似下起一场微雨。
浮锦广袖翻飞,漫天茶雨忽又拧成锁链,如巨蟒缠向少年四肢。古华旋身腾空,将汤勺舞成银轮一般。
裁雨剑三,涣风解缚。
高速旋转的水刃将茶链寸寸绞碎,飞溅的水珠之间古华发足踏地,向浮锦所在的茶树下猛冲。浮锦柳眉倒竖,指尖轻点,不远处溪水轰然立起三丈高墙,万千茶叶在水幕中化作利刃。
裁雨剑五,泽润千山。
古华踏浪疾冲,汤勺点出的绵密剑势如春蚕吐丝,将水幕裁成百道细流。每破开一层,衣襟便多道血痕,但他如同浑然不觉般,直冲到距浮锦五六步远时,突然挥出水雾。
裁雨剑九,云霓既济。
浮锦眼前忽现斑斓迷雾,待要后退已来不及。汤勺裹着破风声直击自己的太阳穴,她本能地拔下发簪反刺,簪尖离少年心口仅剩半寸时,
古华突然像断线风筝般脱力坠落,砰的一声,砸在茶树下。
『 阿华......! 』
浮锦慌忙撤力,簪尖挑破古华衣襟的刹那,他突然鲤鱼打挺一般急速翻身,倒转汤勺长柄划出长虹般的弧光击向浮锦的手腕——
『 第十二式,裁雨留虹! 』
锦鲤发簪应声飞入溪流,溅起的水花在一瞬间映出转瞬即逝的彩虹。
『 坏小子,哪里学的阴招! 』
浮锦气得碧瞳泛起金纹,茶树也无风自动。
古华却攥着身上的茶花银锁——浮锦在他小时候送给他的长命锁,慢慢爬起身喘息:
『 反正,反正您输了。哪里学的......不也都是浮锦姐姐您......教的吗。我、我悟性勉强也......配得上您的期待,而已。 』
『 七岁那年......您就用茶叶摆八卦阵教我易术,教我认穴位......就算我耍赖,说以后只想当个厨子,您也逼着我学。 』
古华按着渗血的衣襟,将背脊奋力挺直。
『 浮锦姐姐,每招每式,都是您亲手种下的因果...... 』
从前的雨夜,这孩子也曾经蜷缩在浮锦怀里,用苇杆在泥地上比划着动作。
——有一天等我创出比浮锦姐姐更厉害的招式,我也要保护姐姐!
『 所以你是用我教的功夫欺负我?改信摩拉克斯之后,阿华真是不得了啊。』
仿佛这句话比身上所有伤口都还要更痛、更委屈一样,古华的眼圈瞬间红了。
『 我不信岩王帝君,我本不会信的。可是梦神大人又在做什么?然后您又要去做什么?』
仙女浮锦双手发颤。
古华转身一跃,在小溪中捡起发簪重新捧到浮锦面前,然后握住了那双温柔的手。
『 那位神明曾对我说过,对许多人说过......真正的信仰,是帮助尊敬在乎之人守住本心。 』
『 其实梦神还是岩王,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真正信仰的——永远就只有浮锦仙人而已。 』
『 我所一心一意信仰的浮锦仙人,会听凭这种残忍的命令,把亲手照顾了几百年的无辜村庄变成死城吗? 』
浮锦把发簪重新插回鬓间,半天没有说话。
『 阿华......事到如今,就算我不引来洪水,摩拉克斯的仙众也不会放过我了啊......如果有人要杀我,你又能做什么呢? 』
『 我会先杀了那个人。谁来都一样,不管我能不能做到。 』
看着眼前少年一副凛然的滑稽模样,浮锦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 你这个坏小子,尽会挑又好听又羞人的说。就像是你十岁那年生日,我说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
古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浮锦却穷追猛打的用手指去刮古华的鼻子:『 忘恩负义!花言巧语!坏小子!你那时可是一脸认真地说,长大以后要让姐姐我给你当新娘子! 』
『 浮锦姐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
『 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说了怎么办呢?所以无论接下来怎么样,你可都一定、一定要保护好姐姐我噢。 』
古华愣了一瞬,继而重新见到那熟悉的,温柔令人安心的笑容。
『 好啦,姐姐答应你了。 』
『 您说哪件事? 』
浮锦笑得很甜,轻轻捏了捏古华的脸。
『 坏小子!每件事!每件事!』
『 每件都答应!你十岁的生日愿望也答应,这下行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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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星划过了天际,
在那星辰之畔,仙鲤载着勇敢的少年游弋在彩云之中。
巨大的玉珑自群山间投下,将奔腾的巨浪平息。在惊天动地的金戈铁马与浪潮轰鸣后,沉玉谷的未来,自这一日得以改写……只是在那之后,很多很多年,都不曾有人见过那位端庄亲切的锦鲤仙女姐姐了,有人说她隐居起来了,有人说,她因为临阵倒戈,被梦王所杀。她的一切,她的名字,淹没在沉玉谷一如既往的泉水流淌声中。
千百年后的王山厅藏经阁中,曾有弟子发现一枚茶花银锁和古旧的锦鲤发簪,长老们说,那是创派祖师古华真人一生之中最为珍视的物品......
『 采彼佳茗,酌我芳兰。白华凝露,翠叶垂烟。 』
『 时物向晚,岁聿其安。浮怀所思,永矢弗谖。 』
『 愿言相从,同此清欢。锦瑟在御,行与君还。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