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线
、前文
> > > >
不管左然怎么想,也不管女孩在想什么,甚至不管这次“意外”究竟是不是“意外”,这件事最终被不咸不淡地揭过去了。左然没有敢再让女孩离开他的视线,同样地,他也再没有逼迫女孩做任何事:饭点到了之后如果她愿意吃两口,那他就把她剩下的吃完,如果她不愿意动,那这份餐食就会在彻底放凉之后被他倒掉,等到了下一个饭点换上新的。药物也是,他重新开回来的药就摆在桌子上,女孩没有提过,他也就没有动过,两个人突然又恢复了之前的默契,都刻意地装作房间里并不存在这些东西,于是抽屉夹层里的药片终于暂时维持在了一个固定的数量上。
现在谁都不会主动说什么,女孩基本上都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左然则开始非必要不走动,坐在房间的另一头关注211事件的后续进展,偶尔他也会跟聂秋聊一会儿,了解一下211或者是上层的动向。聂秋会问女孩的情况,而左然也从来只是说“还好”。聂秋沉默很久,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主动提议要不要让他师娘来照顾几天,他回去休息几天。
说实话,这个提议在现在很有诱惑力,左然本来想说要不然就答应下来,结果他一抬头看见女孩蜷缩成一团的背影,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
这是他的哨兵,如果他都不想管她了,那么还有谁会来拉住她呢?
女孩坐在天台围栏上的背影时不时就会闯进他脑海,这个背影时不时地就会和女孩现在靠在床头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让他感觉其实那天在天台上,他并没有拉住女孩,所以现在只能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
他什么都做不到。
出于恐慌中的下意识反应,左然伸出手去抓住了女孩的。动作突然,女孩被他吓了一跳,他感觉到她的精神力不由分说地朝着他的方向割过来,他站在原地,一步没动不说,连最基本的防御都没能竖起来,可惜那些精神力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半路就散开了。女孩看了他一会儿,垂下头,但是没有收回手。左然自讨没趣,借口饭点到了出去绕了一圈。
回来之后,这一次女孩出奇的配合,直接把饭盒接了过去,左然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她把饭盒放下,很平静地问他:“可以让我自己待着吗?”
左然下意识皱起了眉头,被他强按下去的恐慌和怨愤又冒出来,他闭了下眼睛,最终还是决定遵从女孩的意愿,点了点头,说:“我就在走廊,有事就喊我就好。”
说着他开始收拾垃圾准备顺便捎出去,刚迈开步子,就看见女孩摇了摇头,说:“不是的。”她握紧了手下的被单,“我的意思是,以后就让我自己待着。”
左然皱着眉头,刚想问这两者有什么区别,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一个委婉的逐客令。
女孩不再想要他的陪伴了。
怒火瞬间蒸腾,压下了之前一切恐慌和茫然,大概是某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他挺直了腰背,平静地问:“为什么?”
女孩支持不住,率先移开了目光,她的双手不安定地绞在一起,似乎是觉得这样没有多少气势,又刻意地握紧一下分开,可没坚持多久,还是绞在了一起。
左然等了很久,才等到她开口:“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你不欠我什么,不用把时间都耗在这儿。我现在这个样子归根结底是我自己的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也不用觉得是你没有做好,很愧疚,所以想补偿,我不需要这些。原本就跟你没有关系,你——你不用被我耽误,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就行。”
左然实在没控制住,很轻地笑了一声。怒意上升到顶点,他反倒觉得荒谬。什么叫“不欠她的”?到现在才想起来谈是否相互亏欠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太晚了?甚至她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着什么“自作自受”,说什么“去过他自己的生活”,现在说这些,那他耗在这里的这段时间算什么?那么他为了让两个人和好,想要弥补他们空缺出的相处和陪伴付出的努力又算什么?
她也未免太过傲慢。
不过左然没说话,他知道如果他在这种情绪控制下贸然开口,那这场争吵就真的半点转圜的余地也不会有了,他原本想把这个话题暂且搁置,等到情绪正常了再回来继续讨论,可惜女孩没有体会到他的苦心,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还想让我做什么的话,你说,我能做到的绝对不会失言。等到事情完成,你就放我走吧,好吗?”
左然抿着嘴唇,他现在半点也不理解女孩在想什么,也不想在这个怒气上头的时候去理解。他照顾了她这么久,没想到对方半点都不领情。他本来以为可能是分开的时间太长,女孩需要一段时间来重新接受或者说重新消化她还有向导陪伴的这个事实,可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他的陪伴。
由此追溯回去,她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离开,才毅然决然地接下了那个任务的呢?或者再早些,会不会她原本就不想让他成为她的向导呢?
左然越想越烦躁,心中的怒火也越来越旺,可他还记得女孩是伤员,是“病患”,最后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开口:“我们都先冷静下吧,我就在外面走廊上。”
他半秒都不想多留,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转身往外走。抓上门把手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从房门玻璃反光上看见女孩抬手用力地抹过眼角,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甚至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满意地笑了笑。于是瞬间,抽屉夹板里的药片,数量明显少一截的安眠药,还有她坐上天台栏杆的那个背影依次从他眼前闪过,他甚至想起来那天她的映射笑着跟他说:“太远啦,我回不去啦。”
他眼前的画面纷乱,曾经没有注意到的那些细节于此刻全数集合,指向了那个他刻意没有去想过的结论。一切画面的最后,是他前几天问自己的问题:如果他都不管她了,那么还会有谁来拉住她呢?
不会有其他人了。
他看着那个偷偷抬手抹眼泪的倒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果他现在推开这扇门离开这个房间,那女孩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之后的生命中了。
她说的那句“放她走”,不是跟左然说让左然不要再管她,而是她不愿意让他们两个人都被她绊在这个泥潭当中,所以决定自己来做那个沉下去的人。
——她不想再挣扎着活下去了。
左然甚至一下子明白过来女孩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她是他的哨兵,她那样了解他,知道怎么才能哄他高兴,当然也明白怎么样开口能最快速地激怒他,让他主动离开这个房间。是,他们都知道,最后他会消气,也会回来,可那大概会是几天,甚至几周后的事情。女孩那么聪明,到那个时候,她早就想出办法让她自己不留半点痕迹地,彻底地离开。有这场争吵和先前的沉默烦闷在先,他不会有太多的负面情绪,说不定反而会因为丢掉了这样的一个“包袱”长长地松一口气。
这是女孩眼里对他最好的结局。
她应该是早就做好了计划,包括今天这样的争吵,大概也是其中的一环。
方才高昂的怒火被这盆真相浇灭,玻璃上的女孩抬起手抹过自己的眼角,房间内冷寂如冰,左然很没来由地想:现在她连哭泣都是沉默的。
那么在之前那么多沉默的,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她又自己哭过多少次呢?
左然松开握着门把的手,折返回去,女孩好像做了错事被抓包一样慌忙地放下手,摆出刚才“高傲”的样子,问:“还有事吗?”
左然看着她,突破那些负面情绪的遮蔽,他很轻易地就看见了埋在她眼底的慌乱。他定了定神,轻声地问:“那我呢?”像是强调,他又问了一遍,“你走了以后,我要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女孩的意料,她张了张嘴,强装出来的高傲再也维持不下去,过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回答:“会,会有下一个人的。”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回答左然,又像是在说给她自己让她放心一样又重复了一遍:“会有下一个人的。”
左然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这段时间好像是被他养回来了一些,可她还是很瘦,头发也不像之前那样有光泽,数量也少了很多,甚至摸起来都不再有以前那种冰凉滑软的触感,现在摸上去干枯粗糙,像是捆扎起来的稻草。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时候她把她的精神空间封锁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入也好,不让任何人找到她的映射也罢,甚至于最后她说完“谢谢”后主动地拦在左然面前,都是因为这个。
——从给自己打下那管药剂开始,她就没想过会再睁开眼。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