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幽森的古宅大门紧锁,红色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抖动,那象征着喜悦的“囍”字也显得阴森可怖,随风抖动发出“簌簌”的声音。突然,一声凄惨的猫叫划破寂静的夜空——
伴随着猫叫响起的,还有我的手机铃声。
猫叫没有把我吓着,但是这手机铃声却把我吓了一跳。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程澄的声音:
“诶,我看你上线了。怎么样,好玩吗?”
听着她兴奋的语气,我只能把自己不喜欢恐怖游戏的话咽下去,回答道:“没玩呢,先点进来看看玩法。不过……你确定这东西是你给左然准备的……额,生日礼物?”
程澄不以为然:“情侣之间一起玩点恐怖游戏,不是很正常吗?我看网上都说这种紧张的游戏,有利于促进感情呢!我不是买了两张游戏光盘吗?左律师一张,你一张,我想的就是你们一起嘛。”
“他才不会玩这种……”说起左然,心事涌上心头,我的语气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那可不一定。”程澄信誓旦旦地说,“如果我单独送给他的话,他可能不太会玩,但是如果你玩的话,他肯定会陪你的!只要这个游戏促进了你们的感情,那我送的礼物肯定会在他心里拔得头筹!哼哼……”
我额头落下几根黑线,程澄显然已经在幻想自己升职加薪的美好未来了。
和程澄又絮叨了几句,我挂掉电话,电脑还在嗡嗡地响着,伸手取出光盘,上面“建议2-6人组队游戏”的文字映入眼帘,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突然涌上我的心头。
为了一个跨国商业纠纷案件,左然已经出差一周了。我本想着即使出国了依旧可以电话联系,谁知道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和他繁忙的工作像王母娘娘金簪,将我们分隔两地。电话都很少打,只能通过几条没有温度的文字揣度对方的生活。
于是,确立关系将近一周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独守空房”的酸楚。
等等……独守空房?!!
意识到自己脑海涌现这样的词,我吓了一跳。从小到大我似乎早就已经习惯独处,可是却没曾想,一向自诩**的我,也会有这样被另一个人牵动情绪的时候。
也算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吧。
想到这里,我便又想起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埋起来,昏昏沉沉间便睡着了。
(二)
“啊——”一声尖叫划过平静的夜空,也将睡梦中的我惊醒。
入目是刺眼的红,紧接着涌来的是猛烈的痛感,我头痛欲裂,挣扎起身。
那红色来源于我头上的一块红布,我将它扯下,想要观察周围的环境,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是一间中式装潢的房间,装修很复古雅致,无论是红漆木门窗还是家具、摆件都古色古香。但我无暇去顾及这些,因为地板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神情狰狞,舌头吐出老长,一条长长的绳子穿过他的脖子,落在一边盘成几圈。
“小姐……您没事吧……”角落里,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来自一个女孩子,我这才想起刚刚听到的那声尖叫。循声看去,只见她小小一只蜷在门后,露出半张写满了恐惧的脸。
这张脸我认识,赫然就是程澄。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问:“程澄?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穿成这样?我们是在哪里?”却对上一双茫然的眼睛。
“小姐……你怎么了……这里是贺家啊,你今天刚刚嫁进来……”
我有些迷茫,起身环顾四周,屋里点着蜡烛,跃动的烛光映着雕花的屏风上贴着的红双喜字,桌子上放着喜果,一盘花生不知被谁弄翻了,碟子在地上碎成两半。我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红色的对襟袄裙,金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一旁被我扯掉随意扔在一边的“红布”,挂着金穗的流苏,上面的图样,和那屏风上的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慢慢地爬上来,我冲出房门观察着院子的布局,屋外下着暴雨,朦胧的景色逐渐在我眼中清晰起来,最终和我记忆中游戏的建模重叠。
我绝望地意识到,我进入了程澄送我的游戏里。
天边闪过一道闪电,这短暂的眩光照耀下,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战。
(三)
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我和这个不知为何和程澄长得一样的小婢女对坐了半晌。她终于平复心情,对我说:“小姐,姑爷死了吗?”
我点点头。
她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我在心里苦涩一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进入这样一个奇怪的世界,但如果这里是游戏世界的话,只要游戏结束,那就能出去了吧?
程澄送我的这款游戏是最近网上很火的一个恐怖推理游戏,玩家需要联机扮演故事中的角色,每个故事都是围绕一场凶杀案展开,玩家的任务就是找出杀人凶手或者掩盖自己杀人的事实。这个游戏有些像沉浸式的剧本杀,但是却远远比剧本杀更具自由度,而且每个故事的结局会根据探案过程以及玩家的选择变更,精密的推理加上逼真的恐怖氛围,很受玩家的欢迎。
而我现在所在的剧本,正好是我打开游戏时浅浅看了几眼的那个剧本。这是一个**背景的凶杀案,新婚当夜,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新郎被发现死在婚房中,而我,就是那个倒霉的新娘。
我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婢女说:“你去把大家都叫醒,告诉他们死了人,叫他们来这里。”她点点头,赶紧跑了出去。
我坐回床上,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
凌晨两点四十。
(四)
庭内依旧雨声阵阵,冷风丝丝缕缕,穿过门缝,我的裙摆便在这细小狡猾的风里微微飞舞着。
但我无暇顾及这些,我倚在圈椅上,看似松弛,但是屋内的一举一动都尽收耳底。
既然找到凶手或许可以离开这里,那我就要赶紧推动故事的发展。
于是十分钟前,我叫那个小婢女去把人聚集在一起。按照我的经验,这种游戏一般只会有一个凶手,其他人为了自证清白,一般也会配合查案。
所以当务之急是了解所有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一面喝茶,一面用余光瞥着堂上的所有人。
堂上十分寂静,除了呼吸声就是小声的啜泣,这啜泣来自一个穿着袄裙的老太太,她是贺老太太,死者贺大少爷的母亲,这栋宅子里辈份最高的人。
一旁坐着一个军官模样的,正在安慰她的是陈司令,是死者贺二爷的朋友。
“贵府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深感抱歉。”陈司令一边说一边拔出一把枪放在桌上,“老太太,您别急,陈某向您发誓,不把凶手揪出来,誓不为人!”
说罢他环顾屋内的几人,问一旁站着的卫兵,道:“所有人都在这了吗?”
“是,司令。”
他说的所有人,方才都已经自我介绍过,除了我和小婢女橙儿,还有贺老太太和贺家二少爷夫妻。
说到这里我隐约觉得奇怪,贺家家大业大,贺大少爷娶妻,为什么内院只留了一个小丫鬟,此外见不得一个家丁护院?
贺家二少爷生得一副窝囊样,看到司令恨不得点头哈腰,这会邀功地说:“不对吧,我记得还有一个人呢。”
正说着,门突然被打开了,冷风堂而皇之地冲进堂内,随着冷风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男人。这人身材高瘦,穿一件长风衣,此刻衣摆挂了些许水渍,胸口别了一只派克钢笔,一顶硬檐礼帽遮去他半张面孔,只露出干净凌厉的下颌线,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那张熟悉的脸,透过那顶礼帽,我甚至能看到他熟悉的温柔的眼睛……
我直挺挺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近摔倒。
不知为何,恐惧和委屈伴随着惊喜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泪水瞬间蓄满眼睛,我张了张嘴,还没喊出那个名字,却听到了一声冷漠的问候:
“刚刚听说出事了,这位是大少奶奶吧?您还好吗?”
霎时,我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跌坐在座位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卷进这个奇怪的地方?为什么这些角色有着和左然、程澄一样的脸?
我机械地听着左然的自我介绍,他是一位记者,今天来就是为了给贺府娶妻写一篇报道。
人到齐了,陈司令一边摩挲着手枪,一边道:“今夜我本意是给兄弟道喜,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我和我的两个卫兵一直都在一起,我做了什么他们一清二楚,所以我敢保证自己没有杀人。”
大家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继续道:“贺府墙高院深,墙上为了防止翻墙还做了尖刺。贼人是翻进来的可能不大。内院禁闭门廊,外人无法走动,所以凶手,我想应该就在堂上。
贺老太太问:“你的意思是,杀人犯就在我们中间?”
“几乎可以肯定。”
老太太的脸霎时煞白,随后又转为通红,指着我的鼻子便骂:“是你,一定是你干的!你还我儿子!”说罢向我扑来。
我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无法自拔,突然见此情景,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记者便挡在我俩之间,用背替我挨下了贺老太太的拳打脚踢。
“老夫人,司令还在。抓人要有凭有据。您这样激动,是知道什么?说出来让陈司令评评理如何?他军功赫赫、侠肝义胆,绝不会坐视不理的。”记者淡淡地说。
贺老太太见状,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神情:“我……”
陈司令被恭维得五迷三道,完全没注意到老太太的异样,笑容满面地说:“哈哈,那是自然。”
一旁毫无存在感的贺老二,突然道:“还用证据?人就死在她房里,她不先交代?”
“对,就是。”二少奶奶也跟着掺和,但我看她神情,似乎有些慌乱。
直觉告诉我我没有杀人,但是自醒来我对这个少奶奶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也只能低头装傻充愣。
我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有有何缘故要杀他呢?他毕竟是我的丈夫啊。”
“什么缘故?”二少爷义愤填膺地说,“还不是因为你不甘心——”
二少奶奶却不知为何突然干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两人对视一眼,垂头无语。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这时记者却突然开口道:“我也觉得少奶奶嫌疑最高。”
一排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
他又道:“于情,诸位要么是大少爷的家人,要么是外人,只有少奶奶身份特殊些。于理,大少爷死在婚房里,少奶奶怎么就那么巧睡过去了?”
我的心也慢慢凉下去,这样看来,他的确不是左然。
如果是他,一定会相信我的。
而这个人,却还在说着,一字一句叩在我的心上,每说一句,便凉一分:
“所以,为了抓出凶手,应该先去婚房查验,找出少奶奶行凶的证据才是。”
“这……”贺老太太欲言又止,但陈司令却早已起身,众人便也只能答应,向案发的小院走去。
(五)
贺家的房子是传统的大宅门,分内宅外宅,进出只留两扇门,今夜不知为何,两扇门都紧闭。
庭院里静悄悄的,地上还残留着几片红纸,想来是白天的鞭炮屑。
黑漆漆的天空,寂静的庭院,神秘的死亡案件……我的鸡皮疙瘩立刻出来了,不愧是恐怖游戏。
记者走在我的身边,说实话,我对他的态度有些复杂。和左然同样的相貌、名字,整个人却透露出一种完全不同于他的凌厉气质。
婚房在西侧一间小院里,我们鱼贯而入,记者却突然停下来,侧伞抬头,看了半晌。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看着眼前种种,依旧还是让人胸惊胆战。
陈司令见惯生死,伸手一摸尸体,道:“还热,说明人刚走不久。”
程儿赶紧说:“我进来人就死了!”
“你进来屋里有谁?”
“只有小姐……她睡着了……”
“就是你这个妖妇……”
老夫人又作势要喊打喊杀,不知为何,我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蜂鸣,那墙上的石英钟声越来越大,突然,报整点的钟声响起,我再也忍受不住,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腔孤勇,我大声道:“闹够了没有?!”
一时间,四下寂静。
“说我杀了人,就拿出点证据来。”我走到一旁,指着地上的尸体道:“这么大一个男人,凭我一个女人,能制服这样一个大男人?”
“这……”老太太不做声了。
我的眼睛一一扫过众人,带着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把众人都唬住了。
但那个记者面上却似乎了有些似笑非笑的表情。
二少爷愣了片刻,义愤填膺地说:“说不准你是伙同那个丫鬟一起把他给杀了!”
橙儿扑通跪在地上,大叫:“我没有!”
“你没有?”老太太也突然反应过来,“说起来,你是怎么进内院的?我看你就是居心叵测!”
“就是,大哥并没有留人在院里侍奉,你为何在这?你这丫头本来就不是我们府上的,是跟着她陪嫁的,和你家主人串通好了杀人灭口!”二少爷也附和道。
“冤枉啊!我是看他们不让人进去,担心小姐才偷偷溜进来的……”橙儿有口难辩,急得眼泪涟涟。
二少爷又道:“胡说,今天大少爷娶妻,老太太见家里用人劳累,才全打发到外宅去歇息着了。你分明就是想作奸犯科,依我看,陈司令赶紧赏她颗枪子儿吃,免得她一会又杀了旁个。”
我听着这话,皱起眉头。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贺家母子一直在混淆视听,撒泼打滚,企图把橙儿和我一并压死,好像是试图掩盖什么。现在,这样的想法越发鉴定。
一旁的记者没有理会这些争吵,只是蹲下来,问橙儿:“你几时进来的?”
“我是趁零点,门口守卫换班的时候进来的。”
“那也待了两个多钟头了,你都去了哪里?”
“一直待在这院子外面的角落里,院子上了锁,钥匙只有老爷有。”
“老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是一点多钟吧……”
“还见过别的人吗?”
“够了!”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二少爷跳起来,“她杀了人,说的自然全是假话!你信她做什么!”
橙儿哭着道:“二少爷,你是要杀了我灭口吗?我——我确实是见了人,那个人就是二少爷!”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我立刻看向二少爷,他双腿发颤,瘫倒在地,嘴巴却还是硬的:“你信口胡说!”
陈司令不怒自威,道:“好了,真话假话,我行军十几年,自然有判断。”他伸手指了指橙儿,道:“你,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好好说清楚。见了谁,他在干嘛,都要说得一清二楚。不是你杀的人,我自然会还你公道。但是你要是胡说欺瞒,我就立刻取了你的性命!”
“是。”橙儿吃了定心丸,擦干眼泪,道:“方才,我混进来直奔小姐的婚房,见门锁着,便一直待在这里不曾离去。一点多钟,姑爷回来了,有些醉醺醺的。十多分钟后,二少爷也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他进去后不久,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二少爷便跑了出来,我想凑近看看,却不小心弄出动静被他听见了,心虚便跑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我回来看见门敞着,便上前去看就看到小姐躺在床上,姑爷……”
二少爷目眦欲裂:“证据呢!你说谎!”
橙儿道:“我当时闻见茶香味了,二少爷想必是被大少爷泼了茶。你们不信,去闻他的衣服。”
陈司令一抬手,两个卫兵一左一右立刻把二少爷按在地上,一个道:“司令,确实有茶香。”
二少爷这才没了话,他垂头道:“我是去了,可是……可是我去的时候他是好好的啊,他还打了我一巴掌!谁知道……”
一旁一直沉默的记者突然开口道:“你哥哥大婚,你为什么要去他房中?”
“我……我……”二少爷语无伦次,显然已经慌了心智,但却还是支支吾吾不肯说。
陈司令掏出枪,顶在二少爷的脑门上。
“你说了罢,不然命都要没了!”二少奶奶突然哭出声来,“造孽啊!”
“你知道些什么事?”记者和我几乎是同一时间说出这话,这引得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他一眼,正巧发现他也在看着我。见我看他,他不自然别过头,手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了一声。
这小动作真像左然,我心中百感交集。
片刻,二少奶奶平静下来,为我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这位贺家大少爷生性风流,总是流连勾栏瓦肆,最终染上了一些毛病,贺老太太为这事十分生气,喝令他不许再去,并给他定了一门亲事,想让我这个冤大头来接盘。可谁知大少爷心痒难耐,趁二少爷不在家,竟然将用人都打发出内宅,偷偷潜入二少奶奶的房间……
但事后,二少奶奶告诉二少爷此事,不但没有得到解决,还得到了要她息事宁人的警告。
二少奶奶深知自己的丈夫不是省油的灯,便私下派人探听。最后才知道他竟用此事要挟大少爷,拿新娘子的新婚之夜作为交换,二少奶奶今夜故意装睡,二少爷见她睡下,便以为时机到了,便起身前往。没曾想二少奶奶立刻跟在他身后,见他是往大房方向去了,心中焦急,便去叫了老夫人。
“作孽啊!”二少奶奶哭得梨花带雨。“你们家,蛇鼠一窝!从儿子到妈,没一个好东西!”
我神情复杂地看着地上的那个二少爷。他喃喃道:“我哪敢杀人啊,我鸡都不敢杀……”
现在,线索一下又断掉了。陈司令紧皱眉头,一言不发,我把目光转向了记者,他手抵在下巴上,也正在想什么。
“可是,房间里的事情,我们并不知情。”我开口道,“二少爷的嫌疑并没有洗清。虽然橙儿见到你跑出来,但是万一你在她走之后又进去杀人呢?我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谁都有可能来这件房间。”
“我没有,那之后我就回我屋子里了。”
我逐渐镇定下来,“老太太和二少奶奶一直待在一起,但她们的力气显然不能将人杀死。所以暂时可以排除嫌疑,剩下的人,我和橙儿可能串通,二少爷的行踪也待商榷,可是这位记者先生,事发之时又在何处,我们却一无所知。”
听我这话众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记者。
“凌晨起,我就在客房里赶稿子,稿子还在。”记者道。
陈司令道:“既然各执一词,那么请大家跟我一起去挨个搜查,在或不在,总要有些线索证明。”
这时,石英钟又开始报整点,那股蜂鸣又来了。
四点了。
虽然不知道这蜂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自己要抓紧时间了。
时间越久,就越有可能突发意外。
“兵分几路吧。”我道,“天亮之前把事情解决掉。”
(六)
陈司令最后还是决定采纳我的意见。我和记者一起去查二少爷和二少奶奶的院子,院子的主人则去探查记者住的客房。陈司令和老太太、橙儿留在房间里检查现场。
记者撑伞走在我前面,我们两人一直沉默不语。
突然一只乌鸦掠过,我吓得“啊”了一声,他却轻轻地笑了。
我瞪他:“笑什么!”
“没想到你竟然害怕乌鸦。”
“怕乌鸦怎么了?”我把脸凑过去问。
两把伞碰在一起,抖落了一地水珠。
“没什么。”他说。
但不知为什么,黑暗中,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
见他神神秘秘的样子,我也没做多问。两人沉默不语,片刻到了二少爷的房间,他突然问我:“你不怕我吗?”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确实从来没想过。
见我愣住,他补充道:“我的嫌疑还没洗清,你不怕我在半路把你杀掉走人?”
我说:“你不会杀我的。”
“为什么?”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回答。
“虽然你一开始把矛头指向了我,但你对我没有敌意,不然也不会为我说话了。”我顿了顿,又说,“而且……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我相信他,所以也相信你。”谈起左然,我的语气慢慢柔和了下来。
记者半晌没有回答,片刻后,他说:“那个人真幸运,遇到了你。”
我笑了,“他是一个很正直、勇敢的人,他心中有自己的道义和坚持。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走到了一起……我们是朋友,也是爱人。”
“那如果有一天,你的爱人不再正直、勇敢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相信他吗?”
他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让我有些惊讶。我认真地想了想,道:“那他肯定有自己的原因,我会一直相信他的。”
记者没再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七)
我们在二房屋里搜到了一包药粉和几封书信。信上是二少爷的开销明细。带着几件证物,我们又聚集在一起。
二房也去记者房间里拿到了他所说的稿件,厚厚一沓。
“稿子一般来说,现在就要送出去,八点钟便能出现在各家饭桌上。可惜今天这光景,我看来是要拖一日了。”记者这样解释道,“这么多稿子,我若是有时间跑出来,恐怕是要写断手也写不完了。”
我翻阅着那一沓稿件,字迹工整,一般来说,字由心生。如果心中焦急,字就会写得潦草些,可这叠稿件均是字迹工整,看不出破绽。
正想着,一张稿纸从中掉出来,捡起来一看,是张五线谱,但只画了一半。
这谱子的旋律我看着似曾相识,但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啊。”记者又说,“我学过一点音乐,自己瞎写写。”我虽心中疑惑,但也没说什么。
我把药和信摊在桌子上,道:“这是什么,解释下吧。”
“这是……”二少爷一看便傻了眼。
“我知道。”二少奶奶阴沉着脸,道:“是那种男女之事的下流药,他前些日子出去买的。我叫他的下人记着他的账目,便是你手里那封信。”
要用的对象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我死死瞪住二少爷,他招架不住我的眼神,道:“哎呀,我……你不是没喝吗?大哥泼在我身上了啊!”
陈司令说:“刚刚我们在香炉里发现了安神香,这也是你下的?”
“不是,啊!”二少爷突然叫起来,“怪不得大哥要骂我差点毒死了你。这药和安神香相冲,差点就把你毒死了,你可真是命大!”
他说完才惊觉自己说的话:“所以……我差点杀了人?”
“既然这样,我们俩的嫌疑“应该解除了吧。”我问。
“何以见得?”陈司令问。
“什么意思?”
“你看看这个。”陈司令把一壶酒放在桌上,我端起来一看,是新婚用的合卺酒,上面绘着交颈鸳鸯的图章。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这壶上下分层,可以倒两种酒。”
“所以呢?”
“新婚之夜,合卺酒必喝不可,你在这酒里下了东西。把我大哥迷晕了,又将他勒死了。”二少爷道。
一时间,矛头又重新回到我身上。
“不对,这不符合逻辑。”我很快镇定下来,“既然我要下药,那我为何不下毒药,直接将他置于死地?”
众人吵闹起来,有人觉得是我杀了人,有人觉得证据不够。石英钟的声音滴答滴答,马上就要六点钟了,可是我觉得还有什么线索没有找到。
我疯狂地在屋子里寻找起来,众人停下了动作,看着我。
“她这是……”
终于,在床下的一个小箱子里,我翻出了一沓信件。
解开信件,手触碰到信件,不属于我的记忆奔涌而来。
一个女孩一边哭鼻子,一边问:“我什么时候能嫁给你啊?”
一旁的小男孩帮她擦着眼泪,道:“等我考了状元就娶你……”
一个少女倚在门上,问:“信到了吗?”
随后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信件,开心地读着:“亲亲,展信佳……”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一封信也读起来,上面写着:“卿卿,展信佳……”
记忆与现实重合,我终于明白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是什么……
为什么,新娘昏倒在床上,有人为她盖上被子,为什么那盏毒酒不翼而飞,为什么,贺大少爷会命丧于此……
因为另一段记忆中,“我接过他手中的药瓶,对他说:“事情结束,我们走吧。”
我抬头,看向那个记者,他和左然有一样的面孔,也和他一样深情温柔。
信缓缓从我手中滑落,另一张琴谱从中掉了出来。
橙儿拾起,惊叫:“这不是……”
记者缓缓从口袋取出那支钢笔,说:“毒酒在这只钢笔里,她下了毒,但没伤害到任何人,人,是我杀的。”
我绝望地看了他一眼,他那样温暖又孤独地笑着,整点的报时又响了起来。我感觉我的身体正在快速失去知觉,突然听到一段歌声。
“ They say you've
found somebody new,
But that won't stop my loving you.
I just can't let you walk away,
Forget the love I had for……”
那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一切归于寂静。
(八)
我睁开眼,却只看到了天花板。
外面已经是白天了,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我怅然若失地起身洗漱。
真的只是一个梦吗……可是又如此真实。
我站在梳妆镜前,蓝牙音箱向我问好。鬼使神差的,我哼哼起了梦里那句歌。
“检测到歌曲《Am I that easy to forget》,歌曲来自,电影《罗马假日》……”
这句话如一记惊雷炸开在我耳边,我立刻冲进卧室,打开手机,拨通了左然的电话。
长途电话的候机时间如此漫长,电话的每一声“嘟嘟”都叩在我的心上。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思念他,思念他的声音。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时,我满腔的情绪却不知如何表达。
“喂。”我说。
“我在听。”
“谢谢你,左然。”
“应该谢谢程澄。”他笑了,“谢谢他的生日礼物。”
我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有一个人,静静地听着我在跨国电话中傻傻地哭,足矣。

